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蹲在门口,两只手拍着大腿。
拍得很响,啪,啪,啪。她穿着一条碎花睡裤,裤腿上沾着泥点子,头发用一根塑料夹子胡乱夹着,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她拍一下腿,喊一声:“戒指呢!我结婚戒指呢!”声音又尖又哑,在巷子里撞来撞去,撞到墙上又弹回来。旁边围了两三个邻居,有人劝,有人问,有人蹲下来帮她翻门口那堆杂物。塑料袋、旧报纸、破布头,摊了一地。王婶翻一遍,哭一遍,眼泪把脸上的粉冲出一道一道的沟。
晚晚从巷口走过来。她刚从土地庙那边回来,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旧睡衣外面套着那件大人的薄外套。她走到王婶家门口,罗盘忽然猛转。铜面贴着她胸口,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虫子。晚晚停住脚。她低头看罗盘。指针转了几圈,慢慢停住,指向王婶家屋里。
王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见了她。“晚晚?”她吸了吸鼻子,“你看见我戒指了?”
晚晚没回答。她走上台阶。王婶家门槛低,她一步跨过去。屋里比外面暗,一股潮味和油烟味混在一起。客厅很小,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墙角堆着纸箱。靠墙根搁着一口米缸,陶的,缸口盖着木板,木板上压着一袋洗衣粉。罗盘的指针稳稳地指着米缸。晚晚走过去。王婶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米缸我找过了,米都舀出来翻了,没有……”
晚晚蹲下来。她蹲在米缸前面,两只小手搭在膝盖上。罗盘的指针忽然颤了一下,往下偏,指向米缸底边。晚晚伸出手指,指了指米缸和墙根之间的那道缝。“下面。”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
王婶愣了一下。她看着晚晚手指的方向。那道缝很窄,被米缸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点。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手指碰到地面,凉凉的。她用力推米缸。陶缸沉,她推了一下没推动。隔壁邻居进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推。米缸挪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的地面。地上有一个洞。不大,拳头粗细,洞口磨得光溜溜的,旁边散着几粒米和几片碎纸。老鼠洞。
王婶把手伸进去。她摸了两下,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她攥住,掏出来。一枚戒指。金的,细细的圈,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囍”字。她攥在手里,看着戒指,眼泪又下来了。她哭着笑,笑着哭。“找到了……找到了……”她举着戒指给邻居看,又转头看晚晚。晚晚还蹲在那儿。罗盘的指针又颤了一下,指着老鼠洞里面。晚晚说:“还有。”
王婶愣了一下。她又把手伸进去。这回摸得更深,手指夹住一沓东西。掏出来。是一叠钱。皱巴巴的,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用一根橡皮筋捆着。王婶看着那叠钱,脸上的笑僵住了。她数了数。三百多块。她愣愣地抬起头。“这啥?”她问。声音有点发飘。
晚晚低头看了看罗盘。指针安安静静,指着老鼠洞的方向。她说:“老鼠偷的。”
王婶看着那叠钱。她翻了翻,又翻了翻。脸色慢慢变了。她把钱举到眼前,一张一张看。票子旧,有的边角缺了,有的用透明胶粘着。她摇着头:“这不是我的钱。”她声音低下去,“我没丢过钱。我家里没这么多零钱。”
晚晚站起来。罗盘的指针忽然又转了。很轻,很慢。从老鼠洞的方向,慢慢往屋里偏。偏过客厅,偏过折叠桌,偏过那扇半掩的卧室门。最后停住。指着卧室。晚晚看着那扇门。王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卧室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王婶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戒指和那叠钱。她走过去,推开门。卧室很小,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搁着台灯和半杯水。王婶走进去。罗盘的指针跟着她,稳稳地指着床。王婶看了一眼晚晚。晚晚站在客厅里,没进去。王婶弯下腰,掀开枕头。
枕头底下,压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王婶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沓钱。红的,一百的。她数了数。两千。她愣在那儿,手里攥着信封,钱露出来一截。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王婶的丈夫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菜。他看见屋里站着一堆人,看见王婶手里的信封,脸色刷地变了。“你翻我东西?”他声音粗,往前跨了一步。
王婶转过身。她手里攥着戒指,攥着那叠零钱,攥着那个信封。她看着老周。老周的脸涨红了,菜袋子往地上一搁,伸手来抢信封。王婶往后一躲。老周扑了个空,撞在门框上。王婶从他身边挤过去,冲出卧室,冲出客厅,冲到巷子里。老周在后面追。“你给我站住!”他喊。王婶没站住。她跑得很快,拖鞋啪啪啪地打在地上。巷子里的人都转过头看。王婶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哭一边骂。老周在后面追,脸涨成了猪肝色。
晚晚走出王婶家。她跨过门槛,站在巷子里。罗盘在她胸口又转了一下。这回指针指向面馆方向。晚晚抬起头。面馆在第三条巷子口,招牌还挂着,被风吹得轻轻晃。黑猫蹲在招牌上。四只爪子踩着木牌边缘,尾巴垂下来,尾尖一钩一钩的。它低头看着晚晚。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亮着。晚晚看着它。黑猫站起来,从招牌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它往巷子深处走。走三步,停一步。晚晚跟上去。身后,王婶的哭喊声和老周的骂声还在巷子里追着跑。晚晚没回头。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可她知道,指针在动。很轻。很稳。像一根线,牵着她在城中村的巷子里,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