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瓶儿 孟玉楼(上)
李瓶儿
我坐在屋里,手里攥着块帕子,帕子是绸的,软的,花子虚最后碰过的东西。他死那天,我坐在屋里等,等了一夜,没人来,我怕了。那怕从那天起就攥在手里,攥到今天。我攥了一下午,攥皱了,我把它叠好,搁在膝盖上,又拿起来,攥在手里。外头有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听见了,是他来了。我把帕子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帘子掀开,他进来了。
“来了。”
“来了。”
“坐。”
他坐下了,我给他倒茶,茶壶是热的,壶嘴冒气,我倒了一杯,递过去,他接了,喝了一口,搁下,看我。
“你今儿怎么了。”
“没怎么。”
“你脸上有事。”
“没事。”
“你说。”
“真没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我坐他对面,手搁在膝盖上,他伸手,把我手拿过去,攥在他手里,他手是热的,我手是凉的,他攥了一会儿,松开。
“你还想他。”
“不想。”
“那你哭什么。”
“我没哭。”
“你袖子里是什么。”
我把帕子从袖子里掏出来,搁在桌上,他拿起来看,帕子上头有块印,是眼泪洇的,干了,发黄,他看了一眼,搁下。
“你还留着。”
“嗯。”
“扔了。”
“不扔。”
“留着干什么。”
“不干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把我拉起来,我站着,他抱我,抱了一会儿,松开,看我。
“你嫁给我,就好好过。”
“我好好过。”
“你别老想着以前。”
“我不想了。”
他走了,我坐回去,拿起那块帕子,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帕子塞进最底层,压在一摞衣裳底下,关上柜门,坐回去,手搁在膝盖上,手是热的,膝盖是凉的。
帘子掀开,吴月娘屋里的丫鬟站在门口,说太太叫我,我站起来,跟她走,走到吴月娘屋里,她坐着,我站着,她喝茶,喝了一口,搁下。
“李瓶儿。”
“嗯。”
“进了这门,就把以前的事搁下。”
“我知道。”
“府里人多,嘴杂。”
“我知道。”
她端茶,送客,我回去,坐在屋里,手搁在膝盖上,手是热的,膝盖是凉的。花子虚家我待过,被赶出来一回,我不想再有第二回。我把那块帕子从柜子里翻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关上柜门。
西门庆来了我屋里,他坐下,我给他倒茶,他喝了,看我。
“你今儿气色好。”
“是吗。”
“你这几天没哭。”
“我没哭。”
“你骗我。”
“我没骗你。”
“你眼睛红。”
“我没睡好。”
“你昨晚干什么了。”
“睡觉。”
“睡觉还睡不好。”
“我做梦。”
“梦见什么。”
“梦见我儿子。”
他愣了一下,看我,我看他,看了一会儿,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有月亮,他看了一会儿,回头。
“你儿子没了,你还年轻,还能生。”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走了,我坐回去,手搁在膝盖上,手是热的,膝盖是凉的,我把那块帕子从柜子里翻出来,看了一眼,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塞回去,关上柜门。
我身上不舒服,吃什么吐什么,吴月娘叫了大夫,大夫来了,号了脉,说是有喜了,吴月娘笑了,西门庆也笑了,我没笑,我坐在床上,手搁在肚子上,肚子是热的,手也热了,我看着他们笑,我也笑了,笑完了,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晚上,西门庆来了我屋里,他坐下,我给他倒茶,他喝了,看我。
“你有了。”
“嗯。”
“你不高兴。”
“我高兴。”
“你脸上写着不高兴。”
“我没不高兴。”
“你怕什么。”
“我没怕。”
“你怕孩子留不住。”
我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把我手拿过去,攥在他手里,他手是热的,我手是凉的,他攥了一会儿,松开。
“留得住。”
“我知道。”
“你别怕。”
“我不怕。”
他走了,我坐回去,手搁在肚子上,肚子是热的,手也热了,我把那块帕子从柜子里翻出来,看了一眼,塞回去,关上柜门。
我生了个儿子,西门庆高兴,吴月娘也高兴,满月那天,摆了酒,我坐在屋里,抱着孩子,孩子哭,我哄他,哄了一会儿,他不哭了,睡着了,我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这回笑出声了,不大。
潘金莲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怀里的孩子,看了一会儿,笑了,这回笑出声了,不大。
“姐姐。”
“嗯。”
“你儿子长得像他爹。”
“是吗。”
“像。眉眼像。”
“你看出来了。”
“我看出来了。”
她走了,我抱着孩子,手搁在肚子上,肚子是热的,手也热了,我把孩子搁在床上,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帕子翻出来,看了一眼,塞回去,关上柜门。
孩子哭了,我抱起来,哄他,哄了一会儿,他不哭了,睡着了,我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这回笑出声了,不大,笑完了,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孩子又哭了,哭得凶,我抱起来,哄他,哄不住,奶妈也哄不住,西门庆来了,抱起来,还是哭,哭到天亮,第二天,请了大夫,大夫说,受了惊,开了药,吃了,不管用,又请一个,又说,受了惊,又吃药,还是哭。
潘金莲来了,她坐在我床边,看着我怀里的孩子,看了一会儿。
“姐姐,孩子老哭,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找个大夫。”
“找了三个了。”
“那就找第四个。”
“找了也没用。”
“你怎么知道没用。”
“我就是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站起来,走了,我抱着孩子,孩子哭,我哄他,哄了一会儿,他不哭了,睡着了,我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手搁在肚子上,肚子是热的,手也热了。
那天夜里,孩子哭到一半,没声了,我坐起来,听,没声了,我伸手,摸他的脸,凉的,我把手收回来,坐在床上,抱着他,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吴月娘来了,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哭了,我没哭,我把孩子搁在床上,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帕子翻出来,看了一眼,塞回去,关上柜门。
西门庆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我看他,看了一会儿,他走过来,抱我,抱了一会儿,松开。
“孩子没了。”
“我知道。”
“你还年轻,还能生。”
“我知道。”
“你别哭。”
“我没哭。”
他走了,我坐回去,手搁在膝盖上,手是热的,膝盖是凉的,我把那块帕子从柜子里翻出来,看了一眼,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塞回去,关上柜门。
我身上不舒服,吃什么吐什么,吴月娘叫了大夫,大夫来了,号了脉,说,身子亏了,得养,吴月娘说,好好养,我没说话,我坐在床上,手搁在肚子上,肚子是凉的,手也凉了。
潘金莲来了,她坐在我床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姐姐,你脸色不好。”
“我知道。”
“你得吃东西。”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吃了吐。”
“吐了再吃。”
她走了,我坐回去,手搁在肚子上,肚子是凉的,手也凉了,我把那块帕子从柜子里翻出来,看了一眼,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塞回去,关上柜门。
我还是吐,吃什么吐什么,吴月娘又请了大夫,大夫来了,号了脉,摇了摇头,开了药,吃了,不管用,又请一个,又摇了摇头,我躺在床上,手搁在肚子上,肚子是凉的,手也凉了。
西门庆来了,他坐在我床边,看着我,我看他,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我手拿过去,攥在他手里,他手是热的,我手是凉的,他攥了一会儿,松开。
“你得好起来。”
“我知道。”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他走了,我躺在床上,手搁在肚子上,肚子是凉的,手也凉了,我把那块帕子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看了一眼,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松开,帕子掉在地上,我没捡。
潘金莲来了,她坐在我床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她伸手,把帕子捡起来,搁在桌上。
“姐姐,你得吃东西。”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吃了吐。”
“吐了再吃。”
她走了,我躺在床上,手搁在肚子上,肚子是凉的,手也凉了,我把那块帕子从桌上拿过来,看了一眼,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松开。
屋里黑着,我伸手,摸枕头底下,帕子还在,我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松开,帕子掉在地上,我没捡,我翻了个身,面朝里,手搁在肚子上,肚子是凉的,手也凉了,我闭上眼。
吴月娘来了,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哭了,我没哭,我躺着,潘金莲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她走过来,伸手,把地上的帕子捡起来,搁在我枕头底下,我看了她一眼,她看了我一眼,看了一会儿,她走了。
我躺着,手搁在肚子上,肚子是凉的,手也凉了,我翻了个身,面朝里,手从肚子上拿开,搁在枕头底下,摸到那块帕子,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松开。帕子在枕头底下,我伸手去够,够了两回,够不着,手垂下来,垂在床沿上,垂了一会儿,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