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勒·上篇》
书名:历史短篇爽文集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7971字 发布时间:2026-09-19

石勒·上篇


一


并州。武乡。北原山下。


石勒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土。土是干的,硬的,碾碎了从指缝里漏下去。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一道裂口,裂口里嵌着土,痒,他拿嘴嘬了一下,吐了一口唾沫,唾沫带泥,黄的。


他爹周曷朱站在旁边,瘦,凶,手里攥着一根柳条。眼睛是红的,常年红,不知道是酒还是风。


“勒。”


“爹。”


“你今天去督那帮胡人。”


“嗯。”


“他们不听你的,你就打。打不服,回来我打你。”


石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了一眼他爹。他爹转身走了,柳条拖在地上,划出一道印子。走了几步,咳,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完了,吐了一口痰,痰里带血丝,他拿脚蹭了蹭,继续走。


石勒看着他的背影。他爹的背驼了,走一步,柳条点一下地,像拄着一根拐。


他爹走了几步,停住了,回头。


“勒。”


“爹。”


“你记住了。胡人不是人。在司马腾眼里,在那些当官的眼里,胡人就是牲口。你爹当了一辈子牲口。”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们不把咱们当人。”


“那你怎么办。”


“我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


“记着谁踩过我。等有一天,我踩回去。”


他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比你爹强。”


“我比爹强。”


“你哪比爹强。”


“爹认命。我不认。”


他爹没说话。转身走了。柳条点着地,一下,一下。


那天夜里,他爹没睡。坐在炕上,靠着墙,咳了一夜。


“爹。你睡会儿。”


“睡不着。”


“你咳了一宿了。”


“咳我的。你睡你的。”


石勒没再说话。躺在草席上,睁着眼。他爹咳一声,他手指头在被子上屈一下。屈到一百多,停了。他刚合眼,又咳。手指头又屈。屈到天亮。


他爬起来,走到炕前。他爹睁着眼睛,看着他。眼睛红,浑浊,像一盏快灭的灯。


“勒。”


“爹。”


“你熬了一夜。”


“没熬。”


“你眼是红的。”


“风刮的。”


他爹笑了,笑到一半,咳起来。石勒拿袖子给他擦了擦嘴角。嘴角有血,红的,黏的。擦完了,他爹抓住他的手腕,攥得紧,指甲掐进肉里。


“勒。”


“爹。”


“部落交给你。”


“嗯。”


“别让人欺负。”


“嗯。”


“你比你爹强。”


“我比爹强。”


“你哪比爹强。”


“爹认命。我不认。”


他爹笑了,笑到一半,咳,咳出一口血,喷在被子上,红的,洇开一片。咳完了,喘气,喘着喘着,停了。


石勒把手腕从他爹手里抽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有四道指甲印,掐出了血,红的,深的。他把手腕凑到嘴边,嘬了一下。血嘬到嘴里,腥的,热的。他吐了一口唾沫,唾沫带血,吐在地上。他站起来,走出窝棚。外面月亮很大,照在地上,白晃晃的。他站在月亮底下,站了很久。


窝棚里传来动静。隔壁的老阿訇过来看了一眼。看了一眼炕上,叹了口气。没说话,走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有人嘀咕。


“周曷朱死了。”


“死了。”


“部落谁管。”


“他说交给石勒了。”


“石勒才多大。”


“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能管事?”


“试试吧。”


石勒站在窝棚门口,听见了。没出声。心里说了一句——你们等着。


二


第二天,部落里的人来了。几十个胡人,蹲在地上,等他说话。李阳蹲在最前面,鼻子上还有昨天挨拳留下的青印。


“勒。你爹死了。”


“嗯。”


“部落谁管。”


“我。”


“凭啥。”


“凭我爹交给我了。”


“你爹死了,交给你不算数。得大家选。”


“选谁。”


“选我。”


石勒看着他。李阳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三丈远。


“你打得过我吗。”


李阳没说话。


“你打不过我。你脑子也不如我。你凭啥选你。”


“凭我比你大。”


“你比我大五岁。大五岁能干啥。多吃了五年饭,多长了两斤肉?”


旁边有人笑了。李阳站起来。


“勒。你别欺人太甚。”


“我欺人?你昨天拿绳子抡我,我没找你算账。今天你来抢部落。是你欺我,还是我欺你。”


李阳往前走了两步,攥着拳头。石勒没动。


“你打。”


李阳站着。拳头攥着,青筋暴起来。他没打。他知道打不过。他转身走了。


石勒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着他走出巷子口,拐弯,看不见了。他站着,手垂着,没攥拳头。站了一会儿,才蹲下来,看着剩下的人。


“还有谁。”


没人说话。


“没人的话,今天干活。不干活的,没饭吃。”


都站起来了。


那三年,部落是石勒撑着的。他没读过书,不识字,但他会算。


“勒。张家断粮了。几家?”


“三家。”


“你怎么算的?”


“张家五口,两口大的,三口小的。王家四口,李老栓家两口。按人头分,一人半斗,够撑十天。”


“你不识字,怎么记得住?”


“记在脑子里。我爹死的时候,部落多少人,多少牲口,我都记得。”


“你爹记这些吗?”


“我爹不记。他认命。我记。我不认。”


李阳没再来抢。但李阳也没走。李阳就在部落里,每天干活,不跟他说话。石勒也没跟他说。两个人见面,点一下头,过去了。


第一年冬天,雪大。


“勒。北坡冻死了七头牛。”


“还剩多少。”


“二十三头。”


“羊呢。”


“羊更惨。六十只,剩了十九只。”


“把剩下的赶进洞。”


“什么洞。”


“挖。”


“往哪挖。”


“背风的地方。北坡底下,有个洼地。挖进去。”


“挖多深。”


“挖到能站人。牛羊都能进去。”


“那得挖到啥时候。”


“挖到挖完。”


他带头挖。雪齐腰深。挖到半夜,挖出三个洞。牛羊赶进去。他自己蹲在洞口,挡风。蹲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站不起来了。腿僵了,硬的,像两根棍。


李阳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蹲下来,把他背起来。没说话。背回窝棚。搁在炕上。转身走了。


石勒躺在炕上,看着李阳的背影。叫了一声。


“李阳。”


李阳停住。没回头。


“谢了。”


李阳没说话。走了。


第二天,石勒能下地了。他走出窝棚,看见李阳在院子里铡草。铡刀起落,草屑飞。石勒站了一会儿。李阳没抬头。石勒走过去,蹲下来,把铡好的草往筐里装。两个人没说话。铡了一上午,装了三大筐。


第二天,李阳来的更早。石勒也是。


往后,李阳每天比石勒早到。石勒每天比李阳晚走。两个人还是不说话。但草越铡越多,筐越堆越高。


第二年春天,粮不够。


“勒。粮不够了。有孩子的人家,撑不到夏天。”


“我的口粮减半。分给他们。”


“你一天就吃两顿。再减半,就剩一顿了。”


“一顿够了。”


“你还要干活。”


“干活也能饿着干。”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


李阳蹲在旁边。听见了。没说话。站起来,走到自己那份口粮前面,拿碗舀了一半出来,搁到石勒那堆里。


石勒看了他一眼。


“你也减?”


李阳没看他。


“我有孩子。”


那天夜里,李阳蹲在院子里磨刀。石勒走出来,蹲在旁边。两个人没说话。磨完了,李阳把刀递给他。石勒接过来,试了试刃,还回去。李阳接刀,搁在腿上,拿拇指蹭了蹭刀口。


“够快了。”


“够快。”


“你明天去北坡。”


“嗯。”


李阳站起来,走了。石勒还蹲着,看着地上那块磨刀石。石头上有一道槽,磨出来的,很深。


第三年,蝗虫来了。


“勒。蝗虫来了。田里全完了。”


“还剩多少粮。”


“三天。”


“三天之后呢。”


没人说话。


第二天走了两个。第三天走了五个。第四天走了十几个。


石勒站在村口。一个人背着包袱,牵着一个孩子,从他面前过。


“勒。你不走?”


“不走。”


“你爹死了。”


“我知道。”


“你守着谁。”


“守着我爹的话。”


“你爹什么话。”


“别让人欺负。”


“没人欺负你了。人都走了。”


那人走了。石勒站在村口。看着他走远。没追。


一个老汉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鞠了个躬。走了。石勒看着老汉的背影。老汉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


石勒攥了攥拳头。松开。


李阳也走了。走的那天,他站在石勒面前。


“勒。”


“嗯。”


“我走了。”


“走。”


“你早晚得走。”


“我不走。我爹让我守着。”


“你爹死了。”


石勒没说话。李阳走了。走了几步,停住了。回头。


“勒。”


“嗯。”


“那个草。我铡了一半。在棚里。”


“知道了。”


李阳走了。石勒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跟三年前一样。他没攥拳头。


最后走的,是石勒自己。司马腾的兵来抓人,他跑了三天,被堵在沟里。抓了。绑了。押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空了。几间破窝棚。一口枯井。他看了一眼,转回头。心里说了一句——我记住了。


三


并州。司马腾的军营。栅栏外。


石勒被绑着。绳子勒进手腕,他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旁边站着十几个胡人,都被绑着,脸色灰白。司马腾的兵拿鞭子抽他们。


“走。快点。”


“去哪。”


一鞭子抽下来。石勒没躲。鞭子抽在他背上,衣裳破了,皮破了,血渗出来,顺着脊梁沟往下淌,痒的,他没管。


他挨了这一鞭子,没出声。他心里说——你抽我。你抽。我记住你了。你抽我一下,我记你一笔。等我翻过来,我抽你十下。


两胡一枷。他跟另一个人锁在一副木枷上,脖子卡在木头里,走路得同步。那人比他矮,步子慢,他得迁就。


“你走快点。”


“我走不动。”


“走不动也得走。你不走,鞭子抽的是我。”


“抽你活该。谁让你跟我锁一块。”


石勒没说话。走了几步,那人脚下一绊,摔了。枷锁一扯,石勒也被拽倒了。两个人趴在地上。兵过来,鞭子抽下来,抽在他们身上。石勒趴在地上,脸贴着土。土是干的,混着碎石,硌着脸。他听见旁边那个人在哭。


“别哭了。”


那人还在哭。石勒拿脚踢了他一下,踢在小腿上,不重。那人被踢了一脚,愣了一下,不哭了。


“你叫什么。”


“王阳。”


“王阳。你记住了。我叫石勒。以后你要是活着出去,找我。”


“找你干啥。”


“找我。我欠你一顿饭。刚才你摔了,连累我挨了鞭子。那顿鞭子算你欠我的。你请我吃饭,还了。”


王阳愣了。然后笑了。笑到一半,牵动背上的伤,龇,没笑完。


“行。我请你。”


走了半个月。白天走,夜里关在栅栏里。


“开饭了。”


一人一碗。石勒接过来。碗是破的,底上有个裂纹。粥稀,能照见人影。


“这粥,能照见月亮。”


王阳凑过来看了一眼。


“还真是。今晚月亮圆。”


“月亮圆不圆,跟粥稀不稀,没关系。”


“那跟啥有关系。”


“跟粮有关系。”


“粮呢。”


“粮在路上。”


“路上在哪。”


“在司马腾手里。”


石勒喝完了,拿舌头舔碗底。舔了三遍。碗底那点米汤舔干净了。碗搁下。


王阳挨着他坐。


“你舔那么干净干啥。”


“浪费了可惜。”


“一碗破粥,有啥可惜的。”


“有粥喝,比没粥喝强。”


王阳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碗里剩的半碗推过来。


“你喝。”


“不用。”


“你喝。”


石勒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推回去。


“一人一半。”


有一夜,下大雨。


雨从栅栏顶上浇下来。没地方躺。所有人蹲着。


“王阳。挤一挤。”


“挤啥。挤来挤去还是这些地方。”


“挤着暖和。”


“你暖和了?”


“没有。”


“那挤啥。”


“挤着,心里暖和。”


王阳没说话。往他那边挤了挤。两个人蹲着。雨浇在身上。冷。石勒把外衣脱了,撑在两个人头上。


“你冷不冷。”


“冷。”


“冷你还把衣裳给我。”


“两个人顶,比一个人顶强。”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


王阳没再说话。两个人挤在一起。雨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石勒把衣裳拧了拧。搭在栅栏上晾。


第五天,有个老头走不动了。走着走着,腿一软,跪下去了。兵过来,一鞭子抽在他背上。老头趴下了。又一鞭子。老头没动。兵踢了一脚。老头翻了个身,眼睛睁着,看着天。兵又踢了一脚。走了。


石勒走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老头还睁着眼。他看了一眼,没停。心里说——你等着。我替你记着。


夜里,他蹲在栅栏里。手指头在地上画。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两只眼睛。睁着的眼睛。画完了,蹭掉。又画。又蹭掉。画了三遍。


王阳看见了。


“你画什么。”


“没什么。”


到了茌平。师欢来挑人。师欢瘦,白,手里拿着一卷书。他走了一圈,看了十几个人,停在石勒面前。


“你叫什么。”


“石勒。”


“哪里人。”


“并州。”


“读过书吗。”


“没有。”


师欢看了他一会儿。石勒站着,没低头。师欢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捏完了,点了点头。


“这个,我要了。”


石勒被带走了。王阳被带走了,去了另一个庄。走的时候,王阳回头看了他一眼。


“勒。我欠你一顿饭。”


“记住了。”


四


茌平。师欢的田庄。田里。


石勒赤着脚,踩在泥里。泥是凉的,软的,踩下去冒出水,咕叽。脚趾头缝里全是泥,滑腻腻的。脚后跟有一道裂口,裂了口,渗血,泥嵌进去,疼。他没管。


他手里攥着一把犁,前面一头牛,后面他扶着犁把。


“走。”


牛不理他。他又骂了一句。牛还是不理。他攥了攥犁把,手上的茧硌着木头,咯吱。他回头看了一眼田埂上。师欢的管家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棍子,看着他。


“勒。你今天犁不完这亩地,别想吃饭。”


“知道了。”


他转过头,扶着犁,跟着牛走。犁尖翻起土,土是黑的,湿的,一条一条翻过来。他踩着新翻的土,脚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犁到一半,牛停了。石勒拽了一下缰绳,牛不动。他走过去,拍了一下牛屁股。牛甩了一下尾巴,还是不动。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牛蹄。牛蹄里卡了一块石头。


他伸手把石头抠出来。石头是尖的,硌了一下他的指头。他嘬了一口,吐了一口唾沫,带血,没管。他站起来,拍了拍牛背。


“走。”


牛动了。他扶着犁,继续走。天黑了。地犁完了。他把犁从牛身上卸下来,搁在田埂上。牵着牛回棚里,把缰绳拴在柱子上,拍了拍牛背。牛喷了喷鼻子。他回到窝棚里。窝棚是草搭的,漏风。他躺在草堆上,草扎人,背上鞭伤还没好,草扎进伤口,疼。他翻了个身,侧着睡,好一点。肚子叫了。没吃饭。管家说犁不完不给饭。犁完了,管家忘了。他没去要。


他攥了攥拳头。手心是空的。他摊开手,看着手心。手心里有一道痕,是枷锁勒的,还没消。他摸了摸那道痕。心里说——你等着。


田里干了半年。


师欢来过三次。


第一次,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走了。


第二次,隔了两个月。石勒在田里锄草。师欢走过来,蹲在田埂上。


“勒。”


“嗯。”


“你一天犁几亩。”


“两亩。”


“别人犁一亩半。”


“我快。”


“快有什么用。”


“快点干完,能歇会儿。”


“歇会儿干什么。”


“坐着。”


“坐着干什么。”


“看天。”


师欢笑了一下。站起来,走了。


第三次,又是两个月后。石勒在修犁头。师欢走过来,站在旁边看。


“勒。”


“嗯。”


“你去马厩。”


“田里不干了?”


“不干了。你去喂马。”


“我不会。”


“你会。”


石勒愣了一下。师欢没解释,转身走了。石勒站在田埂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地。他犁了半年的地。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湿的,凉的。他攥了攥,松开。土从指缝里漏下去。他站起来,走了。


那半年,管家也看见了他。


有一回,田里另一头牛病了。不吃草,不倒嚼,肚子胀得像鼓。管家急得转圈。石勒走过去,看了一眼,摸了摸牛肚子,掰开牛嘴看了一眼舌根。


“积食。”


“什么?”


“吃了带露水的草,积在胃里了。”


“怎么办。”


“拿萝卜籽,炒了,碾碎,灌下去。”


管家不信。石勒没解释。他去灶间找了萝卜籽,炒了,碾碎,拿水灌了。灌完了,牵着牛走了两圈。牛打了个嗝,肚子小了。第二天,牛好了。


管家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会的。”


“我爹教过。”


“你爹是郎中?”


“不是。我爹养牛。”


五


茌平。马厩。夜。


石勒蹲在马厩里,手里攥着一把干草,往槽里添。马厩里一股味儿,马汗味,尿味,干草味,混在一起。他闻惯了。不觉得难闻。


师欢站在马厩门口。瘦,白,手里拿着一卷书。他看了石勒一会儿。


“勒。”


“嗯。”


“你喂马喂得好。”


“马比人好喂。”


“你这话什么意思。”


“马不骗人。给吃的就吃,不给就饿。人不行。人给吃的还咬你。”


师欢笑了一下。


“你识相。”


“什么叫识相。”


“我买过很多耕奴。有的跑,有的哭,有的偷东西。你不跑,不哭,不偷。”


“跑了抓回来,打。哭了没人管。偷了砍手。”


“你知道就好。”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把你从田里调到马厩。”


“不知道。”


“因为你相马相得好。那天在田里,你看了那头牛一眼,就知道它蹄子里卡了石头。你这种人,不该在田里。”


“那我该在哪。”


师欢没回答。他走进来,蹲在石勒旁边。马厩里的光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跳。


“勒。”


“嗯。”


“你偷着学认字。”


石勒的手停了。他攥着干草,攥了攥。


“你怎么知道。”


“那天晚上我看见你在窝棚外面拿树枝在地上画。画完了蹭掉,再画。”


“我画着玩的。”


“你画的是‘王’字。”


石勒没说话。


“你为什么要学认字。”


“不认字,被人骗。”


“谁骗你。”


“卖我的那个人。他让我画押,画的是卖身契。我不认字,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自己的手。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心那道枷锁印子还在,淡了,但还在。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攥起来。


师欢沉默了一会儿。


“勒。”


“嗯。”


“你跟我学。”


“学什么。”


“认字。读书。”


“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


石勒抬起头。他看了一眼师欢手里的书。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攥着。他松开。看了一会儿手心那道印子。


“行。”


那两年,石勒白天喂马,夜里认字。


“勒。今天五个字。人,口,手,牛,马。”


师欢念。石勒跟着念。拿树枝在地上画。画了一个“人”。画歪了。蹭掉。再画。画正了。


“记住了?”


“记住了。”


第二天。


“昨天五个字,写给我看。”


石勒写。人。口。手。牛。马。


“行。今天五个。天,地,日,月,星。”


画到半夜。手酸了。甩了甩。接着画。


“勒。歇一天。”


“不歇。”


“手都裂了。”


“裂了也能画。”


他学得慢。一个字要画几十遍才记住。画到冬天,手冻裂了,裂口里嵌着泥,疼。他没停。画到春天,他认了三百个字。能读短句子了。


有一回,他画到天亮。第二天喂马的时候,站着睡着了。管家走过来,一鞭子抽在他背上。


“睡觉?马没喂完你就睡觉?”


石勒没说话。背上火辣辣的。他弯腰,继续添草。管家走了。


那天夜里,师欢来了。


“勒。”


“嗯。”


“今天管家抽你了。”


“抽了。”


“为什么。”


“我睡着了。”


“画字画的?”


“嗯。”


师欢没说话。他坐了一会儿。


“勒。”


“嗯。”


“你明天搬到后院去住。前院太吵,你画字画不好。”


“管家那边。”


“我说了算。”


石勒抬起头。看着师欢。


“师欢。”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师欢站起来。


“因为你值得。”


走了。


有一回,师欢教他写“家”字。


“勒。今天写‘家’。”


师欢写。宝盖头,下面一个“豕”。


“这个字,为什么是宝盖头下面一个猪。”


“因为古人家里养猪。有猪,才叫家。”


石勒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


“我爹以前养牛。”


“嗯。”


“牛不算家。”


“牛也算。不过古人写这个字的时候,家里养的是猪。”


石勒没说话。拿树枝画了一遍。画完了。看了一会儿。蹭掉。再画。画了十几遍。手停了。


“我没有家。”


师欢看着他。没说话。


师欢给他一本书,是《汉书》,缺了封面,前几页也没了。石勒翻开,一个字一个字认。认不出的,问师欢。师欢念一遍,他记住了。念完了,他翻回去,自己认。认到“郦食其劝汉高帝立六国后”那一页,他停住了。


“师欢。”


“嗯。”


“这个人是个蠢货。”


“谁。”


“郦食其。立六国后,天下就又散了。刘邦要是听了他的,就没汉朝了。”


师欢愣了一下。他看着石勒。


“你不识字。”


“不识字。”


“那你怎么知道。”


“听出来的。你念的时候,那个郦食其说话的样子,就跟我们部落里那些出馊主意的人一样。看着聪明,其实蠢。”


师欢笑了。笑完了,把书合上。


“勒。”


“嗯。”


“你这个人,不该在这儿。”


“那该在哪儿。”


师欢没说话。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


“勒。你走吧。”


“去哪。”


“去哪都行。你留在我这儿,是浪费。”


“你放我走。”


“放。”


“你不怕我跑了,你亏了。”


“亏了就亏了。你这个人,留不住。”


石勒站起来。他看着师欢。


“你为什么要放我。”


“因为你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去别的地方。值得去做大事。值得去争一争。”


石勒没说话。他走到马厩里,牵出那匹黑马。那匹他挑的马。他摸了摸马脖子。马喷了喷鼻子,拱他的手。


他牵马走到院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马厩。马厩门开着,里面黑,看不清楚。他看了一眼,才转过来看师欢。师欢站在廊下,看着他。


“勒。”


“嗯。”


“你走了,别回来。”


“为什么。”


“你回来的话,不是死了,就是变了。我不想看见那样。”


石勒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翻身上马。


“师欢。”


“嗯。”


“你借我的书,我还没还。”


“不用还了。”


“我以后还你。”


“怎么还。”


“等我有了地盘,给你送一车书。”


师欢笑了一下。


“行。我等着。”


石勒一夹马腹。马走了。走出院子,走上土路。他没回头。走了很远,他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师欢还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那卷书。远远的,看不太清。


他转回身。


“走。”


马走了。


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


“师欢。你对我好。我记着。但我不会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我不是石勒了。我是别的东西。别的东西,不认人。”


(上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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