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的就是最贵的(上)
本文为虚构寓言,不指涉任何现实主体、公司或事件。
我蹲在机房地板上,手里螺丝刀拧一颗滑丝的螺丝,拧一下滑一下,刀尖戳到主板边角,我停手,手指头摸那个戳痕,摸了两遍,换了个角度,手腕一压,螺丝动了。小周推门进来,两瓶水搁桌上,一瓶冒汗,瓶身洇湿了桌面,他拧开自己那瓶喝一口。
“哥,机器真比人准?”
我没抬头,把螺丝拧出来放桌上,又拧第二颗。
“人看盘会抖。”
“机器是人写的。”
第二颗也拧出来,我掀开机箱盖,里头风扇上积了灰,我拿嘴吹,灰飞起来,呛了一口,扭头咳。
“写完了就不抖。”
小周把水递过来,我接过来喝,咽下去。
“你这话,像骂人。”
“骂谁?”
“骂人。”
我合上机箱盖,一颗一颗拧回去,拧到最后一颗,停住,低头看手里那颗滑丝的螺丝,看了两秒,揣兜里。
“你买这些卡,到底干什么。”
“用。”
“干什么用。”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太阳往下走,楼下有人骑车,铃响了两声,我手插兜里,手指头摸到那颗滑丝的螺丝,搓了搓,没扔。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买。”
“等知道了就买不着了。”
“你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一点。”
“哪一点。”
“这东西以后值钱。”
“值多少钱。”
“值到别人不卖给你。”
小周站了一会儿,把另一瓶水放桌上,走了,门没关严,走廊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动了一下,我回头看了一眼,没去关门。
小周坐我对面,翻一本英文书,翻到某一页,拿铅笔在边上画了个问号。我敲键盘,敲了三下,停,屏幕跳出一行红字。
“哥,这框架谁写的?”
“开源的。”
“开源是谁的?”
“大家的。”
“大家是谁。”
我没回答,手指放键盘上,敲了一个字,删了,又敲,又删,光标闪,我舔了舔嘴唇,手指放上去,又拿开。
“报错了。”
我把那行红字看了三遍,拿起鼠标,点开报错信息,里头一串英文,我往下翻,翻到底,关掉,又点开另一行,又关掉。
“嗯。”
“你会修吗。”
“会。”
“那你修。”
我修,修到一半,停,盯着那行代码看,看了很久,靠到椅背上,椅子响了一声。
“修不了?”
“能修。”
“那你修啊。”
“改了以后升级就断。”
“那怎么办。”
“等人家修。”
“人家是谁。”
“写这个的人。”
“写这个的人在哪。”
“加州。”
“加州远吗。”
“不远。”
“那你怎么不叫他修。”
“人家不认识我。”
“那你认识人家吗。”
“认识。”
“怎么认识的。”
“读人家的代码。”
小周不说话了,低头翻书,书页哗哗响,我继续敲键盘,一下,一下,敲到一半,又停,低头看键盘,上面印着英文,我看了一会儿,继续敲。
“哥。”
“嗯。”
“你键盘上为什么全是英文。”
“买来就这样。”
“不能换中文的?”
“能。”
“那你换。”
“换了也是人家的。”
小周愣住,嘴张了张,没说出来,低头翻书,翻了两页,又翻回来,停在同一页上。
“哥。”
“嗯。”
“你说,为什么人家的东西这么好用。”
“因为人家写了几十年。”
“几十年就写这个?”
“几十年写底下的东西。”
“底下的什么东西。”
“编译器。操作系统。协议。算法。”
“这些有什么用。”
“所有东西都跑在上面。”
“包括咱们的。”
“包括咱们的。”
小周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手压在书上,压了一会儿,又打开,翻到刚才那一页,铅笔画的问号还在。
财务进来,一摞报销单放我桌上。
“签字。”
我拿起来翻,翻到一页,停。
“这个是什么。”
“差旅。”
“去哪的。”
“美国。”
“几个人。”
“两个。”
“花了多少。”
“八万。”
“回来带什么了。”
“带回来一脑袋。”
“一脑袋什么。”
“人家的规矩。”
财务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签了。财务拿单子走了,走到门口回头。
“老板。”
“嗯。”
“你签的时候手没抖。”
“签钱不抖。”
“签什么抖。”
“签合同抖。”
“签什么合同抖。”
“签那种以后要还的。”
财务走了,门带上,我低头看报销单存根,上面印着日期,我把存根撕下来,夹进一个本子里,本子已经夹了很厚一摞,合上,放抽屉。
夜里,机房风扇响,灯管闪了一下,我手背贴到机箱上,烫,缩手,闻见塑料糊味,低头找,插线板烧了,拔掉,换一个,手指头黑了一圈,在裤子上蹭,蹭不掉,拿指甲抠,抠掉一点,又蹭。合伙人进来,两瓶水,一瓶放我手边。
“几点了。”
“不知道。”
“你不回去。”
“不回。”
“你在看什么。”
“看它从哪来的。”
合伙人凑过来,看屏幕上那些代码,一行一行,英文。
“哪来的。”
“从网上来的。”
“网上哪的。”
“你说呢。”
合伙人骂了一句,声音不大。
“你骂什么。”
“骂你。”
“骂我什么。”
“骂你明知故问。”
我没接,把水拿起来,拧开,喝,咽下去,喉咙紧,放下瓶子,瓶子倒了,水淌出来,我拿纸擦,纸湿透了,扔了,又拿一张,擦完,把纸团攥手里,攥了一会儿,扔垃圾桶。
“老周。”
“嗯。”
“你说这套东西,咱能用多久。”
“用到人家不让用。”
“人家要是不让呢。”
“那就换。”
“换什么。”
“换能用的。”
“能用的也是人家的。”
我不说话,把垃圾桶里的纸团又捡出来,展开,看了一遍,上面是我刚才写的字,看不清了,又揉回去,扔了。
“老周。”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早上起来,代码全跑不动了。”
“跑不动就跑不动。”
“跑不动怎么办。”
“修。”
“修不好呢。”
“那就换。”
“换不好呢。”
“那就关门。”
“关门以后呢。”
“回家。”
“回家干什么。”
“种地。”
“你有地吗。”
合伙人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走了,门没关,走廊灯没开,黑着,我看了一眼,没去关门。
电话响,我接起来,合伙人声音发紧。
“禁了。”
“什么禁了。”
“那个库。”
“哪个库。”
“底层的那个。”
我站着没动,手机贴耳朵上,另一只手摸到桌上的水杯,拿起来,喝,咽下去,喉咙紧。
“还有没有别的版本。”
“有。但都是人家的。”
“那就先用着。”
“用着以后呢。”
“以后再说。”
我挂了,手机放桌上,屏幕还亮,拿起来,按灭,又按亮,又按灭,放兜里,走到窗边,窗外是一堵墙,墙上爬着藤,根在墙缝里,看了很久。合伙人跟过来。
“你在看什么。”
“看根。”
“根怎么了。”
“根不在自己手里。”
“那你怎么办。”
“看着。”
“看着有什么用。”
“看着才知道什么时候断。”
“断了呢。”
“断的时候再说。”
合伙人骂了一句,这回声音大了,骂完,两个人都不说话,站着,风扇在响,灯管又闪了一下,我伸手把灯管关了,机房暗下来,只有屏幕的绿光在闪,一闪一闪,照在两个人脸上。
“老周。”
“嗯。”
“你说,藤断了,墙还在吗。”
“墙在。”
“那藤呢。”
“藤死。”
“墙还长别的吗。”
“长。”
“长什么。”
“长别的藤。”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屏幕的绿光还在闪,一下,一下,楼下有车经过,灯光从窗户扫进来,在墙上划了一道,又没了。
我打开一本旧教材,封面是英文,书脊裂了,我用胶带粘过,粘了三道。翻到某一页,上面是算法,我看了一会儿,拿笔在边上算,算到一半,停,翻回前面,找公式,找了半天,找到了,又翻回来,接着算,算完,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小周进来,两盒饭,一盒给我。
“哥。看什么呢。”
“数学。”
“数学有什么用。”
“底下的东西。”
“什么底下的东西。”
“所有东西。”
小周凑过来看,书页上全是公式,一行一行,英文。
“看得懂吗。”
“看得懂。”
“那你怎么不自己写。”
“写不了。”
“为什么。”
“底下的东西。人家写了几十年了。”
“那就重写。”
“重写要人。”
“要多少人。”
“不知道。很多。”
“很多是多少。”
“不知道。”
小周不说话了,把盒饭打开,递给我一双筷子,我接过来,吃了一口,嚼,咽,又吃一口,小周也吃,两个人都不说话,吃着吃着,灯管又闪了一下,我抬头看了一眼,没管,继续吃。
“哥。”
“嗯。”
“你学什么的。”
“计算机。”
“学过编译原理吗。”
“学过。”
“学得怎么样。”
“及格。”
“及格不够。”
“够什么。”
“够用。”
“够用什么。”
“够知道那东西有多难。”
小周不说话了,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盒子合上,扔垃圾桶,桶满了,我往下按了按,没按下去,就算了。
“哥。”
“嗯。”
“你说。咱们这么多人。怎么就写不出来。”
“写得出来。”
“那怎么不写。”
“写了没人用。”
“为什么没人用。”
“因为人家的已经在那了。”
“在那怎么了。”
“在那就不用重写了。”
“那不就是人家的了吗。”
“对。”
“那怎么办。”
“接着用。”
“用到什么时候。”
“用到不能用。”
“不能用怎么办。”
“再说。”
小周不说话了,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堵墙,墙上爬着藤,他看了一会儿,回头。
“哥。那藤能活多久。”
“看墙什么时候塌。”
“墙塌了呢。”
“藤就死。”
“那怎么办。”
“种新的。”
“种哪儿。”
“找新墙。”
“新墙是谁的。”
“反正不是我的。”
小周不说话了,我坐下来,手放在桌上,手指头自己动了一下,按住,又动,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堵墙,墙上爬着藤,看了一会儿,回去坐下,拿起手机,按亮,按灭,按亮,按灭,放兜里。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