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碗鱼汤喝到一半苏源放下了碗,小黑的触手第一时间伸过来被他用手指弹开。
“没喝完,别急。”
小黑委屈的缩回触手,在他肩膀上扭了扭身子。
苏源没管它,他的注意力还挂在北方星团上,刚才那次巡视他扫得太快很多细节没来得及细看。
裂星龙的呼吸频率那个数据一直卡在他脑子里。
恒星的日冕喷射周期,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不对劲。
法则惯性可以解释物理层面的重复运动,但呼吸频率是生物特征,不是物理常数。
一颗恒星没有理由保留一头龙的呼吸节奏,除非那颗星里面还残留着什么东西。
苏源端起碗把剩下的汤灌完碗往旁边一搁。
小黑这回没去舔碗,两根触手尖从肉球里探出来朝他脸的方向歪了歪。
它感觉到了苏源要出门。
“待着,不用跟。”小黑哼唧了一声触手卷住他衣领收紧了一圈。
苏源没强拆,带着它一起去了。
他的意识再次脱离赤原星地表,这回不是泛泛的扫描,是精准定位——北方星团,七颗主序星的核心区域,那颗最大的橙红色恒星。
抵达的时候,恒星表面的等离子风暴正好进入一个活跃周期。
螺旋纹路的等离子流从日冕层喷出,方向固定,力度均匀。苏源的感知贴上去,顺着喷流的路径往恒星内部推。
表面温度大约六千度。
往里一千公里,八千度。
再往里,辐射层,温度飙到了两百万。
苏源的感知不怕热,他现在的意志就是这个宇宙的法则本身,恒星内部的高温对他来说跟泡澡没什么区别。
但小黑怕,肩膀上的黑色肉球缩得更紧了,触手从衣领换到了脖子卷了三圈。
“你又感觉不到温度,装什么。”
小黑不理他,触手又紧了半圈。
苏源继续往里推。
穿过辐射层,进入对流层,温度已经超过了五百万度。
等离子态的氢和氦在核聚变反应中释放着光与热,这颗星的心脏跳得很稳。
然后他碰到了那个东西,恒星核心。
温度一千五百万度,压力是赤原星大气压的两千五百亿倍。在这个极端环境的正中央,有一团不属于恒星本身的能量结构。
苏源的感知触碰到它的瞬间那团能量动了,不是物理层面的移动是法则层面的回应。
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从那团能量中扩散出来裹住了苏源的感知。
热的。
不是恒星核心那种纯粹的物理高温,是一种带着情绪的热度。
孺慕。
敬畏。
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源愣了两秒,他认出了这股气息。
裂星龙。
不是某一头裂星龙,是所有被献祭的裂星龙军团的意志残留,它们的个体意识以经消散了,但那种刻在法则深处的情感印记没有消失。
数百头裂星龙,活着的时候对苏源只有两种情绪——饥饿时的索取,和饱腹后的依赖。
简单,粗暴,纯粹,跟一群只认饭票的大号蜥蜴没什么区别。
但现在这团残留意志里的东西比活着的时候复杂得多。
那股试探的气息绕着苏源的感知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来者的身份。
确认完成后试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情绪。
不是扑上来撒欢的狗,也不是见到主人摇尾巴的猫。
更接近于一个孩子站在自己搭好的积木城堡前面,听到父亲的脚步声,转过头,眼睛亮亮的但没有开口叫,等着你先看。
苏源的感知被那团能量牵引着从恒星核心向外扩散,它在给他看东西。
七颗主序星之间的空间里,那些正在凝聚的星云物质——苏源上次巡视的时候注意到过,密度比周围高三个数量级,五十万年后会形成行星。
但这次贴近了看细节完全不一样。
星云的凝聚不是随机的。
每一团原始物质的运动轨迹都被某种力量精确的引导着,温度梯度、压力分布、元素配比,全部处在一个对行星形成最有利的参数区间内。
自然演化不会这么精准。
苏源把感知拉远了一点,从更大的尺度上观察整个星云区域。
他看到了。
那些星云物质不是在随机凝聚,它们在按照一个特定的模式排列——三颗岩质行星的轨道以经被预设好了,距离主星的远近、轨道倾角、公转周期,全部在宜居带的最优范围内。
裂星龙在造行星。
不是有意识的设计,它以经没有那个层次的智能了。但那种本能还在——保护领地、经营巢穴、为后代准备环境。
活着的时候,裂星龙会用火焰烤软岩石,给自己刨一个温度适宜的窝。
死了变成恒星以后,它用引力和辐射压调控星云密度,给未来的行星刨一个温度适宜的轨道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苏源的感知再次被那团核心意志牵引,这回指向的方向更远。
外围的十几颗矮星,那些裂星龙肋骨变成的小型恒星,它们的辐射输出也不是随机的。
每颗矮星的光谱都经过了筛选——高能射线被压制到最低,可见光和红外线占比被拉到最高。
换句话说,这些肋骨星在给未来的行星当暖灯。
苏源站在赤原星北极的岩石上,肉身一动不动,意识却笼罩着几十光年外的一片星域。
那团核心意志的情绪变了。
试探没了,孺慕也退到了更深的地方。现在充斥在苏源感知中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厚重的东西。
责任,这些曾经只会吃了睡睡了吃的大号蜥蜴,死后竟然学会了负责。
它们不再是嗷嗷待哺的幼崽,不再是战场上无脑冲锋的炮灰。它们变成了地基、变成了支柱、变成了摇篮。
数百头裂星龙的残留意志融合在一起,汇成了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念头——这是我的地盘我得把它弄好。
苏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掐了。
一个创世级别的存在,因为自家养的蜥蜴学会了带孩子而眼眶发热,传出去他的威名就算彻底完了。
但那团核心意志不管这些,它感知到了苏源情绪的波动,立刻兴奋了起来。
那种兴奋很原始,很纯粹——被夸了。
虽然苏源什么都没说,但它能感觉到苏源的认可。
恒星的日冕层猛的喷出一道比平时强烈三倍的等离子流,螺旋纹路的光芒把周围的星云物质照得透亮。
整个北方星团亮了一瞬。
苏源:"……"
行,摇尾巴摇到宇宙级别了。
他伸出感知轻轻碰了碰那团核心意志,不是语言,不是画面,只是一个简单的信号。
收到了干得不错,核心意志安静了下来。
等离子流恢复了正常强度,日冕的螺旋纹路继续按照那个亘古不变的频率运转。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和活着的时候一样。
苏源把感知从恒星核心撤出来,经过对流层、辐射层、光球层,最后脱离恒星表面回到了星际空间。
他没有马上回赤原星,感知悬浮在北方星团的边缘,俯瞰着这片由龙骨铸成的星域。
七颗主星稳定燃烧,十几颗矮星环绕守护,星云物质在引力的摇篮里缓慢凝聚。
再过五十万年,这里会有三颗行星。
再过一百万年,行星上可能会有海洋。
再过一千万年,海洋里可能会有第一个细胞分裂。
再过十亿年——
苏源没有继续往下算,他把感知收回赤原星,意识重新落进肉身里。
膝盖麻了。
肩膀上的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整个身体挪到了他后脖颈的位置,触手从脖子松开了,改成了平摊在他肩胛骨上面像一条围巾。
苏源伸手揉了揉后颈,手指碰到了小黑的边缘。
黑色肉球哼唧了一声,没躲。
“你那些当暗物质的触手,有没有在帮它们调轨道?”
小黑没反应。
估计是真不知道,它的主体意识和那遍布宇宙的暗物质网络之间,大概也没什么实时通讯。
苏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
远处篝火边,雷戈已经喝多了,正拉着一个部落猎人比划自己当年怎么用斧头劈开一艘战舰的装甲板。
猎人听不懂什么叫战舰,但不妨碍他被雷戈的肢体动作和嗓门震住,一脸崇拜。
绯狐坐在篝火另一侧,腿上摊着一块兽皮,用碳条在上面记录着什么。
她抬头看了苏源一眼,眼角那颗泪痣在火光里一闪。
“回来了?”
“嗯。”
“看到什么好东西了?”
苏源走到篝火边坐下,从旁边捡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
“看到我家那群蜥蜴学会盖房子了。”
绯狐的碳条顿了一下。
她没追问,重新低头继续写,跟苏源待久了,她已经学会了对那些听不懂的话选择性失聪。
苏源盯着篝火看了一会儿,火焰跳动的频率忽快忽慢,不像恒星那么稳定但也挺好的。
小黑从他肩膀上伸出一根触手尖,朝着夜空的方向点了点,然后缩回去重新趴好。
北方天际,那片星团比周围的星星亮了一点。
只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