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方案上“正式公布关系”那一行字。
指腹擦过纸张的纹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第二天清晨,A大校园的论坛服务器,在早课开始前就迎来了流量高峰。
一条由“学生会官方认证”账号发布的公告,被顶置在了风云论坛最醒目的头条位置。
公告措辞简洁而正式,先是确认了近期关于学生会内部关系的诸多不实传言已对当事人及学生会正常工作造成严重干扰,继而以不容置喙的口吻,首次也是正式地,确认了学生会会长陆云骁与其助理林星遥“正在以结婚为前提认真交往”的事实。
公告最后警告,对于任何进一步造谣诽谤、侵犯个人隐私、干扰校园秩序的行为,学生会将保留采取包括但不限于行政、法律手段在内的所有措施进行追责的权利。
公告一出,论坛瞬间炸开了锅。
陆云骁的名字本身就自带流量和争议,如今更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Beta助理,以如此官方、如此强硬的方式捆绑在一起,投下的不啻于一颗深水炸弹。
起初的震惊过后,各种声音如潮水般涌现。
“我没看错吧?陆云骁?和林星遥?那个总跟在他后面跑腿的Beta?”
“结婚为前提?这速度……该不会是真有了吧?Alpha和Beta,啧啧。”
“楼上积点口德!肯定是有人恶意揣测,会长才不得不出来澄清。”
“澄清?我看是掩耳盗铃!一个Beta,毫无背景,凭什么得到会长的‘青睐’?还不是靠着近水楼台,用了什么手段攀附权贵?”
“细思极恐,林星遥最近好像直接负责了几个大项目?是不是就是靠这层关系‘上位’的?学生会内部是不是早就乌烟瘴气了?”
猜测、嘲讽、隐晦的恶意,像无数条滑腻冰冷的毒蛇,从网络的各个角落钻出来。
有人开始“扒皮”林星遥的过往,他的家庭(虽未详细泄露,但“家境困难”、“疑似负债”的字眼已被模糊提及),他入学时并不算顶尖的成绩,他进入学生会看似偶然的契机……种种平常的经历,此刻都被放在带有色眼镜的审视下,试图拼凑出一个“心机深沉、借机攀附”的形象。
林星遥是在去教学楼的路上感受到那种变化的。
以往,他作为学生会助理,虽然存在感不强,但走过路过,至少会收获一些礼节性的点头或招呼。
但今天,他走进阶梯教室时,原本有些嘈杂的室内出现了一刹那的寂静。
那寂静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好奇的打量,了然的鄙夷,些许的同情,以及更多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
几个原本和他关系尚可的同部门干事,目光与他相遇时,不自然地闪躲开,匆匆低下头假装摆弄手机。
更隐晦的排挤发生在工作上。
下午学生会的一次小型协调会议,讨论下月校园文化节的部分分项预算。
林星遥作为记录和协助者,当需要他调取往年同类活动的数据进行比对时,负责数据存档的一位高年级干事,慢悠悠地翻着电脑,半晌才耸耸肩:“哦,那个文件夹权限好像有点问题,我这边打不开。林助理,要不你先处理别的,等我找技术看看?”语气平淡,眼神却扫过他脖颈附近(尽管那里看不到什么),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敷衍。
会议效率因此降低,林星遥不得不临时手动查找一些零碎的旧记录。
他能感觉到,会议室里某些人交换的眼神,以及当他低头忙碌时,背后压低的、隐约的议论声。
“……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嘘,小点声,人家现在可是会长的‘人’。”
“靠关系就是方便哈,咱们累死累活,人家吹吹枕头风就行……”
细微的耳语像针一样扎在耳膜上。
林星遥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但他只是更深地低下头,专注于眼前杂乱的资料,将那些声音强行屏蔽在外。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不肯弯折的植物。
他必须证明自己,证明这份工作是靠能力,而不是别的什么。
但压力,如同实质的水银,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膀上。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
林星遥留在最后,整理凌乱的会议记录和散落的资料。
这时,一个身影在他旁边停下。
“林助理。”
林星遥抬头,是陆明澈。
这位副会长今天穿着挺括的衬衫,少了些平日的随意,脸上惯常的轻松笑意也淡了许多,显得有些凝重。
“陆学长。”林星遥直起身。
“今天的会,我旁听了。”陆明澈的声音压得比较低,目光扫过已经关上的会议室门,“有些话,或许不该由我来说,但我不希望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
林星遥静静地听着,心脏微微收紧。
“我哥的决定,我无权置喙。他有他的考量和……压力。”陆明澈斟酌着词句,眼神落在林星遥略显苍白的脸上,“但林助理,你也看到了,今天论坛上的风向,还有刚才会议室里的一些……情况。‘公开’这个举动,确实暂时挡住了江振山从‘关系不当’角度的直接攻击,但它也把你们俩,尤其是你,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学生会不是真空。会长的权威,一部分来自于他的能力,但也来自于他相对‘干净’和‘无懈可击’的形象。现在,这个形象和一段备受争议的、跨越阶层与性别的关系绑定在一起,外界的猜疑、内部的议论……这些都在无形中消耗着他的威信。我知道你很努力,但有时候,努力的证据会被‘关系’的阴影遮蔽。”
陆明澈看着他,眼神复杂,带着一种介于关切和提醒之间的锐利:“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种消耗是双向的,而且风险可能超出预期。如果舆论持续发酵,甚至被对手利用来制造更大的丑闻……不仅仅是我哥的威信,整个学生会都可能被拖下水。有时候,‘退一步’,未必是怯懦,可能是一种……策略性的缓冲。”
“退一步”。
这三个字轻轻落下,却在林星遥心里激起了沉重的回响。
是暂时分开?
还是减少公开互动?
亦或是……彻底退回只是助理的位置?
陆明澈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晰:这段“协议关系”,正在成为陆云骁的负累。
告别陆明澈,林星遥抱着文件走向会长办公室——为了应对公开关系后的“近距离工作需要”,也为了在流言蜚语中提供一个相对封闭和安全的共处空间,陆云骁近日将办公室里间的一个小型休息室简单布置了一下,临时安排林星遥在需要加班时使用。
林星遥推开外间的门,室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电脑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
陆云骁背对着门,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面对着屏幕。
即便只是背影,也能感觉到一股低气压。
空气里弥漫着属于顶级Alpha的、极具压迫感的信息素气息,冰冷,锐利,像出鞘的刀锋,紧紧绷着,那是极度不悦和压抑怒火的征兆。
中央空调的运行声在这种氛围下几乎听不见,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星遥走近了几步,才看清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风云论坛的一个热帖,里面充斥着各种不堪入目的评论和臆测。
“……呵,一个Beta,还是家境不好的Beta,能攀上陆云骁,这辈子算值了吧?卖身求荣?”
“说不定人家有特长呢?(滑稽)”
“学生会这是要变后宫?会长带头?风气败坏!”
“听说这助理家里欠钱?是不是陆家帮还的债?啧啧,包养实锤了?”
那些字眼恶毒而刺眼。
陆云骁盯着屏幕,侧脸线条紧绷,下颌线锐利得像刀刃,放在鼠标上的手,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林星遥进来,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些污言秽语所占据,周身的气息越发凛冽,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电脑屏幕冰封、撕碎。
林星遥站在原地,喉咙发干。
陆明澈的话在耳边回响,眼前是陆云骁被舆论刺伤的背影。
协议开始时,他只想到这是摆脱困境的代价和工具。
此刻,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这个“工具人”的存在,给这个看似强大无匹的Alpha带来了什么。
愧疚、压力,还有一丝不服输的倔强,在他胸腔里冲撞。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轻声开口:“会长。”
陆云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周身那冰冷锐利的信息素气息骤然收敛了几分,但依旧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沉沉地“嗯”了一声。
林星遥走到办公桌侧前方,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犹豫了一瞬,那些在心里翻滚了无数次的话,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声音比预想的更轻,也更涩:“会长……现在论坛上,还有办公室里……因为我的关系,给您添了很多麻烦,也影响了您的……威信。”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看着光滑的地面映出的模糊倒影:“我在想,会不会……如果我暂时回避一下,比如请几天假,或者减少公开露面,稍微冷却一下舆论……对您,对学生会,会更好一些?”
安静。
漫长的、仿佛被拉长了的安静。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上咚咚作响。
然后,他感觉到,那原本已稍显收敛的冰冷信息素,如同被激怒的冰原,再次猛地扩散开来,带着一种尖锐的、近乎受伤的意味。
办公椅的滑轮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陆云骁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林星遥。
那眼神极其复杂,有被触怒的锐利,有未散尽的怒意,但更深处,似乎有一丝……被误解的刺痛,以及某种更沉重、更难以言喻的情绪,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林星遥低垂的脸,看了足足有好几秒。
林星遥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灼热的温度,烫在他的皮肤上。
最终,陆云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翻涌的情绪似乎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淬炼成两个硬邦邦的、不带丝毫温度的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不用。”
生硬,冰冷,甚至带着一丝赌气般的决绝。
说完,他猛地转回身,重新面向电脑屏幕,肩膀的线条却比之前更加僵硬。
他移动鼠标,关闭了那个充满恶意的论坛页面,屏幕上只剩下学生会内部的文档界面。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句“不用”像一块冰,砸在林星遥心口,让他一时分不清是冷还是痛。
是拒绝他的提议?
还是对他“退缩”想法的不满?
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厌烦了这个话题?
他不敢再问,也无从问起。
那份协议此刻像一道透明的墙,隔在他们中间。
他默默地将手里整理好的文件轻轻放在陆云骁桌边,然后转身,走向内间那个临时属于他的小休息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间那冰冷凝重的气息,也隔绝了陆云骁的背影。
林星遥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里。
疲惫和迷茫如潮水般涌上。
夜深了。
陆云骁早已离开外间。
林星遥躺在休息室窄小的单人床上,却毫无睡意。
陆明澈的话,白日的排挤,论坛的恶评,陆云骁冰冷的“不用”……种种画面和声音在他脑中交织,无法平息。
他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机,指尖有些颤抖地,再一次点开了风云论坛的图标。
他需要知道,那些恶意到底发酵到了什么程度,即使这很痛苦。
深夜的论坛,活跃度依然不低。
几个新的热帖又浮了上来。
他手指滑动着,目光扫过那些尖锐的标题和内容,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突然,他的手指僵住了。
在一个讨论校内八卦、匿名程度很高的分版块里,一个新发布不久,但回复数正在缓慢上升的帖子,标题用加粗的字体写着:
【深扒一下那位会长Beta助理的“励志”过往?
家庭负债百万是真是假?】
帖子内容含糊其辞,用“据说”、“听说”、“某个知情人透露”等字眼开头,暗示林星遥家庭背负巨额债务,其本人生活极度拮据,为了钱什么都可能做,甚至隐晦地将其与“攀附”陆云骁联系起来,暗示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交易”。
没有实锤,但细节指向性极强,仿佛在黑暗中精准地画出了靶心。
林星遥的血液仿佛瞬间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握着手机的手指冰凉,微微发抖。
这不是普通的嘲讽了,这是有人,真的在挖掘他的家庭,他的痛处,并将它作为武器,扔进了这片舆论的泥沼。
帖子下面,已经有人开始追问细节,发出意味深长的“哦~~”,恶意像滴入清水的墨汁,正在悄然扩散。
他死死盯着屏幕,屏幕的光映着他骤然失去血色的脸。
窗外,夜色浓重得化不开。
帖子右上角,显示的发布时间,是十二分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