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把断牌位碎片放在晚晚脚边。
碎片很小，比晚晚的手掌还短。木头断口参差，木茬子泛着旧色，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晚晚蹲下来。她蹲得很慢，膝盖抵着水泥地，眼睛一直盯着那块碎片。碎片上刻着一个字。笔画细细的，深深浅浅，被灰尘填过，又被猫舌头舔干净了。那个字她认得。她每天摸罗盘，每天看见。是“代”字。
晚晚伸出手，把碎片捡起来。木头很轻，凉凉的，贴在掌心里，像一块从井底捞上来的小石头。她抬头看黑猫。猫蹲在她面前，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晚晚问：“哪来的？”
黑猫没有叫。它只是转过头，看着一个方向。晚晚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土地庙的方向。隔着几条巷子，隔着灰扑扑的墙和晾衣绳，看不见庙，看不见屋顶。可晚晚知道那边有什么。她去过。她推开门，走进去了。她看见牌位摔在地上，断成两截。她把它们拼好，严丝合缝。她看见“林氏晚晚”四个字。她看见“代代相传，门规如下”。她看见黑猫的爪子按在“不收回头客”上。
妈妈从屋里出来。她手里端着一盆水，刚洗过菜，水面上漂着几片菜叶。她看见晚晚蹲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木头，脖子上的罗盘安安静静。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盆里的水晃了一下。她看清了那块木头。断口，刻痕，旧色。她的脸色变了。“这是土地庙的牌位？”她问。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晚晚点了点头。
妈妈把盆放在地上。水溅出来，洇湿了晚晚的脚背。她蹲下来，伸手去拿那块碎片。晚晚没松手。妈妈的手指碰到木头上，凉凉的。她又问：“你动牌位了？”
晚晚摇头。“它自己断的。”她说。声音软软的，可很清楚。“我拼好了。它又断了。”
妈妈的手在抖。她用力把碎片从晚晚手里拿过来。木头在她掌心里，断口朝上。那个“代”字露在外面，笔画里的灰还没清干净。她攥着那块木头，指节发白。她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晚晚叫住她：“妈妈。”
妈妈停住了。她没有回头。
晚晚坐在门槛上，仰头看着妈妈的背影。她问：“代代相传是啥意思？”
妈妈没有回答。她攥着碎片走进屋里，脚步很急。晚晚听见柜门打开的声音，又关上。锁“咔哒”一声。然后是很久的安静。晚晚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罗盘。罗盘搁在膝盖上，铜面贴着旧睡裤。指针轻轻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转得很慢，很稳。晚晚自言自语：“代代，就是不止我一个。”
罗盘忽然停住了。指针稳稳地指向土地庙的方向，一动不动。晚晚看着那根指针。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太奶奶也是。”
声音很轻，散在院子里。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动晾衣绳上的衣服，吹动地上的菜叶。晚晚坐在门槛上，小小的身子，旧睡衣，光着脚。她低头看着罗盘。罗盘上的“林”字安安静静。可她知道，那个字下面，还有字。被灰尘盖着，被木头压着，被很多年的沉默埋着。她不知道那些字是什么。可她认得那种感觉。像认得回家的路。像认得梦里山下的哭声。像认得黑猫的眼睛。
屋里。妈妈走到柜子前，蹲下来。她伸手摸到柜子最底层，拖出一个旧木箱。木箱很沉，上面落了一层灰。她打开箱子。里面是旧衣服、旧布头、几本发黄的笔记本。她翻到箱底，摸出一个塑料封套。封套里装着一张照片。黑白照片，边角卷了，发黄得厉害。照片上是一个老太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深色斜襟衣裳，领口别着一枚旧式扣子。老太太坐在一把竹椅上，手里搁着一只铜罗盘。跟晚晚脖子上那只一模一样。老太太的脸瘦，颧骨高，眼睛深陷。可她看着镜头，嘴角微微弯着，像在笑，又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
妈妈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几行字。钢笔写的，墨迹洇了，可还能辨认。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代代相传，勿收回头客。”
妈妈的手一松。照片从指缝里滑出去，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正面朝上。老太太的眼睛看着天花板。手里的罗盘安安静静。妈妈盯着那张照片，盯着老太太的脸。她想起很多年前。太奶奶走的那天晚上。太奶奶把她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罗盘，塞进她手里。太奶奶的手很干，很凉，骨头硌人。太奶奶说：“等晚晚三岁半，让她自己拿。”她问为什么。太奶奶没回答。太奶奶只是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两颗炭。然后太奶奶闭上了眼睛。手从她掌心里滑落。
妈妈捡起照片。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代代相传，勿收回头客。”她念出声。声音哑哑的，在安静的房间里荡了一下。她想起晚晚在土地庙里说的那句话。“不收但渡，才是守心。”她想起晚晚站在供桌前，小小的身子，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她想起晚晚说“太奶奶的规矩，现在是我的”。妈妈把照片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塑料封套在她掌心里发热。她靠在柜子上，慢慢滑坐下去。地上凉，她没管。她低头看着照片。老太太的脸在昏暗中模糊了轮廓。可那双眼睛还在。深陷的，亮亮的。像在看她。像在等她说点什么。
院子里。晚晚还坐在门槛上。罗盘的指针忽然又转了一下。很轻。从土地庙的方向，慢慢偏回正南。又偏往西南。晚晚低下头。她看着指针。指针指着土地庙的方向，微微颤着。像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发抖。晚晚把罗盘从膝盖上拿起来。两只小手捧着，举到眼前。铜面上，“林”字安安静静。可她觉得那个字在动。在铜面底下，在刻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上来。像井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像灰尘从牌位上落下来。像照片背面那行字，墨迹洇开，慢慢显影。晚晚看着罗盘。她小声说：“太奶奶。”
罗盘没有回答。可指针忽然定住了。指着土地庙。指着那条巷子。指着那扇门。指着供桌上那块断了的牌位。指着牌位背面那些还没露出来的字。晚晚把罗盘挂回脖子上。铜面贴着她的胸口，温温的。她站起来。小板凳翻在旁边，她没扶。她走到院子门口，扶着门框，往土地庙的方向看。巷子灰扑扑的，被午后的光照得发白。她看不见庙。可她知道，黑猫在那边。牌位在那边。那些字在那边。等着。像太奶奶等了很多年。等一个三岁半的梦。等一只手。等一个“代”字从灰下面露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