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亮,寒风把窗棂拍得啪啪作响。
苏锦言端着一碗冒热气的棒子面粥,搁在缺角的木桌上。
陆小云缩在板凳上,两眼红肿,死死攥着瓷碗边缘,一口未动。
“嫂子,我妈不可能退钱的。”陆小云嗓音劈裂,“村里摆了酒就算结婚,他们硬拿麻绳把我捆上拖拉机,我根本跑不掉!”
苏锦言拉开椅子坐下。
大院风声紧,钱桂花暂时被吓退。可乡下基层的野蛮规矩,历来不讲理。
拖到明天,王家的拖拉机一到,这事儿就只能被定性为“娘家家务事”。
必须在今天,给陆小云套上一层钱桂花绝对不敢碰的护甲。
“喝粥,吃饱跟我出门。”苏锦言把咸菜碟子往前一推。
昨晚她确实想去求子弟中学的校长,可信刚寄出,远水解不了近渴。得找个即刻生效的办法。
吃过早饭,苏锦言推门下楼,直奔一楼张秀芬家。
张秀芬正在楼道里生煤球炉。见苏锦言过来,她立刻拿火钳敲了敲炉沿,压低声音。
“苏妹子,赵彩凤今早在水房洗脸,逢人就骂你是搅家精。说你连小姑子的终身大事都要插一杠子。”
苏锦言眼皮都没抬,直切正题:“张大姐,院里适龄的军属子女,最近上面有没有什么学习安排?”
张秀芬动作猛地一停。
她丈夫是后勤处老科长,消息最灵。昨天方建国刚被拉下马,她深谙苏锦言的手段。
“你想保小云?”张秀芬双手揣进袖筒,往跟前凑了半步,“这几天,驻地随军办刚下达个政治任务——军属文化扫盲班。”
苏锦言目光一凝。
“每个团都有硬性指标,十五到二十岁待业军属必须参加。”张秀芬声音压得更低,“这可是政治处直管的!一旦报了名,那就是归军区保护的学员。谁敢去扫盲班闹事拉人,就是破坏组织任务,得进保卫科!”
就是它!
强制介入的公权力保护。在当前语境下,这是最高级别的护盾!
“多谢。”苏锦言扭头就往楼上走。
“哎!名额紧!满了就得等明年!”张秀芬在后面扯着嗓子喊。
苏锦言快步上楼,抓起证明材料,拉着陆小云一把推开驻地随军办的门。
铁皮炉子烧得劈啪作响。
文书孙明远正趴在桌上核对票据,抬头一看,赶紧站直:“小苏嫂子,快进。”
上个月他算错津贴差点背处分,全靠苏锦言路过提点。这份人情他一直记着。
“孙干事,我给陆小云报军属扫盲班。”苏锦言开门见山。
孙明远倒热水的动作一顿,看了看旁边瑟瑟发抖的陆小云。
大院里没秘密,钱桂花卖闺女换彩礼的事早就传遍了。
“嫂子,扫盲班确实在招人。”孙明远拉开抽屉,翻出一份盖着红章的表格,“中午管顿饭,发两斤粮票。但这表……”
他伸手按住表格边缘,面露难色。
“有个死规定。”
苏锦言目光扫过纸面:“什么?”
“小云未成年。按照政治处要求,必须由户口本上的直接监护人签字按手印。”孙明远叹了口气,“陆参谋不在,这字,必须钱大娘亲自来签。”
屋里的空气骤然降温。
陆小云刚亮起的眼神,瞬间灭了个干净。
找钱桂花签字?不如直接把她绑了送去赵家屯的土炕上。
“不能通融?”苏锦言问。
“真不行。明天一早交表审查,没家长签字第一轮就刷下来。代签查出来,我要背纪律处分!”孙明远连连摆手。
死胡同。
没有监护人签字,进不了扫盲班。找钱桂花,等于自投罗网。
“嫂子,算了吧……”陆小云揪住苏锦言的衣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是我妈,户口在她手里,这就是我的命。”
“命由我不由天。”苏锦言拍掉她的手,目光径直盯住孙明远桌角的《军属互助及管理条例汇编》。
这本册子里的每一个字,早就在她脑子里刻死了。
“孙干事。”苏锦言猛地抬眼,“现役军人的津贴,属不属于军人的合法个人财产?”
孙明远被问得一愣:“当、当然。”
“如果军人直系亲属长期占用津贴,却拒绝履行抚养义务。甚至违背法律,买卖未成年家庭成员换取财物。”苏锦言语速不快,字字如刀,“这算不算严重破坏军婚家庭稳定性,损害现役军人利益?”
孙明远张着嘴,半个字也吐不出。
苏锦言从兜里掏出汇款单和信封,重重拍在桌面上!
“陆北辰按月寄津贴,钱全进了大房口袋。陆小云饿得皮包骨,现在还要被卖去配阴婚、嫁残疾换彩礼!”
指节叩击桌面,发出骇人的闷响。
“钱桂花作为户口本上的母亲,只收钱,不抚养,变相谋财害命!”
苏锦言死死盯着孙明远。
“根据《随军家属安置及管理细则》第二十七条。我申请向驻地组织提交通知,中止钱桂花的‘亲属代管权’!”
孙明远倒吸一口凉气,猛地退了半步,打翻了桌上的搪瓷缸。
“把陆小云的抚养权,强制转入军人本人的随军户籍之下!”
第二十七条!
孙明远干了两年文书,从没见人敢动用这条!这可是处理恶性家庭虐待案,保卫科才会介入的极端条例!
“只要户口强制迁过来,监护人就是陆北辰。我作为合法妻子,可以直接在表上签字。”
苏锦言把报名表推到孙明远眼皮底下,气场全开。
“我不要你通融。”
“我要按规矩办事。”
孙明远狂咽唾沫,声音直哆嗦:“嫂子……启动这条需要确凿证据。钱大娘要是在大院里闹起来,这事儿可就直接惊动保卫科,没法收场了!”
“证据我有。闹事,我等着。”
苏锦言眼底泛起刺骨的寒芒。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赵家屯的方向。
明早王家的拖拉机不是要来强行抢人吗?
抢军属,破坏军婚,买卖人口。
等他们把这三顶帽子戴稳了,就是钱桂花交出户口本的死期。
“明早八点。”苏锦言把报名表折好,揣进口袋,“我带表来办手续。”
两人转身走到大门口,苏锦言的手刚搭上门把。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引擎爆鸣。
刺耳的刹车声在三号院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钱桂花尖厉的叫骂声响彻整个大院:
“苏锦言!你个小娼妇给我滚出来!王家今天就来接亲了,我看你往哪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