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古玩街的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周遭此起彼伏的讨价还价声层层叠叠漫在耳边。街上人流往复，游客三三两两驻足看货，摊贩守着自家摊位高声揽客，整条老街喧嚣却有序，满是经年沉淀下来的市井古味。

周胖子手心一直轻轻护着胸口内兜，隔着布料，能隐约摸到那十枚王莽古钱微凉的质感。他心里依旧在细细梳理铜钱租借的门路，琢磨着后续如何稳妥经营、低调揽客，思绪正沉在其中，忽然想起搁置许久的正事，当即侧过头看向身侧缓步前行的王晋。

周胖子开口问道：“对了，你那护肤品店如何？”

王晋目光随意扫过路边摊一排排摆开的铜器杂件，脚步平稳未停，神色淡然如常，淡淡回话：“还可以！前段时间卖断货了，就我与高英两人，根本熬制不出来，雇佣了六个乡下姐妹，现在勉强够用。”

自从门店彻底打开口碑之后，每日到店顾客络绎不绝，复购、囤货、慕名上门的客人从未间断。最初只有王晋和高英两人，从熬制原料、分装成品、打包出货到接待顾客、盘点库存，两人日夜连轴转，依旧跟不上售卖速度，好几次热门单品直接售空断货，仓库彻底见底。实在撑不住运转压力，高英才特意回乡下，挑选了六个手脚麻利、踏实肯干、心性淳朴的同乡姐妹过来帮忙。六人分班值守、分工协作，才算堪堪稳住门店的基本运转，勉强跟上每日的出货量。

周胖子脚步骤然一顿，眉头微微蹙起，神色变得认真恳切，定定看着王晋。

“哦！你这样不行啊！现在刚开店就这样火爆，以后就一小作坊，产量赶不上啊。”

王晋侧过头看向他，神色平静，不反驳、不插话，静静等着他继续细说。

周胖子往前轻挪半步，刻意压低声音，避开身旁擦肩而过的几名游客，语气诚恳，条理清晰地往下分析。

“你现在完全靠纯人工熬制加工，哪怕多雇几个人，上限也摆在那里。六个乡下姐妹踏实能干是真的，但人工速度有限、产能有限，每天能熬制、分装、出货的量，早就摸到顶了。”

“现在只是本地周边的客人知晓口碑，慕名到店购买，范围还不算广。等再过段时间，用过的客人相互推荐、口口相传，名气彻底散开，周边城市、外地的客源都会找过来拿货。到时候你这小作坊就算所有人日夜连轴转，也根本供不上市场的需求量。”

他抬手轻轻虚划一下前路，目光笃定。

“做生意最忌讳被产量卡死。顾客一次次满怀期待过来，次次缺货、次次等不到货，耐心早晚耗完。市面上同类护肤产品数不胜数，人家等不起，自然会转头选择别的替代品。再好的东西，长期断货留不住客，攒下来的口碑早晚一点点流失，现在生意刚起势，绝对不能栽在产能上面。”

王晋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建厂可不是小事。场地、设备、原料供应链、生产资质、美妆备案、质检标准，每一样都要耗大量时间、资金和精力，没有那么容易落地。”

“我知道麻烦，也知道投入大、流程杂。”周胖子立刻点头，眼神清亮，思路通透，“但你这生意，和别人完全反过来。别的厂子建厂最怕产能过剩、货品积压、卖不出去、血本无归。你现在是有市无货，需求远远大于产量。别人赌销路，你是稳销路，只差扩产。”

他直视王晋，语气干脆坦荡：“咱们可以合伙。你手握核心配方，把控原料配比、熬制工艺、成品品质，掌握所有核心命脉。我来负责找场地、选厂区、对接生产设备、跑通所有资质备案、搭建流水线、管理工人、打理工厂日常运营。我不多贪，厂子建成落地，我只占一成股。”

王晋停下脚步，安静看着他。

“一成股，所有配方、核心技术、品牌归属、产品定价，全部归你说了算。”周胖子把权责划分得明明白白，坦荡通透，“我不碰配方、不改工艺、不干预核心。工厂生产、人员调度、品控质检、仓储发货、渠道拓展这些繁杂落地的琐事，全部交给我。盈利按股份分红，一旦亏损，我也承担对应份额，绝不拖累你。大事全由你拍板，我只负责干活落地。”

街边摊贩的吆喝声、金属器物的轻碰声、行人的闲谈声交织环绕，人来人往，没人留意到两人此刻敲定的，是足以长远立足的实业格局。

王晋沉默思忖片刻，缓缓开口。

“这件事太大，不能仓促拍板。先实地看场地，摸清所有备案资质、生产标准、落地流程，核算清楚整体投入和运营成本。还有一点，无论以后产能扩到多大、产量翻多少倍，产品品质绝对不能降，成品效果、原料配比，必须和门店最初手工熬制的品质一模一样。”

“这个你百分百放心！”周胖子应声笃定，语气郑重，“品控我亲自盯死，流水线每一批次我都会跟进抽检，绝不允许偷工减料、缩减原料、敷衍生产，半点不会砸了你攒下的口碑。我这两天就去摸排合适的工业厂区，咨询美妆生产备案和质检流程，把所有前期事宜全部摸清整理好，再来跟你细谈敲定。”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衣兜，内里十枚王莽铜钱微凉的触感清晰传来。一边是细水长流、稳赚不赔的隐形机缘，一边是正大光明、稳步扩张的实体基业，两桩生意互不冲突、相互兜底，前路彻底稳妥。

“古玩街这边我照常照看，老吴的摊位我有空也会过来转转，不耽误捡漏和人脉维系。建厂前期筹备我抽时间全力去跑，两边都不落下。”

王晋微微颔首，目光落回古玩街纵深：“可以。等你把前期所有情况整理完备，我们再细细商议落地细节。”

两人再度抬步，顺着人流缓缓向前。

街边铺面林立、摊位密布，瓷杂、铜器、玉器、字画、木雕琳琅满目，真假混杂、良莠不齐。往来游人、新手藏家，全都盯着物件的品相、纹饰、落款、市面噱头，逐利辨别市价。无人知晓，身旁两个看似随意逛摊的年轻人，早已悄然规划好了属于自己的实业版图。

周胖子一路走着，脑子里不断细化建厂的各项细节：厂区选址要干净合规、远离居民区，水源达标、排污合规；设备要选美妆专用无菌生产线；工人要统一培训、持证上岗；包装要定制简约统一款式、做好品牌标识；仓储分区、消杀防霉、批次登记，一桩桩、一件件，条理愈发清晰。

他混迹古玩商圈多年，见惯了风口起落、昙花一现的生意，太清楚王晋这款口碑过硬、刚需复购的护肤品，是何其难得的长久机遇。

“后续包装我也一并对接厂家。”周胖子随口补充，“量产之后，现在简易的分装瓶肯定撑不起规模，得统一制式、统一质感。”

“包装简单实用即可，不必花哨浮夸。”王晋淡淡说道，“留住客人的是产品效果，不是外包装。”

“明白，不搞虚头巴脑的营销噱头。”

两人闲谈之间，缓步穿过熙攘人流，继续往老街深处逛去。

周遭喧嚣依旧，人声鼎沸，整条古玩街的烟火古意扑面而来。周胖子大半心思沉在建厂筹备之上，王晋依旧步履从容、神色淡然，目光闲散扫过两侧摊位，不刻意驻足、不刻意探寻，随性淡然。

往前走出数十米，王晋的脚步忽然轻轻一顿。

他的视线精准落向侧边一处极其不起眼的杂货地摊。

这摊位没有精致玻璃展柜，没有规整陈设，地面只铺着一块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藏青色帆布。面上杂乱堆砌着一堆无人问津的老旧杂件：残缺发黑的老银饰、锈死的老式铜扣、碎裂磕缺的民窑碎瓷片、包浆暗沉的旧木梳，全是古玩街最低端的地摊通货，毫无看点。

来往游客大多扫一眼就匆匆路过，连停下细看的兴致都没有。

摊主是个朴实憨厚的中年汉子，穿着普通布衣，看着不像是常年混迹古玩圈、精于话术炒作的老油条。他瘫坐在小马扎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根本懒得主动揽客，对摊上杂物全然不上心。

帆布最角落、一堆碎瓷废件旁边，一只小巧的瓷碗正倒扣在地。

碗体小巧精致，器型圆润规整，口沿弧度匀称流畅，是标准的制式器型。只是碗身落了厚厚一层浮尘，完完全全遮盖了原本的釉色光泽，通体灰扑扑、暗沉无光，没有任何花哨纹饰、没有显眼落款，素面通体，看着破旧普通，和一堆破烂杂件融为一体，毫不起眼。

任谁路过，只会下意识当成几十年前民间家里用旧的普通粗瓷小碗，一文不值。

周胖子顺着王晋的视线扫过去，粗略打量一眼，心底毫无波澜，随口压低声音说道：“就是个普通旧瓷碗，民间日用杂件，老旧普通，没有半点收藏价值，没必要看。”

他常年混迹古玩街，这种民用旧瓷碗地摊随处可见，十块二十块随便挑，量大廉价，连街边小店都不会收，纯粹地摊凑数的破烂。

王晋没有应声。

他静静看着那只倒扣的小碗，眼底神色不变。异能瞬间扫过器物通体，穿透浮尘遮盖，将内里胎骨、釉色、制式、年代、品相、真身底细，尽数映照清晰。

器物：清乾隆 宫廷官窑素面小瓷碗

制式：正统官造官存，宫廷御用器，器型规整标准，胎骨细腻坚致，釉色温润纯正

品相：全品无冲线、无裂纹、无磕碰、无修补，百年完美传世

市场估值：七十万元

尘土掩真玉，朴素藏重宝。

这毫不起眼、人人弃之不顾的破旧小碗，竟是实打实的乾隆官窑御用真品。制式、胎釉、做工，无一不精，无一不符官窑标准。只是因为通体素面无纹、落尘暗沉，没有博人眼球的花哨装饰，便被摊主当成破烂随意丢弃在角落，蒙尘多年，无人识宝。

周胖子完全看不出分毫门道，又随口念叨一句：“这种民用旧瓷，地摊成堆，纯属浪费时间，我们往前看吧。”

说罢，他便准备抬步继续往前走。

王晋依旧站在原地，目光稳稳落在小碗之上，神色淡然，不露半点异动。

古玩街所有人，皆看纹饰、看落款、看品相、看噱头、看市面热度。

唯独他能看透物件本质、看透制式真伪、看透岁月真身。

世人逐浮华，他独观本真。

沉默两秒，王晋抬步，缓步朝着地摊走去。

他弯腰，指尖轻触碗沿。

“老板这碗怎么卖。”

摊主猛地抬头，看见王晋伸手要碰碗，瞬间神色紧张，立刻出声呵斥，语气带着刻意的高调拿捏：“放下，不要动，不要动？大几百万的东西呢！磕了碰了，你赔得起吗？”

他本就是随口吹牛唬人，想用大话抬高身价，装成手里有重宝的样子。

王晋依言，指尖轻轻收回，将小碗原样放回帆布上，不争执、不多言，直起身便转身准备离去。

“哎哎哎！小兄弟怎么就走了啊！”摊主见状连忙开口留人，生怕到手的客人跑了。

王晋脚步微顿，侧过头，语气平淡无波：“几百万我买不起，摸不起，看不起。”

他语气坦然，听不出情绪，完全一副被高价吓退的普通游客模样。

摊主连忙收敛方才的高调姿态，堆起一脸笑意，语气缓和下来：“小兄弟，哪里话，刚就一玩笑而已。你看得上就是缘分，想要的话，你开个价。”

王晋目光淡淡落在碗上，轻声报出：“二十。”

“滚！”摊主脸色瞬间沉下，嗤笑一声，底气十足地喊价，“最低两万！”

两万，依旧是他漫天瞎报的虚价，心里根本拿不准这碗的真实价值。

王晋静静立在摊前，神色平静，沉默思索许久，缓缓加价：“一百。”

“没一万你想都别想。”摊主咬死价格，半点不肯松口。

王晋语气笃定，给出最终价：“最高五百，你要是不卖我就走了。”

摊主闻言，心里顿时犹豫起来。他拿起小碗捧在手心，翻来覆去、认认真真端详许久，从器型到釉色反复打量。

他越看越心里没底。

说老物件确实有点老气，说宝贝又看不出半点出彩的地方，素面无光、满是灰尘，看着依旧普通至极。所谓大几百万、几万块的价值，全是他随口吹嘘的空话。

犹豫反复良久，他心里掂量清楚，这碗留在手里也是压箱底的破烂，五百块能出手，纯赚不亏。

最终咬牙点头：“行，就五百。”

王晋从兜里取出五百现金递过去，指尖稳稳拿起那只官窑小碗，轻握在手中，起身转身离开摊位。

全程自始至终，周胖子站在一旁，一言不发、一声不插。

他在这行混迹十几年，深谙古玩交易的规矩。捡漏最忌旁人多嘴。

若是物件为假，王晋自己吃亏，他插话无用；若是物件为真，他中途插嘴、帮忙砍价、随意点评，反倒里外不是人，妥妥搅局，两边讨嫌。

所以他只安静旁观、不动声色、不掺合、不指点，守在行规底线之内。

两人走出很远，彻底远离了摊位范围，周遭人流稍稍疏缓，听不到后方摊位的声音。

周胖子这才压着极低的嗓音，凑近问道：“这碗有什么说法！”

王晋微微侧头，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清，字字清晰：“乾隆用过的官窑。”

“嘶——！”

周胖子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缩，满脸震惊，难以置信地看向王晋手中那只看似普通的小碗，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他愣了好几秒，才压下心头震动，急促低声问道：“你卖不？”

王晋神色平静，语气坦然：“卖，我不喜欢收藏这些玩意儿，放着无用，换成钱最好。”

周胖子立刻追问：“想卖多少？”

王晋淡淡开口，语气笃定：“一百万！”

周胖子眉头微蹙，短暂沉吟。市场价七十万，王晋开口一百万，确实高于行情。

但他转瞬便想通透：这是完美品相、传世无瑕的乾隆官窑，可遇不可求，真正懂行的藏家愿意为完整传世的精品、为机缘溢价买单。

仅仅一瞬权衡，他果断点头：“太贵……好。就一百万。我们这就去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