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军办办公室里,铁皮炉子烧得剥啪作响。
窗外,钱桂花尖厉的叫骂声响彻整个三号院。
“苏锦言!王家来接亲了!我看你往哪藏!”
孙明远死死按住那张空白报名表,手心直冒冷汗。
强制迁户口?在军区这可是掀翻屋顶的狠招。
一旦动用第二十七条,团部保卫科、驻地纪检组全得惊动。
“嫂子。”孙明远喉结艰难滑动,从档案柜里抽出一份泛黄的油印纸,“走二十七条得团部联审,最快半个月。王家的拖拉机都在门口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苏锦言冷冷瞥向他指的位置。
“这是政治处的补充说明。”孙明远点着文件末尾的小字,“家长无法签字的,可由其在军直系亲属代签!陆参谋是小云亲哥,完全能走特批通道!”
苏锦言视线扫过文件底部的红色公章。
能走捷径,就没必要提前掀桌子。
“军邮专递最快要多久?”
“保密线路加急,三天内必有回音!”
苏锦言当即拽过信纸,拔开钢笔。
孙明远探头看去。
他以为这位铁嘴嫂子会狠狠告一状,把大房逼迫小姑子嫁残疾人的丑事全写上。
纸面上只有寥寥两行字。
“小云欲进军区扫盲班,缺监护人签字受阻。请阅批随附授权书,速寄。”
陈述客观事实,提出具体诉求。
没有抱怨,没提钱桂花半句不是。
孙明远倒吸一口凉气。
字里行间的沉稳简直可怕。
言多必失,越客观,越能让上位者自行判断。
苏锦言将信纸折好,装进牛皮纸信封,贴上加急邮票。
“劳驾,发专线。”
办完正事,苏锦言推门而出。
大院门口,赵家屯的拖拉机冒着黑烟。
赵彩凤和钱桂花带着几个壮汉,正气势汹汹地堵在那。
苏锦言顺手拎起保卫科岗亭外的一条长凳,大马金刀地往大门口一坐。
手里攥着一个封好口的牛皮纸信封。
上面写着五个大字:实名举报信。
“王家人是吧?”苏锦言冷眼扫过那群人,扬了扬手里的信,“破坏军婚、买卖军属、强抢妇女。这封信现在递进保卫科,你们今晚全在号子里睡。谁先来?”
这阵仗,直接把王家人镇在了原地。
正巧保卫科周科长带着巡逻队走过来。
赵彩凤眼皮狂跳,权衡了几秒,硬是没敢吱声,拉着王家人灰溜溜地上了拖拉机。
钱桂花气得直跳脚,却也不敢在保卫科眼皮子底下硬抢。
两天后,作训一营营部驻地。
狂风卷着雪片砸在帆布帐篷上。
陆北辰带着一身寒气掀帘进屋,将挂满冰碴的大衣抖落。
赵营长递来一个信封:“老陆,你的家属院加急件。”
加急?
陆北辰撕开信封。
薄薄两页纸掉出。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遣词造句公事公办,干脆利落。
没有哭诉。
大院里早就闹得沸沸扬扬。
钱桂花要强行把小云嫁给杀猪匠跛脚儿子的事,连团长秦刚都当笑话提了一嘴。
他以为这封信会写满委屈。
结果苏锦言直接绕过矛盾,甩来一个化解危局的绝佳方案。
不仅懂政策,还会调动他手里的签字权。
陆北辰拿起红蓝铅笔,在空白授权书上刷刷签下名字。
落笔极快。
他太清楚自己亲娘的德行,小云真被卖去赵家屯,这辈子就毁了。
他扫过简短信件的结尾,空空荡荡。
手腕顿了顿,陆北辰拉开抽屉翻出信纸,笔尖重重压在纸面。
“小云的事,你帮忙看着。”
写完,盯着纸面看了三秒。
他在最下方另起一行,用力添上几个字。
“上次那棉衣的事没回。到底够不够?”
装封,涂胶水。
他起身将信扔给通讯员:“走下午的物资车,特快发走!”
第四天中午。
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在三号楼下准时响起。
“苏锦言!挂号加急!”
苏锦言推门下楼,接过信封。
陆小云跟在后面,紧张得直搓衣角。
反锁房门,苏锦言撕开信封。
第一张,标准的直系亲属代签授权书。
下方有着陆北辰遒劲有力的签名,还盖着军官私章。
第二张是回信。
苏锦言目光扫过第一句,定格在第二句上。
“棉衣的事没回。到底够不够?”
文字生硬,没有铺垫,透着股不加掩饰的执拗。
苏锦言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将授权书递给陆小云:“拿好。现在跟我去随军办。”
随军办里。
孙明远再三核对签名和印章。
“咔哒!”
红色公章重重盖在陆小云的名字后面。
一张硬纸壳听课证递了过来。
“手续齐了。明早八点,带小云去大礼堂报到。”
陆小云双手捧着听课证,手背青筋暴起,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有了这张纸,她就不再是被随意发卖的货物!
下午三点,家属院水房。
冷风卷着几个军嫂的闲聊,飘进刚打完水的钱桂花耳朵里。
“听说了没?小苏把小姑子塞进政治处的扫盲班了!”
“真假?老钱婆子能同意?”
“人家有陆参谋前线发回来的亲笔授权!这下小云算落稳脚了。”
钱桂花脑子“嗡”地炸开。
进了军区学习班,就是政治处直管学员!
别说卖去赵家屯,打骂一句都得看保卫科的脸色!
到嘴的三百块彩礼飞了!大儿子的转正指标全砸了!
手一松,“砰”的一声,热水瓶砸在水泥地上炸得粉碎。
钱桂花红着眼,发疯般朝三号楼冲去。
三号楼二楼走廊。
苏锦言正用煤炉给小云熬红糖生姜水。
楼梯口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整栋楼板都在震动。
“砰!”
半掩的木门被一脚踹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钱桂花满脸煞气冲进屋,巴掌重重拍在饭桌上。
搪瓷缸跳起老高,水花四溅。
“苏锦言!你个外姓的搅家精!”
钱桂花眼珠子瞪得要凸出来,“你背着我给小云报了什么破班?老娘肚皮里爬出来的闺女,轮不到你做主!”
门外,刚下班的军嫂们纷纷端着盆探出头。
赵彩凤也扒开人群挤上前,双手抱胸等着看戏。
“去把名字给我退了!你非要拆散老陆家才甘心是不是!”钱桂花唾沫横飞,伸手就要去揪苏锦言的衣领。
苏锦言眼底泛起一阵刺骨的冷意。
她不退反进,顺手拿起炉子里烧得通红的火钳。
火钳尖端还滋滋冒着火星,散发着骇人的热浪。
“退不了。”
苏锦言把通红的火钳往桌上猛地一磕,烫出焦黑的印记。
她直视钱桂花的眼睛,声音冷厉如刀,“陆北辰亲自签的字。怎么,你要去前线教他规矩?”
没等钱桂花撒泼,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道威严的男声。
“怎么回事?谁要在军属院里闹事!”
围观的人群瞬间像被劈开的海水般向两侧退去。
穿着军大衣的保卫科周科长黑着脸跨上台阶。
在他身后,跟着两个荷枪实弹的纠察兵,手里还提着一副锃亮的手铐。
周科长目光如电,直接锁定面无人色的钱桂花。
“钱桂花,有人实名举报你涉嫌买卖人口、破坏军婚。跟我们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