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里学馆重开之后,门前的青石板路,日日叫晨雾打湿。
天不亮,巷口便候着一群人,呵着白气搓手,肩上落了一层薄霜。有穿长衫的太学生,有短打扮的匠人,也有挎着菜篮的妇人。先是百来个,后来二百、三百、五百,讲堂坐不下,就在天井摆蒲团;天井也满了,蒲团一路铺到门外街上。
孔衍一日一课。头三日讲有教无类、学而时习之、有朋自远方来,到第四日,讲的是人不知而不愠。
这日正讲“学而时习之”,孔衍将“习是践行”四字说出口,台下便有一个太学生起身,拱手反驳。
“先生,朱注说,习,鸟数飞也,是温习之习。学生背了十几年,从未听说习是践行。”
“你说得不差,习确是鸟数飞。”孔衍并不着恼,“可你想,雏鸟学飞,蹲在窝里把‘飞’字温习一百遍,飞得起来么?”
那太学生一怔。
“飞不起来。”孔衍自答,“它得张开翅膀,往巢外一跃,摔几回,扑腾几回,才真会了飞。人也一样。书上的道理背得滚瓜烂熟,不去行,便是书上的死字;照做一回,这道理才在身上活过来。”
堂上一片吸气之声。那太学生怔了半晌,长揖,坐了回去。
孔衍又讲“朋”,说古字的朋,原是一对并肩齐飞的凤,同道之人自远方来,合在一处行道,才是顶大的乐事。讲到“愠”,他说这是心里的郁结,君子的本分,是替人化开这团郁结。化开一人是一人,化开天下,便是医天下的郁结。
他讲得慢,也讲得浅。读了一辈子书的老儒,听到要紧处会皱眉沉吟;目不识丁的屠夫、农汉,也听得明白。
东市杀猪的郑屠,听了“习是践行”,第二日把刀磨得雪亮,逢人便说:先生讲了,杀猪的把猪杀好,不缺斤短两,这便是行道。卖炊饼的吴老汉,回去把饼烙得比先前大了一圈。人家问他,他咧嘴一笑:道理听了要去做,饼做大些,也是做。
那几个换男装的女子,日日早到,坐在最前,一笔一画地记,字很秀气,也工整。有人打趣,她们便抬起头:先生说了,有教无类,不分男女。
讲到“人不知而不愠”那日,堂下来了个须发花白的老童生。考了一辈子,连个秀才也不曾中得。听罢,他伏在膝头,肩膀一抽一抽。
孔衍走过去,问他缘由。
“老朽读了五十年朱注,人人笑我迂。”老童生抬起一张泪脸,“我怨考官瞎了眼,怨同窗踩我,怨家里婆娘瞧不起我,怨了半辈子。今日才晓得,这‘愠’字,是我自己,把自己困了五十年。”
“你怨考官、怨同窗、怨家人,怨了五十年,这团怨堵在心里,就是郁结,就是愠。”孔衍扶他起来,“今日你自己把它看破,这是先解开了自己心上的结。”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可只到这一步,还不算完。你困了五十年,最知道被困住是什么滋味。往后再撞见同样困在怨里、钻不出牛角尖的人,你拿今日的话去点他一句,拉他一把,让他也松快过来。自己先不郁结,再叫旁人也不郁结——这才是君子的‘人不知而不愠’。”
老童生怔怔听着,眼里的泪一下干了。他朝孔衍一揖到地,起身时,那弯了半辈子的腰背,竟像直了几分。
夜里闭了馆,陈敬之随孔衍整理书卷,忍不住问:“先生,官学的朱注,也是一代大儒下的苦功,为何传到今日反倒把人困住了?”
“朱子何错之有,错的是后人。”孔衍把一册书卷起来,轻轻敲了敲案沿,“前人搭了座桥,后人不肯自己过河,反倒在桥头盖起庙,把桥当神拜。拜来拜去,河没过成,倒把过河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陈敬之听得入神,提笔便记。孔衍看着他,又补一句:“我讲这些,并非要你去骂朱注。你只记住一句:读书为的是过河,犯不上把桥当神拜。”
风声也传到了丁大全耳里。这日午后,两个临安府的差人晃着膀子进了学馆,说有人告发此处“聚众妄议”,要拿人问话。堂上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
孟清晏往前一站,拦在当中,也不动怒,只问:“妄议了哪一句?你说出来,我对照着孔圣人的书,一句一句给你查。查得出错,我们跟你走;查不出,二位这就请回,别扰了旁人听讲。”
差人哪里读过《论语》,支吾半天,憋不出一句。满堂哄然,有人笑出了声。两个差人脸上挂不住,撂两句场面话,灰溜溜走了。
阙里学馆的名声,顺着茶肆、酒垆、码头,一日日传开。有人说孔衍是孔圣转世,有人说他得了天书,越传越玄,来听讲的人反倒更多。
这日正讲着课,孟清晏自外头快步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先生,京湖来的急信。”
孔衍拆开,只扫了一眼,眉心便压了下来。信是孟珙亲笔,字写得又大又急,墨痕有几处洇开,显是军务间隙仓促写就。信里说,蒙古人在边境集结数万骑兵,连营数十里,斥候一日数惊,大战迫在眉睫。刀枪他有的是,唯独这口“为何而战”的气,得借孔衍的嘴,替弟兄们提起来。
信末一行,墨色尤重:兄在黄州,盼弟如大旱之望云霓。
孔衍把信看了两遍,指腹在那行字上停了停,折好收进袖中,转向台下拱手:“今日的课先讲到此处。京湖前线吃紧,我须即刻动身,往军中走一趟。馆里的事,托给敬之,也托给清晏。”
台下一阵骚动。孔衍抬了抬手,人声便落下去。
“诸位莫慌,孟帅坐镇京湖,千里防线,蒙古人一时打不过来。我去军中,是给士卒讲清楚一句话:他们为何拿刀,又为谁守这座城。道不只在书斋、讲堂,边关的风里、沙场的血里,也有道。我去,是把这粒种,播到更阔的地方去。”
一个太学生起身,长揖到地:“先生一路保重。”
满院的人接连起身作揖。孔衍还了礼,没有多话——有些话,说出口反倒轻了。他穿过人群往外走,卖炊饼的吴老汉挤上前来,把一个还热着的布包硬塞进他手里,里头是两张刚烙的炊饼。
“先生路上吃。先生讲的,俺们都记着。”
孔衍想推辞,老汉已缩回人群,只露一张涨红的脸。
当夜,他把陈敬之叫到书房,一册一册交割馆务:哪些学生进度快、可领着低年级温课;哪几家捐的钱、账要怎么记;丁大全若再来寻衅,该寻张懋走哪条门路。桩桩件件,交代分明。
交代到三更。陈敬之一一记下,末了起身,郑重一揖:“先生放心去。馆在,学生在。”
次日天蒙蒙亮,韩五已点齐十二名亲兵,备马候在馆外。这是孟珙帐下的老卒,脸上一道旧刀疤,话不多。他把随行的干粮、水囊、兵器一一点验过,又分出两骑作前哨,才翻身上马:
“先生,走哪条路,您定;路上的事,交俺。”
陈敬之领着十几个学生,一直送到巷口,谁都没多说话,只齐齐作了一揖。孟清晏送到馆门外:“先生放心去。有我在,馆塌不了。”
孔衍勒马回望一眼那方新挂的匾额,一夹马腹,上了官道。晨雾里,一行人的影子拖得老长,向北,向烽烟起处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