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硕真上篇》
书名:历史短篇爽文集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8567字 发布时间:2026-09-19

第一章 条子贴出去,夜里的门自己会响

陈硕真把最后一条窗纸按实。

浆糊从指缝里挤出来一点。她拿抹布角蹭掉了。

灶上碗还泡着,茶壶还温着。院里就剩灶间那点火色,从门帘缝里透出半条。

窗纸是新糊的。上午还破着三个洞,风一灌进来,灯苗就晃。她裁了纸,打了浆糊,一条一条按上去。按到最后一条,手指头冻得发僵。

天擦黑,灶间那点火光映在窗纸上,黄蒙蒙的。

她蹲在窗台下,把手凑到嘴边哈了口气。

“没人来吗?”

陈望书坐起来了。

被子蹬在一边,脚踩在鞋面上,还没穿进去。他头发睡得翘起一撮,他也不管,眼睛往门口瞟。

硕真把浆糊罐搁下,回头看他一眼。

天擦黑,他的脸在灶火里一明一暗。

“没有。天都快黑了,谁这时候来敲门。条子才贴出去半天,那些婆娘得先嚼一晚,明儿早上才有人动。你当这是集上卖菜?扔下摊子就来。”

她把茶碗推到他手边。

碗是粗陶的,边上磕了个豁口,她用了三年,舍不得扔。茶是晌午沏的,这会儿还温着,颜色淡了,喝进嘴里没什么味。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往门口瞟。

“别急。急也没用。饭我温上了,吃完你把《千字文》翻两页。若有人来,我应付;没人来,明天再等一天。学堂这事,急不得。今天能贴出去条子,就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他放下茶碗,忽然咧了咧嘴。

嘴角那道纹路往上一挑,眼睛眯起来,是他在镇上摆摊说书时惯常的神气。

“老婆,你不懂了吧,天黑才是办事的时候。”

硕真手里的抹布停了停。

灶间那点火光跳了一下,他的脸忽明忽暗。

“我懂了。白天探路,晚上认门。”

她把抹布搭回灶台。

“那咱先吃饭,吃完点灯,你翻书,我出去转一圈。井台那几家婆娘,晚上都坐在门口纳鞋底,嘴上没门,谁家来了人、谁家点了灯、谁家孩子念书,全能听出来。我揣把炒豆去,跟她们坐一炷香。你留在家里,灯点着,门半掩。若有人来问,你就说我出去串门了,先请人坐。我去看看村长家。他家晚上要是亮着灯,说明有人在家;要是灯灭得早,就说明那老小子不在。他外甥跑货的事,我也顺道打听打听。”

陈望书摇了摇头。

手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指节叩在木头面上,笃笃,不轻不重。

“不用急老婆。白天她们看到了,也得下午或者晚上和男人商量。急的天一黑就会来,你放心好了。”

硕真手上的活儿停了。

回头看他。

他这话说得笃定,不像在哄她。灯芯在灶台上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

“你说得对。我方才还想着吃了饭去井台坐一坐,听点风声。听你这么一说,倒不必了。该来的人自己会来,我出去转反而招眼。那咱就等。吃完把灯点上,门别关死,虚掩着。万一有人来,推门就能进。我先盛饭。饼热一热,还有咸菜。你吃完把那本《千字文》翻翻,别到时候孩子站你跟前,你比我还不熟。我收拾灶台,外头一有动静,我先听着。”

她转身去灶间,掀开锅盖,把饼搁进蒸屉里,又添了一把火。

灶膛里的火苗跳着,映在灶面上,油渍反着光。

陈望书坐在堂屋,她隔着一道门帘看他。他翻了一页书,又翻回去了。

“老婆你放心好了,村里这些女人,哪个不想孩子多认几个字?但凡家里不缺吃穿的都会忍不住。今晚就来,等着吧!”

硕真把灯芯挑高了半寸。

火苗蹿起来,堂屋一下子亮堂了。桌子擦过,条凳摆正,那两本蒙学搁在桌面顺手处。

她搬了条矮凳坐在灯下,拿过纳了一半的鞋底,一针一针穿。针尖扎进布面,又钻出来,线绳抽紧,发出细细的“嗤”声。

“行。那就等。灯点着,门虚掩着,我不闩。饼我温在灶上,茶也烧一壶备着。若真有人来,你坐堂屋,我来搭话。你少说,把书摊开就成。人家问一句你答一句,别急着显本事。我纳会儿鞋底,就在灯下坐着。外头一有动静,我先听。若没人来,也不亏。今天的事已经办出去了。等。”

陈望书站起来了,哈哈笑了两声。

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说书人惯有的亮堂。

“老婆放心好了!我去外面转转,你在家等着应付就好,不能显得我们两口子刻意等鱼儿上钩,明白吗?”

硕真手里的针停了停,抬头看他。

灯太亮、书太正,两个人干坐着,确实像张网等着鱼。他出去转,反倒把这屋的“等”化成了寻常日子。

“你去吧。别走远,就在巷口老槐底下蹲着,跟人扯两句闲。有人问起,就说吃了饭出来消食。我在家纳鞋底,门虚掩着。真有人来,我先请坐、倒茶,等你回来再谈正事。你掐着时候,别让我一个人撑太久。”

她低下头,把灯芯拨矮了半寸,屋里暗了一层。

“带上火折子。天黑得快。”

门“吱呀”带上。

脚步声往巷口去了。鞋底踩在土路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屋里静了。

灯苗在桌角一跳一跳的。硕真纳着鞋底,耳朵没离开门口。茶壶蹲在桌角,温着。书上头她盖了张旧纸,免得落灰。

谁来了,她先看人,再说话。手里那根针穿进穿出,线绳在她指间绕了一道,又绕一道。

外头狗叫了两声,停了。

巷子里有脚步声过来。她直起腰,手搭在膝上。

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下了。是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脚步碎碎的,像娃。

硕真慢慢起身,没拉门闩,只把门往里头带开半扇。

灯从身后照出来,正打在门口人脸上。

赵婆。

手里拽着个小丫头,六七岁,头发黄黄的,扎两根歪辫子。赵婆下午在井边跟她搭过话,就是她说要办学时,眼睛最先亮的那个。

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胳膊肘上补了两块黑布。

“来了。快进来。”

硕真侧身让开道,把灯往桌上挪了挪。

没先问来意,先拿手在凳面上抹了一下,请赵婆坐。又弯腰看了看那丫头。丫头缩在赵婆身后,一只手攥着赵婆的衣角,另一只手攥着个豁口的粗瓷碗。

“这是你家孙女?几岁了?认得几个字没有?”

赵婆把红薯搁下。

红薯搁在桌角,个头不大,皮上还带着泥。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上沾着灶灰和面渍。

“六岁了,女娃,认得自个儿名。我儿子说,你家的条子他瞧见了,明儿就让丫头来念。红薯不多,你别嫌。”

硕真把红薯收了,搁在灶边。推来推去反倒让人觉着咱虚。

她摸摸丫头的头。头发黄黄的,扎得不齐,碎发毛茸茸地贴在额头上。丫头缩了一下,没躲开,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睛黑亮亮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明儿早来,带个碗,我给她舀粥。书先看我这本,不用买。”

赵婆要走。

硕真把人送到门口。门槛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赵婆的鞋底踩上去,留了两个半圆的印子。

“嫂子明儿来,顺道叫上东头那几家的,坐一处说话,热闹。”

赵婆应了一声,拉着丫头走了。脚步声一深一浅,渐渐远了。

送走赵婆,回屋把灯芯拨矮了些。

红薯就摆在灶边。门还虚掩着,她坐下接着纳鞋底。

针穿了两回。

巷子里又有动静。这次脚步沉,像男人。

她手没动。耳朵先竖起来。门缝里灯光漏出去,外头站了个人影。

“陈先生在家吗?”

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招人。

硕真放下鞋底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拉开一半。

门口站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粗布短褂,手上还沾着泥。指甲缝里嵌着黑土,手背上裂了两道口子。身后没跟着孩子,自己来的。

“在。你是?”

她让他进门,没先谈束脩,没先问家底。

先拿凳子,后倒茶,再坐下。等他开口。桌上那本《千字文》还摊着,红薯搁在灶边。

那汉子坐下,茶端在手里也不喝。

半天才开口。茶碗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姓周,住村南。家里两个小子,大的十岁,小的七岁。认不得几个字,往后出去吃亏。你条子上说不收束脩,我……我想问问,是不是真的。”

硕真听完,没急着接话。

先把他茶碗往他手边推了推。碗底蹭着桌面,发出轻轻的“吱”一声。

“真的。先试半个月,不收钱。你家孩子带碗筷来就行,我这儿管一顿稀的。半个月后你要觉着好,再看给——给把米、给把菜、送把柴都行。给不了的,也不撵。”

她顿了顿。

“就一条,得早起。日头高了就散,不耽误你地里活。”

那汉子端着茶碗,又问了一句。

“真不要钱?那我明儿就把俩小子送来。可他们野惯了,坐不住,你莫嫌。”

“不嫌。坐不住才要教。”

硕真把碗接过来,给他续了半碗。热水冲进碗里,茶叶末子翻了上来,又慢慢沉下去。

“你回去跟娃说,来这儿就一条规矩:人不打人,字要写。别的慢慢来。”

他点头,把茶喝完。

站起来的时候像想起什么,从腰里摸出一小包盐,搁在桌上。那包盐用块旧布裹着,布角扎了个结。

“头一回,不算束脩,算见面。”

硕真没推。

收了,送他到门口。回来把盐搁进灶边的罐子里,和白天那半包归到一处。

重新坐下,拿起鞋底。

针穿过布的时候她想——赵婆带丫头是头一个,周家两个小子是第二个。一晚上两个,比白天贴十张条子都实。

灯还亮着,门还虚掩着。

门“吱呀”响了。

陈望书回来了,带着一身外头的凉气。他搓着手,往灶间凑了凑。

“回来了老婆,怎么样?我去那边打了会屁,村里的男人都客客气气的。”

硕真放下鞋底,去灶间给他倒水。

壶还温着。她顺手把桌上那块红薯和那包盐指给他看。

“先坐。你那边顺,我这边也成了两个。赵婆带孙女来,六岁,明儿一早就到。周家汉子住村南,两个小子,大的十岁小的七岁,明儿也送来。一个带红薯,一个塞了包盐,说头一回不算束脩,算见面。我没推,都收了。”

她顿了顿。灯芯在灶台上跳了一下。

“不过有一件,你听——村长那边一点动静没有。灯亮着,没人来。我盘算着,明儿若丫头和小子都来,就分两拨。丫头小,跟着我认字块。两个小子野,你单教,先压住性子再开蒙。晌午管一顿稀的,不能让人觉着咱小气。周家那大的十岁,已懂事了,你多费点心。赵婆的孙女,那是招牌——丫头都能念,别人家的更坐不住。你今晚去打屁,听着什么?村长家晚上亮灯没有?他外甥的事有没有人提?明儿去村长家,你是白天去,还是晚上去?我先听你的。”

陈望书端着水碗。

眼睛眯了起来。灯苗在他脸上跳了跳,把他的眉骨照得高高耸起。

“现在晚上去村长家正合适,明白吗?有了三个孩子了,懂吗,老婆?”

硕真心里一亮。

晌午去,是求他。晚上去,是告诉他:学堂已经开了,仨孩子明早就到,你家的小三子来不来?

“对。咱不空手。那包盐我留着没动,再带上《千字文》和一张条子。你进屋坐,我先把话递给他婆娘:赵婆的孙女、周家俩小子,明儿一早准到,学堂算是开张了。她准得接话。她一接,村长就得出面。他要是端着,你就把书摊开,说:‘先试半个月,不收束脩。你家小三子要来,明儿一道。’话短。他答应,这事就定死。他要是绕,咱也不缠,把书留下,走人。让那小三子自己在家闹他爹。”

陈望书把碗搁下,站起来。

碗底磕在桌面上,闷闷一响。

“走吧。”

硕真起身去灶边。

那包盐拿上,《千字文》卷起来塞进篮子,又拣了两个赵婆送的红薯搁在上头,拿旧布一盖,看着像走亲戚。篮子挎在胳膊上,竹篾磨着袖口,粗粗的。

“灯我不吹。留着。回来还得亮着。”

她挎上篮子,走到门口,把门带上,没闩。

夜风凉,巷子里黑得只剩两边墙的轮廓。墙根底下有几丛枯草,风一吹,簌簌响。陈望书在前头走,她落后半步。他的鞋底踩在土路上,她的鞋底踩在他的脚印上。

到了村长家门口。

她抬手,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不重,也不急。

“刘家嫂子,是我,陈硕真。没睡吧?我跟我男人路过,说句话就走。”

里头灯一晃,有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刘家嫂子的脸露出来,头发已经松了,披着件旧褂子。褂子没系扣,露出里头灰白的夹袄。她一见是硕真,把门拉开半扇。

“这么晚,什么事?”

硕真笑了一下。

没提学堂先提孩子。

“嫂子,没大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家学堂明儿一早就开。赵家那丫头,周家俩小子,都说好了来。你家小三子不是七岁了?我就顺道问问,明儿要不要一道。”

刘家嫂子愣了一下。

眼神往她身后瞟,看见陈望书站在灯影里,手里拿着书。她没马上答,朝屋里喊了一句。

“老刘,你出来下。”

椅子挪动的声音。拖鞋蹭地。

村长刘贵披着那件灰褂子走出来,站在门里,没跨门槛。他先看硕真,又看陈望书,最后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本书上。书卷着,露出半截书脊,纸页泛黄。

“这么晚了,什么事?”

硕真没绕。

“赵婆家孙女,周家俩小子,明儿一早就到我家开蒙。三个娃。想起你家小三子也七岁了,顺道来问一句——明儿要不要一道送过来?先试半个月,不收束脩。书我们带着,不用你置办。”

刘贵没接话。

手在腰后摸他那把旧算盘,摸了两下没摸到。他婆娘在门里搭了一句。

“人家先生都上门了,你还站着?”

陈望书轻轻碰了碰硕真的胳膊。

“老婆,带来了就递吧。”

硕真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篮子,把上头那块旧布掀开。

先拿出那本《千字文》,递到陈望书手上。又从底下摸出那包盐和两个红薯,往前一步,搁在门槛里头。盐包搁下的时候,布角散开了,白花花的盐粒露出来。红薯滚了一下,停在门槛边上。

“嫂子,没别的。这包盐、两个红薯,是给小三子磨嘴的,不算束脩。书也带来了,明儿他来,就用这本,不用你操心置办。人来了就行,别的都不用。”

盐搁下的时候,她手没抖。

红薯是赵婆送的那两个,个头不大,皮上还带着泥。刘家嫂子看了看,没说话,把红薯往灶边挪了挪。红薯在灶台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刘贵站在门里,低头看了看门槛上的东西,又抬眼看了看陈望书手里的书。

他没接,也没推。

半晌,只说了一句。

“明儿早上,我让小三子过去看看。”

硕真没急着走,也没再往前凑。

把篮子重新挎好,低声道了句。

“那就说定了。明儿早上,我过来接小三子一道去。嫂子放心,管一顿稀的,晌午前就散,不耽误吃饭。”

刘家嫂子点了点头。

把门槛上那包盐和红薯拿进去了,没再说推辞的话。门没马上关,她站在门里,看了看陈望书,又看了看硕真。

“那明儿见。”

硕真应了一声,拉着陈望书转身。

走到巷口拐弯处,才放慢步子,长长出了一口气。手里的篮子轻了。陈望书没说话,她也没说话。月亮从云缝里露了半张脸。月光洒在土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快到家门口,她才小声开口。

“成了。明儿一早就得起来。粥要熬得稠些,三个娃加上小三子,四个。你别嫌烦,第一顿最要紧,得让那几个娃觉着这儿比家里有热气。咱们进去吧。门虚掩着没闩,灯还亮着呢。”

陈望书推门进屋。

硕真先把灯芯拨亮了点,把篮子搁回门后。刚在外头绷着还不觉得,一进门,腿就有点发软,嗓子也干。她给自己倒了半碗凉茶,一口气喝下去。凉茶从喉咙滑下去,冰得她打了个激灵。

“成了。可别光顾着高兴。明儿四个娃,头一顿不能糊弄。我这就把米淘出来泡上,明早熬稠些。赵婆那丫头小,先跟着我认字块;周家两个野,你压着写;村长家小三子,你得当人看着,他要是坐不住,回去一学话,往后就没人来了。明儿你寅时末就起,我把粥熬上。你先坐一坐,我把米泡了,再说你今晚打屁听来的话。你那边若还有别的风,趁这会儿都说给我,别留到明儿手忙脚乱。”

她说完就挽袖子去了灶间。

那包盐和红薯已送出去,篮子空了,桌上只剩那本《千字文》。她把米倒进盆里,水一浸,米粒慢慢沉下去。水面上浮着几粒瘪谷,她拿指头捞出来,甩在灶台上。

陈望书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忽然笑了。

“放心好了!”

硕真把米泡上,用布盖好,又去灶间封了火。

回来看他还坐在灯下,便拉了条凳坐到他对面。条凳矮,她坐下时膝盖顶了一下桌沿,桌上的茶碗晃了晃。

“你今晚去外头,不光是打屁吧。听见什么了?村长家灯亮着,却没出来人,说明他也在掂量。明儿小三子来了,他婆娘准会在巷口转一圈,看咱们是不是真收了别家的娃。若四个都到了,这事就稳;若只来一半,他还得再看。还有,周家那汉子走时说了一句,村南那片以前有人也提过办学,后来没办成。是让谁搅了,他嘴紧,没说透。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去追。今晚不议了。睡吧。明早寅时末我起,你多躺半个时辰。头一天,你得有精神坐堂。灯我吹,你先进去。”

陈望书却没动。

眼睛在灯下亮着。灯苗映在他眼珠子里,两点黄光。

“你放心,办学这事,收的娃越多越没人敢搅合,明白吗?那些娃父母第一个不答应。”

硕真点点头。

把灯芯拨矮了半寸。火苗缩下去,屋里暗了一层。

“对。这话算是说到根上了。娃在咱这儿,爹娘的心就跟着来了。往后谁要来搅,不用你出头,那些当爹的自己先不答应。村长家小三子一坐下,他更是头一个不愿出事的——他比谁都怕人说他儿子念书的地方是个野塾。所以明儿越热闹越好。赵家、周家、村长家,一个不落全到齐,坐一屋子,条凳不够就搬我纳鞋的那条。粥熬稠些,让娃们吃得嘴上油光光的,回去一学话,后头还有人送。睡吧。寅时末我叫你。你只管把书翻熟,明儿别卡壳。”

陈望书把灯吹了。

屋里一下黑下来。摸黑钻进被窝,往她那边靠了靠,伸手把她揽过去。她就势把头搁在他胳膊上。窗纸外头还有一点月色,淡淡的,照不出什么影。他的胳膊压在她脖子底下,有点沉,她没挪。

“明儿寅时末我叫你。你只管睡实了。四个娃,头一天,得有个先生的样子。别赖床。”

外头巷子里偶尔有狗叫,一声两声,远了。

他的呼吸在她头顶上慢慢匀下来。她也跟着沉下去。

第二章 头一天,门自己会开

寅时末,硕真先睁了眼。

窗纸透着灰白。鸡还没叫透。陈望书胳膊还搭在她腰上。她侧耳听了听。外头巷子里静得很,只有风蹭过窗纸,沙沙的。

“要起了吗?”

声音带着刚醒的懒。他的下巴蹭了蹭她头顶,胡茬扎得她头皮一痒。

“该起了。寅时末了。你翻个身醒醒神,我先去灶间把火捅开,把米下锅。粥熬稠些,四个娃头一顿,不能稀。灯我来挑。你慢慢起,先把衣裳穿齐整了,坐到堂屋里翻翻书,别到时候孩子站跟前,你还没醒透。”

她把他的胳膊轻轻挪开,掀被下床,趿上鞋先去了灶间。鞋底踩在夯实的泥地上,脚心凉飕飕的。

“我去了。你再赖半刻也行,可别等我粥好了你还在被窝里。先生的样子,头一天得撑起来。”

门帘一掀,院里那点凉气扑脸。

灶火扒开,昨天封的炭还红着,添了两根细柴,米下锅,拿勺搅了搅。堂屋那边他翻身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过来。床板“吱”一声,又静了。

粥滚了。

她拿勺搅了两圈,把火压小些。回头隔着门帘看他一眼。他正穿衣,扣子系错了位。上面那颗扣进了下面的扣眼,衣襟斜着,露出里头一截灰白衬里。

“放心归放心,你先把扣子系正。堂屋桌上那本书我昨晚翻开了,就搁在你顺手那边。你坐下先看两页,别等孩子来了你现翻。碗我拿出来摆上,四个娃,加上咱俩,六只碗。筷子不够就拿那两根旧竹签顶着。头一锅粥先紧着孩子。你那份我另留。你只管坐堂,别进灶间,省得孩子来了看不见先生。”

她把碗从架子上取下来,在桌上摆成一排。

碗是粗陶的,深的浅的都有,有两个还磕了边。晨光从新糊的窗纸里透进来。灶上粥香慢慢起来,混着柴火气。

陈望书已坐下了。

扣子也系正了,书摊在灯下那一页上。硕真盛粥。头一锅先给孩子。丫头小,给少半碗,泡点咸菜。周家两个小子半大,给满碗。碗筷六副,摆好了。他那份留锅里,拿锅盖盖着。

“你先翻你那一页,听见外头有脚步,别急着抬头,坐稳。等他们进来,我让坐,你开口。头一句别训人,先问名字。”

她回灶间,揭锅盛粥。

白气扑上脸,烫得她往后仰了仰。窗外已经听见巷子里有小孩的声音,远远的,往这边来。脚步声碎碎的,像踩在薄冰上。

陈望书忽然在堂屋里笑了。

“放心好了!你家男人以前可是说书人,最懂拿捏人心,忽悠几个娃教点东西,还不是手拿把掐。”

硕真正拿抹布擦桌角,回头瞥他一眼。抹布是旧布缝的,边角磨出了毛。

“说书是说书,教书是教书。戏台下的人听个热闹,钱一撒就散。这四个娃,明儿来了,你得让他们认下一个字,才肯坐第二个日头。你要是光会忽悠,头一天热闹,第二天就剩空凳。戏台子能拆,堂屋的板凳不能空。行了,别贫。你那份粥我留锅里。你把嗓子先清清,待会儿第一句别端腔,越平常越好。就当是一家人围坐,你在教自家娃。赵家那丫头胆子小,先点她名,让她画个字头,她画完你也夸一句,后头就好带了。”

她把抹布往灶台边一搭,走去门后。

手搭上门闩时,晨光正从门缝里斜进来,照在门槛上。门槛是旧木头,中间被踩得凹下去一块,油亮亮的。她回头看他一眼。他坐姿还算稳,书摊在面前,手指按着页边。

“外头脚步声近了。你坐直。我开门去。”

门一拉开。

赵婆牵着孙女站在最前头。小丫头换了件干净褂子,浅蓝底子,洗得发白。手里攥着个豁口的碗,手指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后头跟着周家汉子,一手一个小子。大的那个手里捏着半块饼,边走边啃,饼渣掉在衣襟上。再后头,刘家嫂子牵着小三子,正往巷口探了探头。看见这边门开了,才加快脚步过来。

四个娃,一个不少。

硕真侧身让道,把门开到最大。

晨光从门口灌进来,堂屋一下子亮堂了。陈望书坐在桌后,手里握着那本《千字文》,抬起头来,目光从四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

赵家丫头缩在赵婆身后,露半张脸。周家两个小子站在门槛上,脚底带泥,眼睛却盯着桌上那摞碗。小三子被刘家嫂子往前推了一步,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抬眼看见陈望书手里的书,忽然不吭声了。

陈望书把书轻轻搁在桌上,开口。

声音不高,平常得像在自家炕头说话。

“来了。都进来坐。先喝粥,粥里有咸菜。喝完粥,咱们认第一个字。”

赵家丫头被硕真牵到条凳上。周家两个小子自己找了位子坐下。小三子犹豫了一下,挨着赵家丫头坐了。

六只碗摆开,粥盛上,热气腾腾地扑上孩子们的脸。

周家大的那个端起碗就喝,烫了嘴,吸溜一声。满屋子都笑了。

陈望书看着他们笑,自己也笑了笑。然后拿起书,翻到第一页。

“这个字,念‘天’。天亮了,你们来念书。天黑之前,你们回家。这个字,你们爹娘都认得。今天,你们也认得了。”

硕真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堂屋里那六个碗、四个娃、一个他。

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千字文》上,纸页白净,字迹乌黑。

外头巷子里,有路过的婆娘停下脚步,往这边门口探了探头。

硕真没出去招呼,只把灶上那锅粥又搅了搅。勺底蹭着锅底,沙沙的。

明儿,该多备几副碗筷了。

陈望书抬起头,隔着孩子们,朝她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笑,也带着话。

硕真低下头,把嘴角那点笑意压进粥锅里。

第一天的日头,从门槛上爬进来,慢慢移到堂屋中央,照在那四个娃的背上。念书声从屋里传出去,磕磕绊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巷子里又有人停下脚步。

门没关。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历史短篇爽文集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