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月娘(上)
我坐在这儿。手里攥着钥匙。钥匙是铜的,凉的。我十六岁嫁进来,今年四十多。二十多年,我就干了一件事,坐着。
我爹把我许给西门庆那年,我十六。媒人上门那天,我在屋里听着,我爹跟媒人在堂屋说话,声音不高,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我爹笑了一声,说,这门亲事好。我坐在屋里,手里攥着块帕子,攥了半天,帕子湿了。我不知道西门庆是什么人,只知道他家有钱,在清河县数得着。我爹说好,就是好。我娘死得早,我爹做主,我没说话的份。
上轿那天,我娘家的嫂子给我梳头,梳完了,说,月娘,你去了西门家,就是正妻。正妻要稳住。我说,我知道。她说,稳住了,就是你的。我没说话。轿子抬起来的时候,我从帘子缝里往外看,我爹站在门口,没笑,也没哭。我把帘子放下。
到了西门家门口,没人来接。我自己掀开帘子,自己下来,自己走进去。院子里站着个女人,穿红衣裳,看我一眼,笑了一下,转过头去。是李娇儿。那天我就知道了,这府里,没人真心待我。西门庆娶我,是娶吴家的势力。我嫁他,是嫁西门家的家业。两个人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进门头三天,西门庆没来我屋里。第四天,来了。坐下,喝茶,不说话,喝完走了。我坐在屋里,把门关上。外头有风声,窗纸响。我听着,听了一会儿,翻个身,面朝里,手搁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是空的。钥匙还没给我。
成亲第三天,西门庆把钥匙给我。铜的,凉的,一串,搁在我手心里。他说,府里的事,你管。我攥住钥匙。他走了。我坐在屋里,把钥匙摊在桌上,一把一把看。看完,穿起来,搁在枕头底下。从那天起,我睡觉攥着钥匙,起来攥着钥匙。丫鬟来领银子,我开柜子,拿出来,记账,锁上。账本在我手里,钥匙在我手里,府就在我手里。
头一个月,西门庆隔三差五来。来了坐下,喝茶,不说话,喝完走了。我不留,也不问。他走了,我把门关上,把钥匙摸出来,攥一会儿,塞回去。夜里听见外头有脚步声,走过去,又走回来。我翻个身,面朝里,手搁在枕头底下,攥着钥匙。他去了李娇儿屋里。我知道。他去了卓丢儿屋里。我也知道。他去哪儿,我都知道。但我不问。问了,就是争。争了,就是把自己降到妾的位子。
那天晚上,他来了我屋里。我给他倒茶。他喝了。搁下杯子,看我。
“你今儿怎么不睡。”
“睡了。你来了。”
“我来你屋里,你不高兴。”
“高兴。”
“你脸上没高兴。”
“我脸上就这样。”
他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伸手,摸我脸。
“你是我老婆。”
“我知道。”
“你知道,还躲我。”
“我没躲。”
“你躲了。你往后退了。”
我没说话。他手往下走。我攥了攥拳头。没动。他手到领口,停住了。
“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今儿身上不自在。”
“哪不自在了。”
“就是不自在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收回手。退了一步。看我。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冷。”
他走了。我把茶碗收了,搁到门外的托盘里。回屋,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手是热的,膝盖是凉的。
第二天夜里,他又来了。我躺下了,没起来。他进来,坐下。我听见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
“你睡了。”
“没睡。”
“没睡不睁眼。”
“闭着养神。”
他伸手,掀我被子。我按住被子。
“今儿真不自在。”
“你天天不自在。”
“我身上不方便。”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上个月真不方便。”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手在被子底下攥着钥匙。凉的。
第三天夜里,他没来。第四天夜里,来了。喝了酒。脸红。坐下。
“月娘。”
“嗯。”
“你到底让不让我睡。”
“你是大官人。你睡哪儿都行。”
“我问你让不让我睡。”
“我让不让你睡,你都睡得了。”
“我就要睡你屋里。”
“那你睡。”
“你这话,跟没说一样。”
他伸手,掀被子。这回我没按。他躺下来。我往里头挪了挪。他手搁过来。我没动。钥匙在我手心里,攥着。他亲了我一下。我闭着眼。他弄他的。我躺着。他完了,喘了一会儿。翻过去,睡了。我睁着眼,看着帐顶。手心里钥匙还在,凉的。我攥了一会儿,松开。睡着了。
从那以后,他来我屋里,都是这样。他弄他的,我躺着。弄完了,他睡他的,我睡我的。第二天起来,谁都不提。他来了,我接着。他不来,我不找。日子就这么过。
有一回,他早上醒了,还赖着不走。我起来穿鞋。他躺着,看我。
“你这样急着急着出门干嘛嘛。早上睡醒老子还硬着,你就不能给解决一下吗。”
“账房一会儿就来。潘金莲那边的扣款,今天要定下来。你要办你的事,我办我的。”
“你一天就只知道账。”
“不管账,这府里吃什么。潘金莲赔花瓶那五十两,李娇儿赎当那四十两,哪个不是从我这儿出。你嫌我管钱,你倒是管管看。”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不说话了。我把鞋穿好,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锁,把账本取出来,翻到今天那一页。
“起来吧。天不早了。”
他没动。我坐回去,把账本摊在桌上。他躺了一会儿,起来了。穿衣裳。走到门口,回头。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没劲。”
“没劲就没劲。”
他走了。我把账本合上。搁回去,锁好。坐回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手是热的,膝盖是凉的。
那天早上,丫鬟来报,说潘金莲打碎了李娇儿的花瓶。我坐着,她站着。
“太太,她打碎了李娇儿屋里的花瓶。”
“什么花瓶。”
“官窑的。”
“值多少。”
“五十两。”
“她赔得起吗。”
“赔不起。”
“你去叫她来。”
潘金莲来了。站着。我坐着。我喝茶,喝了一口,搁下。
“你打碎了李娇儿的花瓶。”
“手滑了。”
“手滑了。”
“手滑了。”
我看了她一会儿。拿起钥匙。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锁。拿出五十两。搁在桌上。
“拿去。赔给她。”
“太太。这是你的银子。”
“是我的。”
“你为什么替她赔。”
“因为我是太太。”
她拿了银子。走了。春梅进来收茶碗,看我坐在椅子上,不动。
“太太,你今儿怎么不去前头看看。”
“看什么。”
“大官人又去李娇儿屋里了。”
“去就去。”
“你不留他。”
“不留。”
“为什么。”
“我是妻。妻不争。妻管事。”
春梅收了碗,走了。我坐回去。把钥匙搁在桌上。手搁在膝盖上。我知道潘金莲恨我。恨我替她赔了银子,让她在西门庆面前没了。脸。但我要的不是她的脸。我要的是这府里清静手。
过了一会儿,春梅又进来,手里拿着五十两的条子。
“太太,这五十两,从账上搁出。”
“出。”
“为什么替她赔。”
“买清静。”
“五十两买清静。”
“她闹,我赔。她再闹,我再赔。赔到她心疼,她就不闹了。”
“太太,你这不是软。”
“软不软,看结果。她消停了,府里清静了,我就稳了。”
春梅走了。我坐回去在膝盖上。手是热的,膝盖是凉的。
晌午。春梅进来问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走了。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账本翻出来,翻到潘金莲那页,看了看。合上。锁好。回身坐下。
下午,账房来了。
“太太。上个月的账,有几笔对不上。”
“哪几笔。”
“潘金莲屋里添的东西,走了公账,没记名。”
“多少。”
“二十七两。”
“还有呢。”
“李娇儿屋里的首饰,赎当用了四十两,当票没进柜。”
“加起来多少。”
“六十七两。”
我拿起钥匙,站起来,走到柜子前,开锁,把账本取出来,翻到那两页,看了看。合上。搁回去。锁好。坐回椅子上。
“这两笔,你回去查,谁经手的,谁签字。查清楚了,报给我。”
“是。”
账房走了。我坐回去。手搁在膝盖上。手是热的,膝盖是凉的。
西门庆来了。坐下。我给他倒茶。他喝了。看我。
“你今儿怎么了。”
“没怎么。”
“你脸上有事。”
“没事。”
“你说。”
“真没事。”
他坐了一会儿,走了。我把茶碗收了,搁到门外的托盘里。
下午,账房来回话,说潘金莲那二十七两,经手是玳安,签的是潘金莲的名。李娇儿那四十两,经手是春香,签的是李娇儿的名字。
“这两笔,从她们下个月的月钱里扣。二十七两,潘金莲分三个月。四十两,李娇儿分四个月。你去办。”
“太太,要是她们不肯呢。”
“不肯。你就说,账在我这儿记着。扣不扣,我说了算。她们要是闹,就闹到我跟前来。”
“是。”
账房走了。我坐回去。手搁在膝盖上。手是热的,膝盖是凉的。
天黑了。丫鬟进来点灯。我坐了一会儿,灯吹了,躺下。钥匙搁在枕头底下。
醒了。手先摸枕头底下,钥匙在。攥住。坐起来,穿鞋,推门出去。春梅在扫院子,日头照在墙头上。我站在廊下看了会儿。她扫完那条道,我回屋,坐下。
丫鬟端粥进来,我喝了,搁下碗。手搁在膝盖上。
账房进来,站着。我坐着。
“太太,城南铺子的租银到了,四十二两,比上月少三两。租客说生意不好,求宽限。”
“宽限多久。”
“他说下个月一起补。”
“上月他就这么说的。”
“上月补了没有。”
“补了一半。”
我拿起钥匙,站起来,走到柜子前,开锁,把城南铺子的租约取出来,翻到那一页,看了看。合上,搁回去,锁好。坐回椅子上。
“告诉他,这四十二两,今天必须入账。少的三两,下月十五以前补齐。补不齐,租约作废,铺子收回。”
“太太,他要是不肯呢。”
“不肯。你就说,我这儿的规矩,租银不过夜。他要是闹,让他来找我。”
“是。”
账房走了。我坐回去。手搁在膝盖上。手是热的,膝盖是凉的。
晌午。春梅端饭进来。我吃了。搁下碗。坐了一会儿。日头从窗纸这头挪到那头。春梅进来收碗。我问,饭好了没有。她说好了。我站起来,走到灶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粥,咸菜,一碟子豆腐。我盛了半碗,吃完,搁下碗。
天黑了。丫鬟进来点灯。我坐了一会儿,灯吹了。躺下。钥匙搁在枕头底下。
醒了。手先摸枕头底下,钥匙在。攥住。坐起来,穿鞋。外头春梅在扫地。我推门出去,站在廊下。
他回来了。带了两个客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的,都是官服。我走到花厅。让春梅倒酒。端起一杯。
“两位大人辛苦。不成敬意,两位慢用。我那边还有事,就不陪了。”
喝了一口,搁下。退出来。回屋,坐下。花厅那边有说话声,笑声响了几回。春梅进来添了一回酒,又出去了。我坐着。桌上的茶凉了。钥匙在袖子里。
外头散了。他送客到门口。我听见他进院,又进了厢房。春梅去花厅收席面。我把账本拿出来,翻到那页,写下:某月某日,宴客一桌,银十两,已办。写完,合上,锁进柜子。
春梅收了席面,回来报,说客人都走了,菜剩了不少。
“剩的菜,你分给灶上和下房吃。酒坛子收好,没喝完的下次接着用。账我销了。”
她应了,退出去。
他进来。我坐下。
“客人送走了。事情谈得怎么样,你心里有数。我这边账也记上了,十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你还有别的事没有。没有就歇着,我明天还有账要对。”
他没再说什么。屋里静下来。我坐了一会儿,起来把桌上的茶碗收了。灯芯挑了挑。坐下。
天亮了。手先摸枕头底下,钥匙在。坐起来,穿鞋。春梅在扫院子。我走到灶房看了一眼,锅灶都干净。回屋,坐下。
日头升起来,照在窗纸上。丫鬟端粥进来,我喝了,搁下碗。手搁在膝盖上。账房那边今天没来,城南铺子的租银该入了,等他来回话。
晌午,春梅进来问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走了。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账本翻出来,翻到城南铺子那页,看了看。合上,锁好。回身坐下。
下午,账房来了。
“太太,城南铺子的租银入了,四十二两。少的三两,租客说下月十五以前补。他写了字据。”
“字据呢。”
“在这儿。”
我接过来,看了看,搁在桌上。拿起钥匙,站起来,开柜子,把字据夹进账本里。合上,锁好。坐回椅子上。
“行了。你去吧。”
“是。”
账房走了。我坐回去。手搁在膝盖上。手是热的,膝盖是凉的。
傍晚,他回来了。进来坐下。我给他倒茶。他喝了,看我。
“今儿没什么事吧。”
“没事。城南铺子的租银入了,少的三两写了字据,下月十五以前补。”
“你看着办就行。”
“我看着办。你那边呢。”
“我那边也还行。”
他坐了一会儿,走了。我把茶碗收了。天黑了,丫鬟进来点灯。我坐了一会儿,灯吹了,躺下。钥匙搁在枕头底下。
那天夜里,他喝多了。推门进来,跌跌撞撞。我起来,点灯。他坐下,看我。
“月娘。我今儿睡你屋里。”
“你睡。”
“你不让。”
“我让。”
“你嘴上让,心里不让。”
“我心里让不让,你都睡得了。”
他躺下。我吹了灯,躺下。他手搁过来,我没动。他弄了一会儿。没弄成。翻过去,睡着了。我躺着,听他的鼾声。手在枕头底下,攥着钥匙。凉的。我攥了一会儿,松开。睡着了。
李瓶儿生了儿子。满月那天,摆了酒。我坐主位。潘金莲坐偏房。酒喝到一半,西门庆说,官哥是我的长子。我说,是。潘金莲低头。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杯子攥得紧。
春梅进来添酒,我看了她一眼。她没说话。添完酒,退出去。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春梅进来,手里端了盏茶。
“太太,潘金莲今儿没闹。”
“她不敢。”
“你怎么知道。”
“她怕。”
“怕什么。”
“怕没位子。怕就好。怕的人才会老实。”
春梅走了。我坐回去。手搁在膝盖上。
官哥死了。那天夜里,孩子哭到一半,没声了。丫鬟来报。我坐着,听完了。站起来,走到李瓶儿屋门口。门开着。李瓶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孩子。不动。我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回屋。坐下。把钥匙摸出来。攥在手里。
春梅进来,眼睛红着。
“太太,李瓶儿哭得厉害。”
“她哭她的。”
“你不去看看。”
“不去。”
“为什么。”
“她没了儿子,就等于没了靠山。她以为儿子是她的靠山,她错了。”
“靠山是什么。”
“手里的东西。”
“太太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钥匙。”
春梅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走了。我坐回去。把钥匙搁在桌上。手搁在膝盖上。孩子没了,确实可怜。可怜归可怜,日子归日子。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枕头底下的钥匙,攥了好几回。天快亮的时候,我坐起来,点了灯,把账本翻出来,翻到官哥满月那天的开销,看了一遍。看完,合上,锁好。吹灯,躺下。天亮了,起来。春梅端粥进来,我喝了。搁下碗。手搁在膝盖上。
李瓶儿也死了。死以前,潘金莲来看她,春梅也来看她。我没去。我不去,是因为我不忍心看。她怕了一辈子,攥了一辈子帕子,最后还是没攥住。我坐在屋里。拿着钥匙。等消息。消息来了。我站起来。去张罗后事。后事办完了。我回屋。坐下。把钥匙搁在桌上。李瓶儿死了,府里少一个争的。对我不是坏事。但她死得太惨。我没去看,不是狠。是看了,我就得心软。心软了,就管不了这个家。
李瓶儿出殡那天,我站在院子里。棺材抬出去的时候,春梅站在灶房门口。潘金莲站在偏房门口。孟玉楼站在自己屋门口。谁都没哭。棺材出了门,我回屋,坐下。把账本翻出来,翻到李瓶儿那页,看了最后一眼。合上,锁好。从今往后,这页翻过去了。
西门庆死了。死在外头。抬回来的时候,脸盖着白布。我掀开看了一眼。放下。没哭。潘金莲哭了。孟玉楼没哭。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棺材抬出去。看了一会儿。回屋。坐下。拿起钥匙。攥在手里。
春梅跟进来。
“太太,你不哭。”
“不哭。”
“你为什么老不哭。”
“哭了他就活了?”
“你不难过。”
“不难过。他活着的时候,我早就不靠他了。他死了,我靠的还是钥匙。”
春梅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走了。我坐回去。手搁在膝盖上。手是热的,膝盖是凉的。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