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上)》
书名:历史短篇爽文集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4145字 发布时间:2026-09-20

春梅(上)


我端着盆往院子里走,盆里是水,水是凉的,我走到墙根底下,把盆搁在地上,蹲下来搓衣裳,搓一下,水响一下,李瓶儿在屋里喊我。


“春梅,水烧了没有?”


“催什么催,催命呢?水没开,你喝凉的?等一会儿能死?”


我站起来,端起盆,一脚踢开灶房的门,把盆搁在灶台上,蹲下来添了把柴,火苗子蹿起来,水开了,我提着壶往她屋里走,走到门口,帘子掀着,她在床上躺着,脸朝里,我把壶往桌上一墩,拿杯子倒了一杯,搁床头。


“搁这儿了。”


“嗯。”


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


“春梅。”


“嗯。”


“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伸出手,手是凉的,她把我的手攥住,攥了一会儿,松开。


“你跟着我,还是跟着她?”


“我跟着你。”


“你骗我。”


“我没骗你。”


“你眼睛骗我。”


“那我不看你的眼睛。”


“你转过去。”


我转过去,她不说话了,我站了一会儿,走了,出门的时候,听见她在床上翻身,帘子落下来,打在我肩上,我没躲。


我从她屋里出来,穿过院子,推开自己屋门,进去,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手是热的,膝盖是凉的,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那张脸,是我,我看了自己一会儿,笑了,这回笑出声了,不大,笑完,我转身,出门,走到潘金莲屋门口,推门进去。


潘金莲在纳鞋底,针扎进去,拔出来,拉紧,一下,一下,我进去,站在旁边,她不抬头。


“来了。”


“来了。”


“坐。”


“不坐。”


“那你站着。”


我站着,她纳了一会儿,停,抬头看我。


“有事?”


“没事。”


“没事来干什么?”


“来看看。”


“看我什么?”


“看你纳鞋底。”


“鞋底有什么好看。”


“好看。”


她看了我一会儿,我没躲,看完了,她低下头,接着纳,针扎进去,拔出来,拉紧,一下,一下,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开口。


“春梅。”


“嗯。”


“你站住。”


我站住。


“你这个人,像谁?”


“像你。”


“像哪儿?”


“像你手里那根针。”


“哪儿像?”


“扎进去,拔出来,拉紧。”


她没说话,我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外头有月亮,我站在院子里,手在袖子里攥着,攥了一会儿,松开,回屋,躺下,没脱衣裳,眼睛睁着,等光照在脸上。


光照在脸上,我睁眼,起来,去灶房,蹲下来添了把柴,火苗起来,水开了,我提着壶去潘金莲屋里,走到门口,推门进去,她在梳头,对着镜子,一根一根梳,我把壶搁在桌上,倒了一杯,搁她手边,她没接,我站着,看她梳。


“春梅。”


“嗯。”


“你说我老了吗。”


“没老。”


“镜子里的我,老了。”


“镜子骗人。”


“镜子不骗人,骗人的是眼睛。”


她把梳子搁下,转过头看我。


“你眼睛里,我老了吗?”


“没老。”


“你骗我。”


“我没骗你。”


“那你眼睛里是什么?”


“是火。”


她看了我一会儿,我没躲,看完了,她笑了,这回笑出声了,不大,笑完,她转回去,接着梳头。


“你去把西门庆叫来。”


“现在?”


“现在。”


“他在李瓶儿屋里。”


“你去叫。”


“他要不来呢。”


“你就说,我这儿有酒。”


我从她屋里出来,穿过院子,走到李瓶儿屋门口,帘子拉着,我站在外头,喊了一声,里头没应,我又喊了一声,西门庆出来了,衣裳没穿齐,脸沉着。


“什么事。”


“她叫你去。”


“谁叫?”


“潘金莲。”


“不去。”


“她说有酒。”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回去了,我站了一会儿,从李瓶儿屋门口走回来,走到潘金莲屋门口,推门进去,她还在梳头。


“不来。”


“你说了有酒吗?”


“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不去。”


她把梳子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李瓶儿那边的帘子拉上了,她看了一会儿,回头。


“春梅。”


“嗯。”


“你去把武松找来。”


“武松?”


“武松。”


“找他干什么?”


“你别问,去找。”


我站着没动,她看着我,我看她,看了一会儿,我转身走了,从她屋里出来,穿过院子,走到巷口,往武松那儿走,路过巷口,王婆在门口坐着嗑瓜子,看见我,招手。


“春梅,上哪儿去?”


“找人。”


“找谁?”


“武松。”


她把瓜子搁下,站起来,凑过来。


“找他干什么?”


“她叫我去找。”


“她叫的?”


“她叫的。”


“你先别去。”


“为什么?”


“你回去跟她说,武松不在。”


“他不在?”


“他不在,他出远门了。”


我站着没动,她拉了我一把。


“回去吧,跟她说,找不着。”


我从巷口走回来,走到潘金莲屋门口,推门进去,她还在窗边站着,我进去,她没回头。


“人呢。”


“不在。”


“不在?”


“王婆说,他出远门了。”


她转过来,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笑了,这回笑出声了,不大。


“王婆说的?”


“王婆说的。”


“她怕了。”


“她怕什么?”


“怕我。”


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杯子,喝了,水凉了,搁下。


“春梅。”


“嗯。”


“你说,一个女人,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嗯。”


“想要个男人。”


“什么样的男人?”


“能让她不怕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我跟前,近,我没退,她伸手,摸我的脸,手是凉的,我没躲,她摸了一会儿,收回去了。


“你不怕我。”


“不怕。”


“为什么?”


“你没害过我。”


“我害过别人。”


“那是别人。”


她笑了,这回笑得大,笑完,她转身,坐下,拿起鞋底,接着纳,针扎进去,拔出来,拉紧,一下,一下,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我坐下了,坐在她对面,她纳,我看,外头有风,吹着窗纸,扑扑响。


她纳着鞋底,我坐着看,外头天暗了,她没点灯,我看不清她的手了,只能听见针扎进去的声音,一下,一下。


“春梅。”


“嗯。”


“点上灯。”


我站起来,摸到火折子,点上了,灯一亮,照在她脸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又坐回去。


“你还不走。”


“不走。”


“为什么?”


“你没让我走。”


她笑了一下,没笑出声,把鞋底搁下,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我坐着没动,她伸手,把我下巴抬起来,手是凉的,我没躲,她看了一会儿,松开。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像狗。”


“像狗?”


“像狗,赶不走。”


“你赶我,我就走。”


“我不赶。”


她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把鞋底拿起来,接着纳,我坐着,看她,灯芯晃了一下,她拿针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纳。


“你困不困。”


“不困。”


“不困就坐着。”


“坐着干什么。”


“坐着看。”


“看什么。”


“看我怎么活。”


她纳着鞋底,我坐着,外头有猫叫,她没抬头,我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她床边,蹲下,她停手了,低头看我。


“你干什么。”


“给你脱鞋。”


“不用。”


“你鞋上有泥。”


“有泥就有泥。”


“泥干了,硌脚。”


她没说话,我伸手,把她鞋脱了,她脚是凉的,我攥了一会儿,松开,站起来,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把鞋底搁下。


“你上来。”


“上来?”


“上来。”


我上去了,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我躺下,她躺下,灯亮着,两个人躺着,没说话,外头有风,灯芯晃了一下,又稳了。


“春梅。”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


“不怕。”


“你不怕我害你。”


“你不害我。”


“你怎么知道。”


“你害我,你就没人了。”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灯吹了,屋里黑下来,我听见她翻身,面朝里,我也翻身,面朝外,两个人背对背,外头有月亮,光照在地上,白的。


天亮了我先醒,她背对着我,还在睡,头发散在枕头上,黑的,我没动,看她后颈,后颈上有道印子,是枕头上压的,我伸手,摸了一下,她没醒,我把手收回来,起来,穿鞋,鞋在地上,我蹲下去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我停住,她没醒,我穿好鞋,出去,把门掩上。


我从她屋里出来,穿过院子,走到灶房,蹲下来添了把柴,火苗起来,水开了,我提着壶回来,走到她屋门口,推门进去,她醒了,坐着,手里捏着簪子,我把壶搁下,倒了一杯,递过去,她接了,喝了一口。


“你没走。”


“没走。”


“为什么没走。”


“你没让我走。”


“你等我让你走?”


“嗯。”


她把杯子搁下,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我给她梳头,梳子从头顶往下,一下,一下,她头发滑,我梳到发尾,停住,她没催,我又梳了一遍。


“春梅。”


“嗯。”


“你会梳头。”


“会。”


“谁教的。”


“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没教,我看着学的。”


她从镜子里看我,我看她,看了一会儿,她笑了,这回笑出声了,不大。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会看。”


“看什么。”


“看人。”


她把簪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插在她头发上,插得慢,插完,退了一步,她站起来,转过来,看着我,近,我没退。


“你想要什么。”


“想要你。”


“要我什么。”


“要你活着。”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鞋底,接着纳,针扎进去,拔出来,拉紧,一下,一下,我站着,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出去,走到院子里,手插在袖子里,攥着,攥了一会儿,松开。


太阳高了,我在院子里扫,扫到墙根,墙根下头长着草,扫不动,我蹲下来拔,拔到一半,听见屋里她喊我。


“春梅。”


“嗯。”


“进来。”


我站起来,推门进去,她坐在桌边,桌上搁着两杯茶,一杯她的,一杯是给我的,我站着没动,她抬头。


“坐下。”


“我站着。”


“坐下。”


我坐下了,她把那杯茶推过来,我没接,她看着我。


“喝。”


我端起来喝了,茶是温的,喝到一半,她开口。


“你想不想走。”


“不想。”


“为什么不想。”


“没地方去。”


“有地方去。”


“哪儿。”


“哪儿都行,你这样的人,哪儿都能活。”


“我这样的人,只能这么活。”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太阳落在院墙上,一格一格的,她看了一会儿,回头。


“你像谁。”


“像我自己。”


“不像。”


“像谁。”


“像我。”


“哪儿像。”


“哪儿都像,你站在那儿,就是我站过的地方,你端茶的手,就是我端过的手,你说不想走,就是我当年说过的话。”


我没接,她走回来,坐下,又给我倒了一杯,这回是热的。


“春梅。”


“嗯。”


“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办。”


“你死不了。”


“人都会死。”


“你死不了。”


“我说的是万一。”


我把茶端起来,喝了,热的,喝完了,我搁下杯子,看着她。


“你死了,我就接着活,活成你的样子。”


她愣了一下,看我,我看她,看了一会儿,她笑了,这回笑得大,笑完,伸手,把我手拿过去,攥在她手里,她手是凉的,我手是热的,她攥了一会儿,松开。


“去吧,把院子扫完。”


我站起来,出去,扫到墙根,把草拔干净了,太阳落到墙那头,我拎着扫帚,推门回屋,她在纳鞋底,我坐下,坐着看,外头有风,窗纸扑扑响,她没抬头,我也没说话。


有人抬着棺材从屋里出来,我蹲在灶前添柴,听见外头有人喊,站起来,把柴搁下,走到门口,抬的人把棺材搁在院子里,白布裹着,脚露在外面,吴月娘在前头哭,李娇儿也哭,孟玉楼没哭,攥着手帕,我没哭,我看着棺材,黑的,沉的,抬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出去了。


上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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