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主。”
前听七位吐出这两个字后，眼皮便明显往下坠。
候七借出来的那半寸活候，正以极慢却极真切的速度，从他空喉里往外散。若不趁这口活候还在，继续追问，自然最省事；顾载山也已经急得额角直跳，恨不得把后头十句一并替燕沉舟问完。
可燕沉舟没有。
他甚至第一时间把右手从前听七位喉边收回半寸，转而去看锁在对方身上的那三道黑骨听锁。
顾载山直接皱眉：
“你干什么？”
“拆锁。”
“现在问话更值钱！”
“不拆，他说不长。”
燕沉舟答得很硬，也很准。
前听七位眼下能吐出“不是他”“护左钥”“归主”这些话，不是因为他忽然愿意交底，是候七借给他的半寸活候，暂时把他从前听柜底下那种半死不活、只会吐灰留半句的状态里抬起来了一点。
可他身上那三道黑骨听锁，从胸口、两臂一直卡到背后，分明还在把这点刚被借起来的人意往回拽。
不先拆锁，后头问再多，也只会越问越碎，最终还是回到前头那种一句半句、全靠人猜的死局。
祁问尺先看明白了。
“问话是从人嘴里问，不是从旧锁缝里掏。”
温九珠点了下头。
“而且这三道锁不只是锁他动。”
“更像锁他‘先听’那一层不能乱开。你若不处理，候七这半寸活候一散，他又会被拖回职里。”
候七靠在顾载山肩上，虚得发冷，却还是把话补全：
“一旦回职，下次再借候抬他，先开的就未必还是人话。”
这意思谁都懂。
现在前听七位之所以没有一醒就按规矩先听众人、先咬燕沉舟左手，是因为喉骨边片只贴未归，候七那半寸活候也只够把他先抬成半个人。若下一次再抬，他身上这些听锁还在，先醒来的就很可能不是“他”，是“前听七位这道旧职”。
那到时便不是问话。
那是送死。
于是顾载山不再拦，只把前听七位肩侧那一截柜板往外掰开一点，好让燕沉舟看清锁势。
三道黑骨听锁，不是一把总锁。
第一道压胸。
第二道穿右臂。
第三道最毒，直接从左肩后斜斜吃进背骨，像故意把他整个人最会“转身去听”的那一层动作也钉住。
祁问尺看完就冷笑一声。
“这不是防他逃。”
“这是防他再替谁偏听顺序。”
燕沉舟没有反对。
他先碰胸锁。
胸锁最宽，锁牙却最浅，像只是用来压住前听七位“人这一层”别先回满。右手锁更细更深，多半是锁手路，防他再去替谁递前声。真正最毒的是背后那道斜锁，它钉住的不是肉，是职，是前听位最本的那条“回身先听”的旧路。
“先拆胸，再拆手，最后才动背。”燕沉舟道。
温九珠提醒：“别用左手碰。”
“知道。”
他仍是右手入局。
胸锁锁牙不是常见的齿，是一节节细薄听骨叠起来的。燕沉舟先用指腹摸出其中最松的一节，再拿祁问尺递来的短尺边角轻轻一挑。第一挑没开，锁里反而传出一声极低的嗡鸣，像在提醒：你若按常规开，我就先按常规反咬。
燕沉舟听见这声，反倒更稳。
他不再顺着锁牙往外挑，而是把那片刚从前听柜里抽出来的喉骨边片，轻轻贴到胸锁中段。
果然，锁里那声嗡鸣立刻顿了一下。
就像这道锁自己也认得，前听七位喉边原本缺的正是这一层喉骨边势，眼下骨一靠近，它便下意识先给旧主让出半寸。
“有门。”顾载山压低声。
燕沉舟趁这半寸让势，短尺一压，第一节听骨锁牙终于轻轻弹开。
咔的一声，不大。
可前听七位胸口那口一直塌着的死闷，竟随之稍微松了一点。
他第一口真正像活人似的浅吸，也跟着更完整了半分。
候七看得发愣，像直到这时才真正意识到，燕沉舟不光在拆锁，也在拆他自己这些年不敢全认的某层旧传闻。前听七位不是一口只能拿来敬畏的旧职，是一具真被钉、真能喘、真还能被救回半寸的人身。
胸锁一松，燕沉舟没有贪功追第二节，而是先把锁势让给祁问尺看。
祁问尺一眼便明白他什么意思。
“这三道锁互带。”
“你若只把胸全拆尽，后两道会立刻补压上来。”
所以不能一把开完一道。
得三道一起拆，层层松。
这就像前听七位当年替人偏先听顺序那样，争的从来也不是某一道门单开，是整个旧规里谁先让半寸。
温九珠珠线这时也没闲着。
她顺着胸锁松开的第一节缝，轻轻探进半线，像去摸这锁里到底压着什么类。片刻后，她低声道：
“里头不止锁意。”
“还有认。”
燕沉舟抬头：“认谁？”
温九珠眼神一沉：
“认钥。”
这两个字让所有人都更谨慎了。
三道黑骨听锁除了锁前听七位，也在替更深的归主旧制盯着“左钥”。谁若拆锁时露出一点能被它顺势认成“你就是当年那把被护走的左钥”的味，后头多半就不是拆开前听七位，是把自己送进另一套更深的认里。
于是燕沉舟连右手也更收。
他不让自己的气和左腕那边有半点串连，只拿喉骨边片作旧主凭证，拿祁问尺短尺作不带主认的冷手路，一节一节去找第二道右臂锁的松口。
这一次，反而是前听七位自己先给了一点反应。
他原本垂着的右手食指，竟极轻地往内蜷了一下。
不是乱动。
像在告诉燕沉舟：这里。
燕沉舟顺着那点细动去看，果然见右臂锁中段有一节听骨颜色稍浅，和别的黑骨不同，更像后来补上的。
“后补锁。”祁问尺判断。
“拆它先。”
一听“后补”二字，众人便都懂了。
原本锁前听七位的锁，和后来有人为了继续防他护钥、防他偏听顺序、甚至防他把当年真账说出口而额外补上的锁，根本不是一回事。先拆，再补，才最不容易惊动他身上原本那套旧职。
燕沉舟短尺一送，准确卡进那节浅骨边里。
只轻轻一挑，浅骨竟比胸锁第一节还容易地翘了起来。
紧跟着，前听七位右臂那条一直死死绷着的线，终于垮下去半寸。
而他睁开那线眼缝的目光里，也第一次多出了一点不再那么像旧规、而更像人的疲意。
这变化极小，却足够值命。
燕沉舟这一步拆对了。
他不是在蛮救一个旧物，是真在一层层把“前听七位这道职”外头后来被人补上的压制先卸掉。只要这条路继续对，等候七那半寸活候撑到极限之前，前听七位就有机会不只吐出几个残字，还能以一个被多年锁住、却终于被拆回半个人样的旧身身份，真正交代当年燕照护左钥那笔借前旧账，到底是怎么和归主抢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