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挣开了妈妈的手。
她小小的身子从妈妈怀里滑出去，像一条鱼从指缝里溜走。妈妈刚蹲在庙门外，膝盖上的血还没凝，手正松了一瞬，晚晚就转身冲回了庙里。光脚踩在碎砖上，硌得生疼，她没停。门槛石绊了她一下，她踉跄着扶住门框，朽木在她掌心留下一道灰印。庙里比刚才更暗了。光柱只剩细细的一线，斜斜地照在供桌角上。黑猫还蹲在那里，尾巴圈着牌位。
晚晚冲到供桌前，伸手就去翻牌位。这一次她没犹豫。小手抓住木牌边缘，一翻，背面朝上。灰尘扬起来，扑了她一脸。她眯着眼，看见牌位背面那三行字。刚才藏在灰壳下面的小字，此刻全都露出来了。字迹发红，暗沉沉的红，像干涸的血被重新浸湿。三行字，从上到下，刻得整整齐齐。晚晚一个字一个字读，声音在空庙里回荡：
“一、不问来路。”
“二、不论生死。”
“三、不收回头客。”
她读完，歪着头想了想。第一句她懂——别问从哪来的。第二句她不太懂，“生死”是什么，她只知道死是走了，像太奶奶那样走了，再也不回来。第三句她更不懂了。“回头客”是什么？她转过头，看黑猫。黑猫蹲在牌位旁边，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三行字。它的尾巴垂下来，尾尖轻轻搭在“不收回头客”五个字上。像一只手掌按在桌面上，不许人碰。
晚晚问：“回头客是啥？”
黑猫没有叫。尾巴压得更紧了些，压在那五个字上，来回扫了一下。灰尘落去，那五个字红得更深。晚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她不懂，可她记住了。庙外，妈妈爬起来，追进门。她一把拉住晚晚的胳膊，力气大得晚晚身子一歪。“晚晚！你忘了太奶奶说的了？”妈妈的声音又急又哑，像被砂纸磨过，“这是太奶奶的规矩！你不能——”
晚晚回过头，看着妈妈。妈妈的脸在暗处白得几乎透明，眼睛红着，嘴唇干裂。晚晚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很稳：“太奶奶的规矩，现在是我的。”
妈妈的手僵住了。
晚晚从妈妈手里挣出来。她没有跑。她只是转过身，面对着供桌。她伸手摘下脖子上的铜罗盘。绳子从她细细的颈上滑过去，蹭过她的头发。她把罗盘放在牌位前面。铜面贴着朽木，发出一声轻轻的响。然后罗盘开始颤。很轻的颤，像一颗小心脏贴着桌面跳。指针慢慢动了一下，又一下。晚晚看着它。她问：“你要我开坛？”
声音落下去。庙外的天边闷响一声。很远，很低，像有人在天上推了一扇极重的石门。晚晚抬起头。她的眼睛在暗处亮亮的，像在听什么。她听得很认真，小脑袋微微偏着，耳朵对着屋顶塌口漏出的天。那声闷响过去了，尾音还在空气里拖，像一根弦被拨动后余下的震颤。妈妈的脸变了。她退了一步，脚踩在碎砖上，碎砖一滑，她扶住墙。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出来一点气音。
黑猫从供桌上跳下来。它没落地。它直接跳上了牌位。四只爪子踩在“不收回头客”五个字上，尾巴垂下来，扫过字面。一遍，又一遍。那五个字红得像血。暗沉的红变成了鲜红，像刚滴上去的，还没干。红从字缝里渗出来，在木纹里洇开细密的脉络。晚晚看着那五个红字。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红。不烫。凉的。像锈，像铁屑，像很老很老的血。
晚晚说：“不收但渡，才是守心。”
声音不大。可庙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像被人按住了呼吸。黑猫的尾巴停了。妈妈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她看着晚晚。晚晚站在供桌前，三岁半的身子，穿着旧睡衣，光着脚，脚背上沾着碎砖的红痕。她伸出手，把罗盘拿起来。罗盘的指针在她掌心底下疯狂地转，转得铜面发烫。然后它停了。
指针慢慢立起来。罗盘自己立起来了。铜面离开晚晚的手掌，悬在牌位正前方一寸高的地方。指针慢慢转向西南。转得很稳，很慢，像一只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晚晚看着那道指针。她不知道西南有什么。城中村的西南，是那条巷子的出口，是面馆的方向，是更远的地方——是妈妈每天买菜的市场，是车流、人声、红绿灯、学校、医院。可她觉得，指针指的不是那些。
黑猫叫了一声。很长的一声，尾音拖着，像一根线从喉咙里拉出来。它从牌位上跳下来，无声地落地。然后它往门外走。走三步，停一步。走三步，又停一步。和来时一样。晚晚转过身，跟着它走了两步。妈妈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攥住晚晚的手腕。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晚晚，天黑了。”她的声音几乎是在求，“你跟妈妈回家。”
晚晚停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妈妈的手指扣着她的手腕，骨节发白。晚晚又抬头看了看黑猫。黑猫停在门槛上，回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亮着，像两颗沉在水底的星。晚晚轻轻把手从妈妈手里抽出来。她没有跑。她只是走回供桌前，把罗盘从半空中摘下来，重新挂在脖子上。铜面贴着她的胸口，凉凉的。然后她转过身，朝黑猫走去。
妈妈没有再追。她坐在碎砖地上，膝盖上的血把睡裤染了一大片。她看着晚晚的背影，小小的，穿着旧睡衣，光着脚，脖子上挂着一只旧罗盘。晚晚走到门槛前，黑猫跳下台阶，尾巴一摆，拐进了巷子。晚晚跟上去。她跨过门槛的时候，脚心在门槛石上停了一瞬。她回过头，看了妈妈一眼。她说：“妈妈，你回家等我。”
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妈妈听见了。她看见晚晚的脸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然后晚晚转过身，跟着黑猫走进巷子。妈妈的嘴唇动了动。她低头，看见供桌上的牌位。牌位背面，那三行红字下面，又浮出一行新的字。很浅，很淡，像刚被刻上去的，笔画还冒着细细的木屑。四个字：
“第四规未显。”
妈妈闭上眼睛。她听见巷子里晚晚的脚步声，小小的，一步一步，踩在碎砖上，越来越远。她坐在庙里，坐在倒塌的供桌和散落的牌位之间，坐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她听见自己说：“太奶奶……你说的三岁半……到底要她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庙外的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吹动门板，吹动灰尘，吹动供桌上那块拼好的牌位。牌位轻轻一颤，像有人在木纹深处，叹了一口极长极长的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