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老婆对着电话喊:“停一周?那你怎么洗澡?”
电话那头,李萱的声音又急又哑,从听筒里漏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妈,宿舍楼水管全爆了,整栋楼都停。学校说最快一周,慢了得十天。我们高三晚上自习到十一点,回去连脸都洗不了……”
老李坐在沙发上,听着。大黄趴在脚边,毛已经干了,可精神还没缓过来,脑袋搁在前爪上,时不时抬眼看一眼老李。老李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他听着电话里女儿的声音,又看了一眼茶几。茶几上,花瓶底那圈水渍还在。圆的,黑沉沉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萱萱,别急。”老李伸手把电话从老婆手里拿过来,声音放得很平,“实在不行回家住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李萱犹豫了一下:“爸,高三课紧。来回跑要一个多小时……”
“课紧也得洗澡吃饭。”老李说,“你回来,爸给你烧水。家里有井水,现成的。”
又沉默了一会儿。李萱说:“那我看看。要是明天还停,我就回去。”
老李挂了电话。老婆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过去,搁在茶几上。她看着老李,眉头拧着:“你为啥让女儿回来?家里又不是没水。用得着跑回来吗?”
老李没回答。他指了指茶几上的花瓶。老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花瓶底那圈水渍变了。先前是圆的,像井口。可这会儿,水渍慢慢往外洇,洇成了一条长条。弯弯绕绕的,从花瓶底往茶几边缘走,像一条小蛇,又像一道裂缝。老婆愣住了。她凑近看,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湿。她缩回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这水哪来的?”她问,“我早上擦过了。”
老李看着她:“这水渍,像井。”
老婆抬起头。她看着老李。老李的脸在早晨的光里显得很沉,眼窝的阴影深深的。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想起昨晚。想起老李浑身湿透牵着狗回来。想起那圈水渍。想起电话里女儿说学校停水。她的后背忽然麻了一下。她没再问,转身去了厨房。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上。哗哗的水声在安静的屋里响了一瞬,又停了。
白天。老李从杂物间翻出半袋水泥,又找了一把抹泥刀。他提着桶往村西头走。桶里装着和好的水泥,灰扑扑的,沉甸甸的。太阳很大,照在巷子的墙上,把青苔晒得发蔫。老李走到老槐树底下。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的青苔被他昨晚踩掉了一片,露出底下的灰石。他把石板推开。一股凉气冒上来,带着湿腥味。他蹲在井边往下看。井壁上的裂缝还在。阳光照进去,光柱落在裂缝上。裂缝里渗出来的水,在阳光下泛着红。暗沉沉的红,像铁锈,又像稀释过的血。水顺着井壁往下淌,淌进井底的黑水里。老李盯着那道红看了一会儿。他从桶里挖了一坨水泥,拿抹泥刀往裂缝上抹。抹泥刀刮着砖石,发出沙沙的响。水泥填进缝里,灰扑扑的一层,把红盖住了。老李抹平了,用手按了按。水泥还是软的。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活。裂缝被填上了。可就在他看的时候,水泥面上裂了一道细纹。很细,像头发丝。细纹弯弯绕绕,和底下那道裂缝一模一样的走向。老李皱了皱眉。他又挖了一坨水泥,重新抹上去。抹刀刮平。这一回他多按了几下。可他一松手,水泥面又裂了。细纹从中间往两边走,弯弯的,绕绕的,和先前那道一模一样。
黑猫蹲在远处的墙头上。尾巴垂下来,尾尖一钩一钩的。它看着老李,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眯着。老李抬头看了它一眼。他骂了一句:“邪门。”
他从桶里又挖了一坨水泥。这一回他没抹裂缝。他抹在裂缝旁边的砖石上,想把裂缝周围封死。可水泥刚抹上去,裂缝里的水就渗出来了,从水泥边缘往外冒,细细的,红红的。水泥被水冲开一道口子。老李把抹泥刀往桶里一扔。水泥浆溅出来,落在他裤腿上。他蹲在井边,看着那道裂缝。红的,弯的,绕的。像茶几上的水渍。像门槛上的水印。像梦里那口井的形状。他忽然想起晚晚站在门口的样子。小小的个子,光着脚,脖子上挂着一只旧罗盘。“李爷爷,你明天别去村西头那口井打水。”他的后背又凉了。他站起来,把石板推回去,盖严了。提着桶往家走。
晚晚家院子。晚晚坐在门槛上,罗盘搁在膝盖上。她低着头,看罗盘。铜面上,“林”字安安静静。妈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走到晚晚身边,蹲下来。“老李家的狗没事吧?”她问。声音轻轻的。
晚晚抬起头。她的眼睛在午后阳光里亮亮的。她想了想,说:“狗没事。”然后她又低下头,看着罗盘。罗盘忽然轻轻一转。指针往土地庙的方向偏了一点,又偏了一点。晚晚说:“井有事。”
妈妈的手一抖。碗里的水晃出来,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她看着晚晚。晚晚已经站起来了。她走到院子门口,扶着门框,往远处看。远处的巷子,灰扑扑的,被太阳晒得发白。她看的方向,是土地庙的方向。妈妈追出来:“晚晚,你去哪?”
晚晚没回答。罗盘在她胸口轻轻颤了一下。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很短,很轻。像一根针,扎进午后的安静里。晚晚站在门口,三岁半的身子,旧睡衣,光着脚。她的手指扶着门框,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天巷子里的泥。她看着那个方向。土地庙的屋顶早看不见了,被楼挡住了。可她觉得,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动。罗盘在她胸口跳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指针稳稳地指着土地庙的方向。
老李回到家。他把桶搁在门口,水泥浆已经干了,桶壁上结了一层灰白的壳。他换了鞋,走进客厅。茶几上,花瓶底那圈水渍干了。干得干干净净。他弯腰看了一眼,台面上只剩一圈浅浅的印子。可就在他直起身的时候,他看见了。茶几上,花瓶旁边,多了一行湿字。不是水渍。是字。一笔一划的,湿淋淋的,像刚用手指蘸水写的。字不大,可清清楚楚。
“别补。”
老李退了一步。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一下。他看着那两个字。湿字还在慢慢洇。水从笔画边缘往外渗,细细的,亮亮的。他转过头,看了一圈客厅。窗关着,门关着。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大黄趴在门槛下,没叫。老李转回来,盯着那两个字。他伸出手,想擦。指尖刚碰到“别”字的第一笔。水忽然渗得更快了。笔画里的水往外冒,顺着台面流下来,滴在地板上。滴答。滴答。老李缩回手。他站在客厅中间,听着水滴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滴,一滴。像井里的水声。他慢慢坐到沙发上。沙发垫子陷下去,他整个人跟着一沉。他盯着那两个字。湿淋淋的,亮晶晶的。在下午的光里,像两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