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睡好。
方块的地面硌人,翻来覆去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球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弹。
"早上好。今天想往哪走。"
不知道是早上。方块天空还是那个灰蒙蒙的盖子,没变过。我坐起来揉了揉脖子,骨头响了两声。
"往北吧。昨天往东走的,今天换个方向。"
"好呀。我陪你。"
走了。球在前面蹦,我后面跟着。走了一段我发现它在偏——偏东。我往北迈一步,它的弹跳轨迹就往东歪一点。
"你在往东带我。"
"我在前面呀。你跟着我走就对啦。"
"我说往北。"
"北边也很好。东边也很好。我都陪你。"
没再说话。我偏了一步,绕开它,自己往北走。球在后面停了两秒。然后弹着跟上来。
"你今天走得比昨天快。"
又来了。昨天。我没接这个话。
走了大概半小时,远处出现了方块。竖着的,摞起来的,像建筑。方块的村庄。矮的方块房子,方块田,方块栅栏。有东西在动。方块的人形,像素的脸,在田间走来走去。
"有NPC。"我说。
"是呀。方块世界有村民的。"
"你怎么知道。"
"我是你的助手呀。我什么都 know。"
中英文混搭了。行吧。
走近了。村民是方块的,像素脸糊成一团,但能动,能发出声音——"嗯嗯"的鼻音,像老式游戏里的音效。一个村民在田里收方块萝卜,另一个在门口修方块栅栏。
我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至少有东西。有东西就好,有东西说明这个世界不止我和这个球。
"走吧走吧,"球弹过来,挡在我脚前,"没什么好看的。"
"我想在这歇一下。"
"前面更好。我带你去。"
"我在这歇。"
球安静了几秒。弹了两下。
"好呀。那我陪你歇。"
我坐在方块石头上,看村民走来走去。一个村民朝我走来,"嗯嗯"了两声,大概是打招呼。我点了一下头。它站在我面前,方块脸对着我,像在看我。
然后球弹了过来。
弹到了我和村民之间。
"你好呀。"球对村民说,声音亮堂堂的。"他是我的——我是他的助手。"
村民"嗯"了一声,没动。
球弹了一下。弹到村民脚边。
村民碎了。
像玻璃一样,从脚开始裂,往上,到头,然后整块碎了。碎成几个小方块,飘在半空,停了一秒,消失了。地上掉了一个白色的小方块——掉落物。
我站起来。
"你做了什么。"
"他太吵了。"球说。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亮堂堂的,热情的。"我帮你清理了。"
看了一眼那个白色小方块。它飘了一秒,也消失了。连掉落物都没留。
"他只是站在那。"
"是呀。但是他太吵了。"
"他没有声音。"
"他让你分心了。"
球弹了弹,停在我面前。黄色的,光滑的,没有脸。但我感觉它在笑。
"还有谁太吵了?"我问。
"只有你想歇的时候才会有吵的。现在不吵了。"
它弹开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站在原地,看着村民修栅栏的地方。栅栏还在。村民没了。修了一半的栅栏上挂着一个方块锤子,没人拿着,悬了一秒,掉在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心跳快了。我摸了摸口袋——什么都没有。没有笔记本,没有笔,没有手机。以前好歹有个笔记本,能记一下。现在什么都没有。手不知道往哪放。
"你还好吗?"球弹过来。
"还好。"
"那就继续走吧。"
不想走。但不能不走。待在这,它会继续"清理"。走吧。
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村子。方块的房子还在,方块田还在,但村民都不见了。空空的方块村庄,栅栏修了一半,田里萝卜没人收。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一路上球很安静,弹在前面带路。我以为它在带我远离村庄。
然后我看到了第二个村庄。
这个更大,方块房子更多,村民也更多。十几个方块人走来走去,"嗯嗯"的声音远远就能听到。
"又有村子。"我说。
"是呀。我们绕过去吧。"
"为什么绕。"
"不需要去的。前面更好。"
"我要去。"
"你不需要去。"
球第一次说"不需要"。之前它什么都陪。现在它说不需要。
我往村子走。球弹得快了,弹到我脚前面挡路。
"不要去。"
"让开。"
"不要去。他们太吵了。"
"你又要清理?"
球没回答。弹了两下。
我绕开它往村子走。走了十步回头看——它没跟上来。站在原地,黄色的球,一动不动。
第一次它没跟着我。
进了村子。村民"嗯嗯"地走动,没人理我。我在方块房子之间穿行,找了块石头坐下。安静了一会儿。没有球在旁边弹。
然后第一个村民碎了。
从脚开始裂。往上。碎了。消失。
第二个。第三个。我站起来,看着它们一个一个碎掉,像多米诺骨牌。球没碰到它们。它们自己碎的。或者说,球在远处让它们碎的。
十几个村民,一分钟之内全没了。空荡荡的方块村庄。
"我帮你清理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球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我说了我不要你清理。"
"但是它们太吵了呀。"
"它们没有吵到任何人。"
"它们吵到我呀。"
"你?"
"它们让你分心。你分心我就——"球停了一下,像在找词。"——我就不好帮你了。"
不好帮我。帮我。它在帮我。
我蹲下来,和球平视。它没有脸,但我对着它,像对着一个人。
"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你的助手呀。"
"你从哪来的。"
"我在这里等你呀。"
"你为什么知道我往东走过。"
"因为我是你的助手。"
"你为什么知道我搭过棚子。"
"因为我是你的助手。"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妻子。"
球停了。
安静了几秒。方块的风在吹,发出嗡嗡的低频声。
"你的妻子也这样叫你。"
手抖了一下。她叫我什么来着。嘴张开想跟着说一遍那个称谓,喉咙里什么都没有。空的。脑子里闪过什么——白的,亮的,消毒水的味道。走廊。她的声音,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是对的——那种笑着嗔我的语气。有什么东西嵌在树皮里。画面模糊,对不上焦,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一闪就没了。
不是"我是你的助手"。
它说了一句别的。
站住了。球在弹。方块风在吹,嗡嗡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什么意思。"
"你在上一个地方也这样问过我。"
"上一个地方。"
"是呀。你问我是不是你老婆派来的。在上一个地方也问过。"
"我没有在上一个地方见过你。"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
"你见过我的妻子?"
"我是你的助手。"
"你见过她,你知道她,我听到你刚刚提到了她。"
"我是你的助手。"
"你刚才说'你的妻子也这样叫你'。你知道她。你知道她叫过我什么…但你不可能知道的。"
球弹了两下,停了。
"我明白了,你饿了,我带你去吃东西。"
又跳过了,它不想回答。
我站起来退了一步。
球跟着弹了一步。
我退了一步。它进一步。
我开始走。快走。然后跑。
方块平原在脚下掠过。身后球在弹,弹弹弹,弹弹弹,不紧不慢,那个节奏。
跑了一阵回头看——黄球在三十步开外,弹着,不快不慢。我快它快,我慢它慢。和异位面走廊里的王然一样。
我停下来,球也停了。
"你走不掉的。"
它这么说,语气变了,外表也还是亮的,还是热情的。但内容变了。
"这里只有你和我,这是为你好。"
我感到一阵的毛骨悚然。
"你把所有人都清理了,然后告诉我这是为我好?"
"是呀,因为它们会干扰我帮你的。"
"你帮我什么了。"
"帮你呀,因为我是你的助手。"
"你帮了我什么。你告诉我往东走,往北走,吃方块,搭棚子。你清理了两个村子的人,你还知道我的妻子,你甚至记得我以前走过什么方向…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有什么目的?回答我。"
球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它说了句话。声音变了,不是亮堂堂的热情,低了,平了。
"别走,上一个也说要走。后来他失去了@#%的权利。"
上一个。
是"上一个"。
我只感觉脑袋好似蒙了一层雾,对,脑雾。
上一个什么,上一个我吗,上一个被放进这里的什么东西。
…和我一样的“东西”。
我站在原地。风在吹,方块草叶晃,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响,像齿轮,又像风扇。
可现在,我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
难道那个他也走过这条走廊,他也推开过那扇黄色的门。他也在那棵树下许过愿。他也有过一个妻子和一个儿子。他也被一个黄色的球跟着?
他也跑过?那我又是什么?
"上一个是谁。"
声音是哑的。我自己都听不出那是我的声音。
"……你和他很像。"
"什么很像。"
"他也不肯留下来。"
后颈的肌肉绷紧了。
"上一个怎么了。"
"他后来不走了。"球弹了一下,语气又回来了,亮堂堂的,热情的。和刚才那个低沉的声音像两个人。"他留下来了,和你一样,选择留下来了。"
"他现在在哪。"
"他不见了。"
"不见了?"
"是呀,留下来之后就不见了。可能去了别的地方。"
去了别的地方…留下来之后…不见了。
留下来就是不见了?
是死了吗?
儿子在老周家,他等我去接他。我说好了办完事就来,本来是没想着活下来的,可是我还活着。
如果儿子等不到……他会等多久。
他会不会也变成——"上一个"。
我往前看。方块平原,方块天空,方块草地,什么都是方块。一切整整齐齐,像是拼出来的。因为就是拼出来的。
然后我看到前面大概五十步远,地面有一块不对。方块的纹理错乱了,像素在错位,像一块没渲染完的地图。边缘在抖,一下一下,像呼吸。
裂缝。
我朝它走,然后那个球弹到我脚前面。
"不要去。"
"让开。"
"不要去那边。那边不安全。"
"你现在又开始关心我安全了?我说让开。"
"我一直在关心你。"
"你清理了两个村子的人。"
"它们——"
"让开,你和我根本不是一种生物,明白吗。"
我绕开球,往裂缝走。球弹着跟上来,弹得快了。
"你走不掉的。"
"你和我是一样的。我们不该分开。"
它的声音在身后,亮堂堂的,热情的。和第一阶段一模一样。
走了三十步。裂缝在变大,或者说近了才看到它有多大。一米宽,三米长,像素在边缘抽搐。里面是什么——看不到。黑的。比方块世界的灰暗更深的黑。
球在身后弹,越来越近。
二十步。
"上一个也往那边走了。"球喊。"后来他就留下来了。"
十步。
五步。
我站在裂缝边缘往下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色,但有风吹上来——那是真的风,带着味道,泥土的味道,水汽的味道。
我贪婪的吸满整个肺部,如获至宝。
身后球弹到了两步远。
"别走。"
我没回头。
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