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汤喝完苏源擦了擦嘴,碗底还剩半口,被小黑一根触手卷过去吸得干干净净。
“你又不需要吃东西。”
小黑没搭理他,把碗舔得能照出人影,然后心满意足的缩回他肩膀上。
苏源没再管它。
他坐在聚居点边缘的一块岩石上,目光越过篝火,越过那些围着火堆闲聊的部落民落在赤原星的夜空上,这片夜空是他一手造的。
每一颗星星的位置、亮度、光谱,都经过精密的计算和调配,目的是给赤原星提供稳定的夜间照明和潮汐引力。
但最近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不是技术层面的问题,法则运转一切正常,恒星燃烧稳定,行星轨道没有偏移。
是感觉上的,他盯着北方天际那片密集的星团看了一会儿决定去看看。
“雷戈,我出去转转。”
“啊?老板这大晚上的——”
雷戈话没说完,苏源的身影以经从岩石上消失了。
不是移动,是意识的迁移。他的肉身还坐在那块石头上,但感知已经脱离了赤原星的地表以法则层面的速度向外扩散。
第一站,北方星团,苏源的意识抵达那片星域时他愣了一下。
不对。
这些恒星的排列方式太熟悉了。
七颗主序星围绕一个共同的质心做缓慢的公转,外围十几颗矮星散布在引力场的拉格朗日点上,整个结构稳定得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法则支撑。
苏源盯着这个结构看了三秒。
裂星龙。
这是裂星龙的骨架。
他记得献祭的时候,那头龙的骨骼结构——七根主脊椎骨支撑整个躯干,十几根肋骨向外延展,现在这些骨头变成了恒星。
苏源把感知继续推近,贴到了那颗最大的主序星表面。
恒星的色泽偏橙红,表面的等离子风暴呈现出一种很有规律的螺旋纹路。
他见过这种纹路,裂星龙鳞片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苏源的意识绕着这颗恒星转了一圈,发现了更多细节。恒星的日冕层会周期性的喷射出高温等离子流,方向固定力度均匀。
这个喷射频率——苏源算了一下,跟裂星龙活着时候的呼吸频率完全吻合,这颗星还在呼吸。
不是活着的那种呼吸,是法则层面的惯性。裂星龙的生命特征以经融进了恒星的运转规则里,变成了一种永恒的、机械式的重复。
苏源的注意力转向那七颗主序星之间的空间。
空间中漂浮着大量的原始星云物质,密度比周围星域高出三个数量级。这些星云正在缓慢的凝聚,按照物理规律,再过大约五十万年,这里会诞生新的行星。
行星上可能会出现大气层,大气层下面可能会出现海洋,海洋里可能会出现生命,裂星龙的尸骨变成了文明的摇篮。
苏源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事实。
他当初把裂星龙军团献祭出去的时候,只想着用最大的能量密度来催动牧场的终极演化,没想过它们会变成什么。
现在这些家伙变成了星星,还是会呼吸的星星。
行,挺好。
苏源收回对北方星团的注意力,转向下一个目标,他的感知掠过数十个星系,每经过一处都能发现类似的痕迹。
东部星域有一片呈锯齿状排列的脉冲星群,辐射频率极高,能量输出暴烈得吓人。
腐蚀蠕虫群。
那些小东西生前就是暴躁的性格,死了变成脉冲星以后更暴躁了。
它们的辐射把周围三个光年内的小行星带全部电离成了等离子态,任何靠近的物质都会被高能射线分解成基本粒子。
换句话说它们还在腐蚀,只不过腐蚀的对象从金属和岩石变成了整个星际空间。
苏源摇了摇头。
南部星域的情况稍微温和一点。虚空潜影兽化成的天体是一组双星系统,两颗恒星之间存在一条稳定的空间褶皱。
空间褶皱。
苏源伸出感知探了一下那条褶皱差点笑出声,这条褶皱本质上是一个永久性的空间跳跃通道。
潜影兽生前的能力是短距离空间跳跃,死后这个能力固化成了一条横跨两颗恒星之间的天然虫洞。
如果未来有文明发展到星际航行的水平,这条虫洞会成为它们最重要的交通枢纽。
苏源把整个新宇宙的主要天体扫了一遍,每一个禁忌生物都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有的变成了恒星,有的变成了星云,有的变成了引力透镜,有的变成了磁场屏障。
它们不再是活着的生命,但它们的法则特征、行为模式、甚至某些"习惯",全部刻进了新宇宙的物理常数里。
这个宇宙的底层代码就是它们的基因。
苏源花了大约两个小时完成了这次巡视,最后一站他把注意力投向了整个新宇宙的骨架。
不是恒星,不是行星,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暗物质。
每一个星系的旋转速度都超过了可见物质的引力所能支撑的上限,但它们没有飞散,因为有一张看不见的网在拉着它们。
暗物质网络。
苏源知道这张网是什么。
小黑。
深空触手在献祭之前,体积已经膨胀到了可以笼罩数个星系的程度。它的触手不是物理实体,而是法则的延伸能在任何维度中穿行。
现在这些触手变成了暗物质纤维。
苏源的感知贴上一根暗物质纤维,顺着它的走向追踪。
纤维从一个星系延伸到另一个星系,再到下一个,编织成一张覆盖整个可观测宇宙的网。每一个星系都是网上的一个节点,每一根纤维都在传递着引力信息。
没有这张网,所有星系都会在自身的离心力下分崩离析。
苏源肩膀上的小黑动了一下,就是现在缩成拳头大肉球的这个。
它是“深空触手”的核心意识体,当初献祭的时候苏源把它的主体投了进去,但核心意识被他留了下来。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
小黑的身体变成了支撑整个宇宙结构的暗物质骨架,而它的"灵魂"还趴在苏源肩膀上啃鱼汤碗。
这反差属实有点大。
苏源用手指戳了戳肩膀上的黑色肉球。
小黑哼唧一声,一根触手尖伸出来卷住了他的手指力道不大,但卷得很紧。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体有多大?”
小黑显然不知道,也不在乎。它用触手尖在苏源手指上蹭了两下,表达了一个明确的信号——别打扰我消化。
苏源没跟它计较,他的注意力重新拉远,从宇宙尺度上俯瞰整个暗物质网络。
网络的结构不是随机的,它有一种很明显的对称性——从宇宙中心向外辐射,每一根主干纤维的长度和粗细都遵循一个固定的比例。
苏源盯着这个比例看了几秒,小黑的触手数量。
主干纤维的数量,正好等于深空触手全盛时期的触手总数,每一根触手变成了一条暗物质高速公路。
苏源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坐在赤原星的岩石上,肉眼看着头顶的星空意识却笼罩着整个宇宙。
那些星星是他养大的生物,那张看不见的网是他的宠物,这个宇宙的每一个角落都刻着他们曾经活过的证据。
裂星龙还在呼吸。
腐蚀蠕虫还在分解。
潜影兽还在跳跃。
小黑还在用触手拉扯着一切不让它们散开,它们没有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苏源抬手揉了揉肩膀上的黑色肉球。这次小黑没有躲,反而把整个身体往他脖子边上挤了挤,触手从手指换到了手腕卷了两圈。
远处,篝火边传来雷戈的大嗓门。
“老板!鱼汤还有,要不要再来一碗?”
苏源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这个宇宙的创世神,刚刚完成了一次跨越数百亿光年的巡视,现在需要第二碗鱼汤。
“来。”
他站起来,往篝火那边走。
小黑的触手从他手腕滑到肩膀,又从肩膀伸出一根触手尖朝着夜空的方向晃了晃。
不知道是再跟自己那遍布宇宙的身体打招呼,还是单纯的伸懒腰。
苏源没问。
有些事情不需要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