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追出门的时候,晚晚已经拐出了巷子。
他站在门槛上,搪瓷杯还攥在手里,杯底最后一滴水顺着杯壁滑下去,滴在门槛石上。他低头,看见了那滩水。很小的一滩,形状却怪。水渍弯弯绕绕,中间高,两边低。像一座山。山顶尖尖的,山脚漫开,往门槛两边洇。老李蹲下来,拿手指碰了一下。水是凉的。他抬头看巷子,晚晚早没了影。巷口的路灯亮了,黄黄的光照在湿地上,照出一片一片的水洼。老李站起来,把搪瓷杯搁在窗台上,回了屋。他走到茶几前,弯着腰看那圈水渍。花瓶底压出来的水印,圆圆的,一圈一圈往里收。可旁边那圈不规则的水渍还在。弯的,绕的,高高低低。和门槛上那滩水一样。像山。他拿抹布擦。抹布是旧的,擦桌子用的,吸了水就发黑。他用力擦了两遍,台面擦得干干净净,只剩花瓶底那个圆印子。他把花瓶放回去。刚放下,水渍又从花瓶底下渗出来了。先是一小圈,然后慢慢往外扩,弯弯绕绕,高高低低。又成了山的形状。老李退了一步。手里抹布滴着水,滴在他拖鞋上。
“你站那儿干啥?”
老婆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还攥着擀面杖。她看见老李站在茶几前发呆,走过来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圈水渍安安静静,弯弯绕绕。“这水哪来的?”老李问。他声音有点闷,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老婆探头看了看:“什么水?我没倒水啊。”她伸手摸了一下台面,指尖沾了湿。她皱眉:“奇怪,哪来的水。”老李没说话。他看着那圈水渍,看着它慢慢往花瓶底下渗,又慢慢往外洇。像一口井的井口,被压在水下面。老婆擦了擦手:“你发什么呆?吃饭了。”老李“嗯”了一声,没动。他盯着那圈水渍看了很久,直到老婆又喊了一声,才转身去了厨房。走的时候,脚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蹭出一小道水痕。
晚晚坐在自家门槛上。小板凳翻在旁边,她没扶。罗盘搁在膝盖上,两只小手搭在铜面上。妈妈蹲在她面前,手里攥着一条干毛巾。“你去老李家干啥?”妈妈的声音已经哑得不像样子,眼睛红肿,眼皮耷着。晚晚抬起头。她的脸被路灯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她说:“叫他别去打水。”
妈妈愣住了。她蹲在那儿,膝盖上的伤还没包,结了薄薄一层痂,一动就裂。她张了张嘴,问:“为啥?”
晚晚低下头,看着罗盘。铜面上,“林”字安安静静。指针轻轻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每抖一下,就往西偏一点。西边,是村西头。晚晚说:“它说的。”
妈妈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罗盘指针稳稳地指着村西头。妈妈的手攥紧了毛巾,攥得指节发白。她想起村西头那口井。老井,石板盖着,青苔长满了井沿。她小时候就在那口井边玩过。后来井不用了,封了,可偶尔还有人去挑水,说那口井的水甜。妈妈站起来,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拿了一件薄外套出来,披在晚晚肩上。“进屋吧,外面凉。”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晚晚听不懂的东西。晚晚抱着罗盘站起来,跨过门槛。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黑猫蹲在那里。路灯照不到它,它蹲在暗处,只有两只眼睛亮着。它看了晚晚一眼,起身,慢慢往西走了。
老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板硬,他翻一下,吱呀响一声。老婆躺在旁边,被他吵得睡不着,翻了个身:“你烙饼呢?”老李没停。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弯弯扭扭的。他看着那道裂纹,想起茶几上的水渍,想起门槛上那滩水。他闷声说:“你信那丫头?”
老婆愣了一下:“哪个丫头?”
“晚晚。林若云家那个。”
老婆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下午晚晚站在门口的样子,小小的,光着脚,脖子上挂着一只旧罗盘。她想起晚晚说的那句话——“李爷爷,你明天别去村西头那口井打水。”她当时在厨房里听见了,隔着门,听得清清楚楚。她问:“她咋知道你要去打水?”
“我没说过。”老李翻了个身,面朝墙,“谁都没说过。我今儿下午才想起来,缸里水见底了,明天去挑一担。”
老婆撑起身子:“那她咋知道的?”
老李没答。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过了很久,闷闷地说了句:“她连我花瓶水渍都知道。”
老婆愣住了。她慢慢躺回去,拉过被子。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巷子里的风。风吹过晾衣绳,吹过破塑料布,吹出呜呜的声音。老李闭上眼睛。他睡不着。他眼前全是那圈水渍。弯弯绕绕,高高低低。像山。他翻了个身。像井。他又翻了个身。水渍中间,花瓶底下,那个圆圆的水印。像井口。
村西头。夜里,黑猫蹲在井沿上。石板盖着井口,青苔在夜里发黑。黑猫的尾巴垂下来,搭在石板边缘。井壁裂了一道缝。缝从井口往下走,弯弯的,像一道伤疤。水从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井底的黑水里。声音很轻。可夜太静了,静得那水声像敲在石头上。黑猫的耳朵动了动。它叫了一声。很短。很尖。像一根针掉进井里。水声忽然大了。不再是滴。是流。细细的一股,从裂缝里涌出来,顺着井壁往下淌。在暗处响着,哗哗的,像有人在井底说话。黑猫站起来,尾巴竖着,尾尖一钩一钩的。它盯着井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跳下井沿,消失在夜色里。
老李半夜醒了。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井边。井口没有石板,就敞着。黑水往上涌,漫过井沿,漫过青苔,漫到他脚边。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里。倒影里的他,脸上全是水。他猛地睁开眼。屋里很暗,窗帘没拉严,月光漏进来一线。他躺了一会儿。他掀开被子,下床。拖鞋踩在地板上,凉。他出了卧室,穿过客厅。茶几上,花瓶底那圈水渍变了。不再是山的形状。他凑近看。水渍弯成了一个圆。中间一个黑洞。像井口。花瓶搁在井口旁边,塑料花在暗处晃。老李退了一步。他看见水渍的边缘还在往外渗,慢慢的,洇开。他转身去门口,摸到手电筒。他披了件外套,换上鞋。开门的时候,老婆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你去哪?”老李没回头:“上厕所。”
他出了门。手电筒的光在巷子里晃。光柱扫过墙,扫过晾衣绳,扫过湿漉漉的水泥地。老李往西走。村西头。老槐树。老井。他走得很快,拖鞋在巷子里啪嗒啪嗒响。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远。他身后,巷子口的暗处,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黑猫蹲在墙头,尾巴摆了一下。它看着老李的背影消失在村西头的方向。它又叫了一声。很轻。像在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