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芒,像极了冰冷镜头的一次眨眼,随即隐没在更深沉的夜色里。
岑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迅速拉上厚重的窗帘,将那片令人不安的夜景彻底隔绝。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尚未从惊悸中平复的神经。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毯上,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兔子布偶柔软的绒毛。
脑海中,星尘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冷静:“建议提高警惕。未知观测源,敌意概率78.3%。”
“知道了。”岑远在心里回应,声音有些干涩。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布偶,纽扣眼睛暗淡无光,仿佛刚才那瞬幽蓝只是幻觉。
但指尖残留的、布偶耳朵那一下自主转动的触感,却真实得让他头皮发麻。
窗外,暴雨不知何时小了些,但夜风依旧呼啸,卷着雨丝敲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抓挠。
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分散一下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焦虑。
他站起身,将布偶放回床头柜,转身走向浴室。
热水或许能洗去一些疲惫和寒意。
褪下衣物,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冲刷着身体。
然而,就在蒸汽逐渐弥漫开时,一股突如其来的、熟悉的虚弱感毫无征兆地袭来。
不是那种运动后的酸软,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的、被瞬间抽空力气的虚脱感。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整个浴室都在旋转。
岑远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冰凉湿滑的瓷砖墙壁,指尖用力到泛白,才勉强稳住身形。
水珠沿着他紧绷的手臂线条滑落,他咬紧牙关,对抗着一阵阵袭来的眩晕。
是蜕形秘钥的使用,累积到了某个临界点?
还是连日来的精神紧绷,终于反馈到了肉体上?
他不知道。
只知道此刻双腿像灌了铅,连抬起手臂关掉水流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
时间在蒸腾的水汽和阵阵晕眩中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眩晕感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一片虚脱后的空茫。
岑远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关闭花洒。
温热的水停止流淌,浴室里只剩下排风扇低沉的嗡鸣,以及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喘息。
他靠在墙上,等心跳和呼吸平复到正常节奏,才拿起挂在一旁的浴巾,草草擦干身体。
目光转向洗手台旁的置物篮——他习惯把干净衣物放在那里。
然而,置物篮是空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刚才进浴室时太过匆忙,心思全被窗帘后那一瞥和星尘的警告占据,随手把装衣物的袋子放在门口的地板上了。
而此刻,浴室门下方的缝隙处,正隐隐约约渗进一小滩水渍。
他走过去,拉开浴室门。
果然,那只装着他换洗衣物的纸袋倒在湿漉漉的地板上,袋口敞开,里面的白色T恤和浅色家居裤已经湿了大半,皱巴巴地泡在水里,显然不能穿了。
岑远:“……”
一种混合着尴尬、疲惫和无奈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单手撑着门框,低头看着那堆湿衣服,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滴下水珠,落在赤裸的脚背上,冰凉。
就在这时,客厅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浴室门外。
“岑远?”
是陆沉舟的声音。
隔着磨砂玻璃门,听起来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在里面很久了。”他的语速比平常稍快一点,“需要帮忙吗?”
那语气克制而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很久”两个字,泄露了他一直留意着时间,或者说,留意着浴室里迟迟没有动静这件事。
联系到之前那次在他面前虚弱昏倒的经历,岑远能想象出门外那个人此刻的神情——恐怕是面无表情,但眼神里压着担忧。
岑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这样就能隔开那穿透门板的关切视线。
他张了张嘴,想用平常的语气说没事,但喉咙有些发紧,出口的声音带着刚经历过虚弱后的微哑:“……没事。马上就好。”
门外沉默了一瞬。那沉默里带着某种重量。
岑远知道不能再拖。
他深吸一口气,将浴室门拉开一道仅容手臂通过的缝隙,侧身,把自己尽可能缩在门板后,只探出头和一条胳膊。
客厅明亮的光线和门外高大身影带来的压迫感瞬间涌入。
陆沉舟就站在门外不足一米的地方。
他换了身舒适的深色家居服,袖口挽起,露出小臂。
看到岑远探出头的瞬间,他眼神快速地扫过她的脸——苍白,带着水汽,眼神有些躲闪——然后极其克制地,只落在她肩膀以上的部分。
“我……”岑远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她指了指地上那摊狼藉的湿衣服,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蚊蚋,“衣服……掉地上弄湿了。能、能麻烦你帮我从卧室衣柜里,随便拿件上衣吗?”
她说完,几乎想立刻把门关上。
但理智让她保持着门缝的开启,手指紧紧抠着门板边缘。
陆沉舟的视线顺着她的手指,瞥了一眼地上湿掉的衣物袋,然后重新回到她因为窘迫而泛红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仿佛被拉长。
岑远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以及排风扇单调的嗡鸣。
她甚至能闻到门外传来的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气息,混合着夜晚微凉的空气。
就在她以为他可能会说点什么,或者干脆转身离开时,陆沉舟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好。”
只有一个字,低沉,简洁。
然后,他转身,走向卧室的方向。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依旧。
岑远迅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抬手捂住发烫的脸颊。
太窘了。
比上次昏倒在他面前还要让人无地自容。
她懊恼地闭上眼,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卧室门被打开又关上的隐约声响。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在岑远的感觉里却格外漫长。
当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以及三下很轻的叩门声时,她几乎是弹跳着直起身,再次将门拉开一道缝。
陆沉舟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件衣物,折叠得并不十分整齐,看得出来是匆匆取出的。
他伸出手,将衣服递过来。
岑远的手指有些微颤,接过时,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了他的手指。
温热的,干燥的触感,一触即分。
她低下头,快速地道了声:“谢谢。”
声音闷闷的。
正要关门,目光却落到手中衣物的颜色和质地上。
不是她的白色T恤,也不是任何她衣柜里的衣服。
是一件深灰色的衬衫。
纯棉的质地,看起来柔软而妥帖。
更关键的是,它明显偏大,衣领处,随着她的展开,一缕极淡的、混合着干净皂角和某种冷冽木质调的气息隐约散发出来——是雪松的味道,很淡,却存在感极强,像陆沉舟本人气息的延伸。
这是……他的衬衫?
岑远猛地抬头,看向门外。
陆沉舟已经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回了一个得体的距离。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在那件衬衫和她瞬间僵住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开口,声音平稳:“你的衣服湿了,临时烘干也需要时间。这件是新的,没穿过,尺码可能偏大,先将就一下。”
理由合情合理,语气自然,听不出任何异样。
但岑远拿着那件衬衫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哦。”她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关上了浴室门。
门“咔哒”一声轻响合拢,隔绝了门外的一切。
浴室里重新恢复了只有她一人的封闭空间。
但空气里,除了尚未散尽的水汽,此刻又多了那缕清冽的雪松香,从手中的衬衫上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霸道地宣告着它的来源。
岑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深灰色衬衫。
面料很柔软,带着新衣特有的、微微的挺括感,但又不失亲肤。
领口内侧有细腻的标签,袖口是简洁的纽扣设计。
她展开,比了比自己的身形,确实大了不少,衣袖会垂过手背,下摆估计能盖到大腿。
她抬眼,望向镜子里的自己。
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锁骨分明。
身上只裹着一条白色的浴巾,松松地系在胸前,露出光洁的肩膀和手臂。
而手中,是属于另一个男性的、带着他气息的衬衫。
这种强烈的反差,和即将发生的行为,让一种陌生的、混合着羞耻、悸动和某种隐秘安心的感觉,在心底悄然蔓延开。
她抿了抿唇,不再犹豫,解开浴巾,将那件深灰色的衬衫穿上。
棉质的布料瞬间包裹住肌肤,触感柔软舒适。
衬衫下摆很长,几乎垂到膝盖上方。
袖子更是长得过分,她挽了两折,才露出手腕。
衣领对她而言也有些宽大,松松地搭着。
镜子里的人,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男士衬衫,湿发披散,脸颊因为之前的窘迫和热水蒸腾而透出淡淡的粉色,与深灰色的衣料形成鲜明对比。
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奇异的、属于“岑远”的青涩,与这件衬衫所代表的成熟男性气息,产生了某种暧昧的冲撞。
最让她心跳漏拍的是,从她这个角度,透过微敞的衣领,能清晰地看到自己锁骨下方那片皮肤上,那道比银色略深的、复杂而神秘的星辰印记。
印记的边缘在浴室明亮的光线下,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一些,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般,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星痕。
穿着陆沉舟的衬衫,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星痕。
这个认知让她耳根的温度再次攀升。
她迅速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降温和理清思绪。
不能再想了。
只是一件应急的衬衫,代表不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过于宽大的衣领,确保它尽可能服帖,然后转身,打开了浴室的门。
客厅里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
陆沉舟背对着浴室的方向,站在连接着阳台的落地窗前。
他换了一个姿势,双手插在家居裤口袋里,挺拔的背影映在光洁的玻璃上,窗外是城市模糊的灯海和依旧阴沉的夜空。
听到开门声,他没有立刻回头。
岑远站在浴室门口,有些无措。
那件衬衫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袖口空荡荡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衣服很合身”之类的违心客套,或者问问刚才窗帘外那个“镜头”的后续,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陆沉舟依旧望着窗外,却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客厅里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沉思后的笃定,平淡地叙述一个事实:
“印记,好像比上周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