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生富（上）
他蹲在墙根下，手里一根针，针鼻儿断了半拉，线从破布条上拆的，你走过来，蹲下。
“针鼻儿断了还使？”
“能穿线。”
“穿几回？”
“穿一回是一回。”
“穿断了呢？”
“再找。”
“找不着呢？”
“地上有。”
“地上没有呢？”
“手里还有半根。”
你把兜里的钥匙串掏出来，钥匙串上挂着一根别针，摘下来，搁在他面前。
“这个给你。”
“我不要。”
“为什么？”
“拿了你的，我就欠你的。”
“欠什么？”
“欠一根针。”
“一根针算什么。”
“一根针也是欠。”
你把别针捡起来，揣回兜里，走了，他把手里的断针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针鼻儿还连着一点，能穿线，他把线穿过去，打结，接着补。
第二天，你来了，拎着一条裤子，裤裆裂了。
“能补吗？”
“能。”
“怎么补？”
“剪块布，垫里头，缝上。”
“布呢？”
“地上有。”
他从垃圾堆里翻出一块布头，比了比，剪了，垫进去，缝上，缝完，递给你，你穿上，蹲了两下。
“合身。”
“合身就好。”
你掏钱，他没接，你把钱收回去，走了。
第三天，你来了，拎着两件，第四天三件，第五天四件，你把家里的破衣裳全拎来了，搁在他面前，堆成一堆，他一件一件补，补到天黑，补不完，搁到明天，你掏钱，他没接。
“你到底图什么？”
“图手里有活。”
“有活能当饭吃？”
“有活就不饿。”
“你吃的呢？”
“你搁下的。”
“我搁下的是破衣裳。”
“破衣裳里有饭。”
你愣了，蹲下来，拿起一件，翻过来看，补丁摞补丁，针脚摞针脚。
“你这针脚，比缝纫机还密。”
“缝纫机快，我慢。”
“慢有什么好？”
“慢能看。”
“看什么？”
“看布往哪走。”
你把衣裳放下，掏钱，搁在他面前，他没接，你站起来，走了，他把钱收起来，塞进衣襟里。
第二天，你没来，第三天，你来了，手里拎着一块新布。
“给你。”
“给我？”
“给你做身衣裳。”
“我不要。”
“为什么？”
“我有。”
“你有什么？”
“我有这身。”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衣服上全是补丁，一块摞一块，分不清原来的颜色。
“你这身还能穿？”
“能。”
“穿多久了？”
“不记得了。”
“不记得还穿？”
“穿到不记得，就是自己的了。”
你把新布搁下，走了，他把新布拿起来，看了看，没裁，叠好，塞进衣襟里，蹲回原处。
补到有一天，手里的断针又断了一截，针鼻儿彻底没了，他把针插在布上，站起来，走到垃圾堆旁，蹲下来，扒拉，扒出一根弯钉，拿石头敲直，敲尖，敲出一根针，比原来的粗，比原来的长，插在布上，接着补。
你来了，看见那根弯钉敲的针，拿起来看。
“这是什么？”
“针。”
“钉子敲的？”
“嗯。”
“能用？”
“能。”
“怎么不用买的？”
“买的要钱。”
“你有钱。”
“钱是留着买布的。”
“布呢？”
“搁在衣襟里。”
“你怎么不买？”
“买了就没了。”
“没了再买。”
“买了再买，手里就空了。”
“空就空。”
“空不了。”
“为什么？”
“空了，就补不了了。”
你把钉子针搁下，掏钱，搁在他面前，他没接，你也没拿回去，你走了，他把钱收起来，塞进衣襟里。
第二天，你来了，手里没拎破衣裳，拎着一块新布，比上回那块厚，搁在他面前。
“给你。”
“不要。”
“为什么？”
“手里有。”
“手里那块薄。”
“薄能穿。”
“厚的暖和。”
“暖和不打紧。”
“打紧的是什么？”
“打紧的是我手里这根针。”
“针怎么了？”
“针是我敲的，布是你给的，敲针的时候我没要，拿布的时候我也不要。”
“为什么？”
“拿多了，手就软了。”
“手软了怎么办？”
“手软了，针就拿不稳了。”
你把布搁下，走了，他把布拿起来，看了看，跟衣襟里那块叠在一起，塞回去，蹲回原处。
补到有一天，他蹲不动了，腰弯不下去，他把摊子从墙根挪到墙根旁边的石头上，坐在石头上补，补到有一天，石头坐热了，他把摊子从石头挪到铺面，铺面是别人的，他给人补衣裳，抵房租，补到有一天，铺面是他的了，他把铺面收拾了，搁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块布，布上搁着针线，针是他敲的钉子针，线是从破布条上拆的，布是别人给他的，他坐下来，接着补，铺面上的衣裳一件一件换，全是补过的，衣襟里的钱一堆一堆涨，全是零的，钉子针插在布上，他每天收摊之前，把针拔下来，看一眼，插回去。
你来了，站在铺面门口，看了一会儿，进来，坐下，拿起钉子针看。
“这针还在使？”
“还在使。”
“使了多少年了？”
“不记得了。”
“不记得还使？”
“使到不记得，就是自己的了。”
“这铺子谁的？”
“我的。”
“怎么就是你的了？”
“补出来的。”
“补出来就是你的？”
“补出来就是我的。”
你把针搁下，掏钱，搁在桌上，他没接，你也没拿回去，你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
“明天还来。”
“来。”
你走了，他把钱收起来，塞进箱子，箱子里，碎布头底下，压着一张一百的，是很多年前你第一次搁下的，一百的底下，压着一根断鼻儿的针，是他第一天使的那根，断针旁边，搁着那把别针，是你第一天要给他的，他没要，你搁下的，他后来捡的，他把箱子盖上，坐下来，拿起钉子针，接着补。
上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