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很高很远的地方来，带着铁锈、香灰和旧纸钱的气味。林晚晚站在山顶，三岁半的身子裹在一件过于宽大的道袍里。道袍是深青色的，袖口和领口绣着褪色的云纹，线头毛了，蹭着她细嫩的脖子。她不知道这是哪座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山顶没有树，只有大块大块青黑的石头，石缝里长着细白的草，被风压得贴地。天是灰青色的，云层低垂，像一口倒扣的锅。她低头，看见山下黑压压跪满了人。
那些人穿着各色衣裳，有的像从旧画里走出来，长衫宽袖，腰间系着褪色的绦带；有的像刚从田里、街巷里赶来，裤脚沾泥，肩上搭着汗巾。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到看不见的远处，像一片沉默的、会呼吸的海。他们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尘土，齐声喊：“老祖——”
声音像潮水，一波一波涌上山来，撞在石壁上，又碎成无数回音。晚晚站在那儿，赤着脚，脚趾被石面冰得发麻。她张了张嘴，想叫妈妈，可喉咙里出来的却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谁在叫我？”
那声音很老，老得不像她。里面有许多她不懂的东西，像旧祠堂里的灰尘，像晒了许多年的药草，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雨。山下的人听见了，反而跪得更低。有人哭，有人拜，有人把脸埋进土里，肩膀一抽一抽。人群里忽然有人抬起头。那是个瘦得只剩骨架的男人，眼睛却亮得骇人。他嘶哑地喊：“求老祖改一城之运！”
晚晚听不懂。她只看见那人的眼睛像烧红的炭。她抬起手，想让他别哭。指尖碰到风的一瞬，风忽然有了重量。风里全是哭声。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细的、粗的、远的、近的，像无数条线缠上她的手指。那些哭声从指尖钻进来，沿着细细的胳膊，一直钻进胸口。她胸口一闷，像被一块冷石头压住。眼前发黑。山顶、道袍、山下黑压压的人，像被谁猛地一扯，全消失了。只剩那声“老祖”在耳朵里拖出长长的尾巴。
“晚晚！”
林晚晚猛地睁眼。她从那张窄窄的小床上坐起来，满头是汗。额发湿漉漉贴在脸上，后背的汗把旧睡衣洇出一片深色。她大口喘气，胸口一起一伏。窗外有人在楼下喊什么，塑料桶拖过水泥地的声音刺耳。隔壁人家的电视开着，隐隐约约唱戏，锣鼓点敲得急。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墙角堆着纸箱和塑料袋。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的光漏进来，照在枕边。城中村的早晨总是这样，醒得早，吵得早，光却来得慢。
枕边有一只铜罗盘。很小，旧得发暗，边缘磨得光滑。它轻轻一颤，像被谁从梦里碰了一下。罗盘面上刻着一个字：林。那字细而深，在灰光里微微沉着，像一粒埋在铜里的种子。晚晚盯着它。她三岁半，很多字还不认得，可那个“林”字她却像见过千百遍。她喘着气，胸口还留着风里那些哭声的凉。她脱口而出：“我认得你。”
声音是她自己的，软软的，带着刚醒的哑。罗盘没有回答。可它又颤了一下。晚晚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罗盘自己挪开一寸，在旧床单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有人用手指甲轻轻弹了一下铜面。床单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门“砰”地被推开。
林若云冲进来。她头发散着，围裙上沾着水渍，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放下的青菜，菜叶上滴着水。她一眼看见晚晚伸向罗盘的手，脸色骤变，扑过来一把按住罗盘，喊：“别碰！”
她的声音太尖，晚晚被吓得一抖。她抬头看妈妈。妈妈的脸很白，嘴唇也白，眼睛死死盯着那只罗盘，像盯着一条会咬人的蛇。她按着罗盘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晚晚小声说：“它自己动的。”
林若云的胸口急促起伏。她没看晚晚，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罗盘慢慢攥进手心。她的掌心冰凉，铜面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块不肯暖的冰。晚晚问：“这是谁的？”
妈妈把罗盘收走，动作很快，像怕它多留一秒。她只说：“太奶奶的。”
“太奶奶是谁？”晚晚追问。
林若云不答。她站起来，背对着晚晚，把罗盘放进衣柜最上层，又拿一把小锁，“咔哒”一声锁上。柜门合拢，房间里的光似乎暗了一寸。晚晚盯着柜门，眼睛一眨不眨。她记得妈妈说过，太奶奶已经走了，走了很久。可“走了”是什么意思，晚晚不太明白。她只知道，这个家里没有太奶奶，只有一张旧照片、一只旧罗盘，和妈妈偶尔提起又立刻咽回去的名字。妈妈从没把罗盘正式交给她。妈妈总说，要等她长大。可晚晚三岁半，连“长大”都还不会写。
柜子里很静。然后，又一声轻颤从木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一只小虫在铜壳里翻身。妈妈的手停在锁上，停了一瞬，又很快拔下钥匙，塞进口袋。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把门轻轻带上。
晚晚坐在床上，汗已经凉了。她盯着那扇柜门，小声说：“它想出去。”
柜门缝里，那个“林”字微微发烫。没有人看见，铜面在黑暗里浮起一点极淡的红，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火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