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上篇
一、康熙五十四年
南京。江宁织造府。后堂。
曹頫跪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捏得发皱,指头上全是汗。马氏挺着肚子坐在廊下,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扇面上的蝴蝶扇到一半,定住了。院子里蝉叫,一声接一声,从梧桐树上往下泼,泼得满院子都是。
“嫂子。”
“嗯。”
“京里来信了。”
“说什么。”
“让补亏空。”
马氏手里的蒲扇停了。蝉还在叫。
“还说什么。”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时候补完。”
“没有。”
马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隔着薄衫鼓出一个包。她拿手按了按。廊下晒着两盆茉莉,白的,香的,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这孩子要是生下来,别让他碰织造。”
“嫂子……”
“你哥就是这么死的。你哥死的时候,才二十五。”
“嫂子,我哥死的时候,你在跟前吗。”
“在。”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什么。”
“对不起你,让你接了这个烂摊子。”
“嫂子,这摊子是我自己要接的。”
“你自己要接的。”
“康熙爷让我接的。”
“康熙爷让你接,你就接。康熙爷让你死,你死不死。”
“死。”
“那你现在,跟死有什么区别。”
曹頫没说话。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马氏的肚子上。里面咕噜一声,又踢了一下。茉莉香钻进来,甜得发腻。
“听见了。”
“听见什么。”
“他在动。”
“他天天动。白天动,夜里也动。我睡不着。”
“嫂子。”
“嗯。”
“他动的时候,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他跟他爹一样。”
“他爹怎么了。”
“他爹累死的。”
“织造这活,累不死人。”
“补亏空能累死人。”
曹頫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堆着绸缎,一匹一匹,码得整整齐齐。月光底下,绸缎泛着冷光,像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院子外面,秦淮河上有船,船上的灯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有女人在船上唱曲,嗓子细,唱的是《牡丹亭》,隔了几道墙,只剩下腔,听不清词。
“嫂子。”
“嗯。”
“我哥活着的时候,最喜欢说一句话。”
“什么话。”
“树倒猢狲散。”
马氏手里的蒲扇又停了。蝉还在叫。
“他说这个干什么。”
“他说,曹家这棵树,看着大,根已经烂了。”
“他跟你说的。”
“他跟我说过三回。”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又能怎么样。”
“早说,早跑。”
“往哪跑。”
“往哪跑都行。总比在这等死强。”
“嫂子,曹家是内务府包衣,跑不了。”
“包衣。”
“包衣就是奴才。主子让你死,你就得死。”
马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廊下的茉莉被风吹动了,香一阵浓一阵淡。
“这孩子。”
“嗯。”
“别让他姓曹。”
“嫂子。”
“姓曹,就得补亏空。”
“姓曹的不止咱们一家。”
“补亏空的,就咱们一家。”
廊下的灯被风吹灭了,月光照进来,照在马氏的肚子上,鼓出一个包。船上的曲还在唱,远远的,像从水里浮上来的。
“嫂子。”
“嗯。”
“这孩子,以后干什么。”
“读书。”
“读书干什么。”
“读书,就知道人为什么活着。”
“不当官。”
“不当。当官的死得快。”
“不当官,吃什么。”
“吃粥。”
“吃粥。”
“吃粥不丢人。丢人的是,人死了,粥还没喝完。”
曹頫没说话,走到廊下,蹲在马氏旁边,把手搁在她的肚子上。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下。远处,秦淮河上那条船慢慢划过去了,灯影在水里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散了。
“嫂子。”
“嗯。”
“他要是不想读书呢。”
“那就写书。”
“写书。”
“对。写书。写书的人,不死。”
二、康熙五十五年
南京。江宁织造府。内院。
曹雪芹满月。祖母李氏坐在堂上,怀里抱着他,底下站着丫头婆子,手里端着托盘,盘子里是银锁、玉坠、金镯子、长命锁。堂上点着蜡烛,蜡油淌下来,滴在烛台上,凝成一小坨。窗外在下雨,雨打在芭蕉叶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外面踱步。
“老太太,您看这长命锁,是苏州定打的,足金的。”
李氏接过来看了一眼,搁在桌上。
“太沉了。他脖子细,压不起。”
“那换银的。”
“银的也沉。”
“老太太,那送什么。”
“送书。”
丫头婆子愣住了。雨打芭蕉,啪嗒啪嗒。
“送书。”
“去,把书房里那套《全唐诗》拿一册来。”
“老太太,那是老爷的。”
“老爷死了。书还在。”
丫头去了,过了一会儿,捧了一册书来,李氏接过来,翻开一页,凑到曹雪芹面前。
“霑哥儿,你看,这是字。”
曹雪芹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笑了。
“他笑了。”
“老太太,他笑了。”
李氏把书合上,搁在他枕头边上。
“以后这屋里的书,都归你。”
马氏站在旁边。
“老太太,他才满月。”
“满月怎么了。满月就不能看书了。”
“他看不懂。”
“看不懂就看着。看着看着就懂了。”
“老太太,您这是拔苗助长。”
“拔苗助长怎么了。我乐意。”
马氏没再说话。李氏抱着曹雪芹,轻轻摇,嘴里念着:“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曹雪芹在她怀里睡着了。手里攥着那册《全唐诗》的一角,攥得紧紧的。芭蕉叶上的雨声慢慢小了,变成滴滴答答的,像漏壶在数时辰。
“老太太。”
“嗯。”
“您别太宠他。”
“我就宠。怎么了。”
“他爹就是被宠坏的。”
“他爹那是被康熙爷宠坏的。我宠的,是书。”
“老太太。”
“嗯。”
“您说,这孩子以后像谁。”
“像他爷爷。”
“他爷爷。”
“对。他爷爷爱书。他也爱书。”
“他爷爷死了。”
“死了,书还在。他活着,书就在。”
马氏没说话。李氏把曹雪芹搁在摇篮里,摇篮是竹编的,摇起来吱呀吱呀。雨停了,檐角还在滴水,一滴,两滴,砸在石阶上,碎成八瓣。
“老太太。”
“嗯。”
“您儿子死了,您不难过。”
“难过。”
“难过还笑。”
“笑,也是难过。哭,也是难过。笑比哭好。”
“老太太。”
“嗯。”
“您教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不难过。”
“教不了。难过就是难过。挺着。挺到不难过。”
马氏低下头,眼泪掉在衣襟上。李氏看着她。
“别哭。”
“忍不住。”
“忍不住也得忍。你还有个孩子。你哭,他饿。”
马氏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摇篮边上,把曹雪芹抱起来。檐角的水滴完了,院子里一只鸟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霑哥儿。”
“嗯。”
“饿了。”
“他刚满月,会说话吗。”
“他哭。”
三、康熙五十七年
南京。江宁织造府。花园。
曹雪芹三岁。他蹲在假山石后面,手里攥着一把胭脂。丫头翠屏站在旁边,手里端着铜盆,盆里的水晃了晃。假山石上长着青苔,绿的,滑的,他蹲上去的时候差点摔了。池子里的锦鲤游过来,红的白的,嘴一张一合,吧嗒吧嗒。
“霑哥儿。擦了。”
“不擦。”
“老太太看见了要骂。”
“骂就骂。”
“你嘴上红红的,像吃了死孩子。”
“像就像。”
翠屏把铜盆搁在假山石上,铜盆底磕在石头上,闷响一声。她蹲下来,凑近他。
“霑哥儿。你为什么抹胭脂。”
“好看。”
“谁好看。”
“都好看。林妹妹也好看。宝姐姐也好看。你也好看。”
翠屏拿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脸。
“我不好看。我是丫头。”
“丫头怎么了。”
“丫头不好看。丫头就是丫头。”
“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说错了。”
翠屏看着他。池子里的锦鲤又游回来了,尾巴一摆,水面上开了一朵花。
“霑哥儿,你长大了干什么。”
“写书。”
“写什么书。”
“写一本书,里面的人都不会死。”
“人哪有不死的。”
“书里的人不死。”
“那你也写一个我。”
“写。写你天天端着铜盆,追着我擦胭脂。”
翠屏笑了,笑到一半,眼泪下来了。
“霑哥儿。”
“嗯。”
“你写吧。写完了给我看。”
“好。”
他把胭脂盒盖上,盖子磕在盒身上,嗒。
“翠屏。”
“嗯。”
“你识字吗。”
“不识。”
“我教你。”
“你教我。”
“嗯。你教我抹胭脂,我教你写字。”
翠屏把手伸过来,手心朝上,他拿手指头在她手心里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指甲划过掌心,痒的,翠屏缩了一下手。
“这是什么。”
“人。”
“人。”
“对。你也是人。”
“我是丫头。”
“丫头也是人。”
“老太太说,丫头是下人。”
“下人也是人。”
“霑哥儿。”
“嗯。”
“你长大别当官。”
“为什么。”
“当官的,不把人当人。”
“那我写书。”
“写书的人,把人当人。”
“谁说的。”
“我娘说的。”
“你娘呢。”
“死了。”
翠屏没说话,把手缩回去,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膝盖上画,画了一个“人”字。池子里的锦鲤散了,水面上只剩几圈涟漪,慢慢平了。
“翠屏。”
“嗯。”
“你娘呢。”
“也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去年。”
“怎么死的。”
“累死的。”
“累死的。”
“府里活多。干不完。冬天洗衣服,手冻裂了,还洗。洗着洗着,倒在水池边上,没起来。”
曹雪芹没说话。他把胭脂盒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水池边上,蹲下来,看着水。水池里映着他的脸,红的嘴唇,黑的头发。他拿手搅了搅水,脸碎了。锦鲤又游回来,聚在他手边,等食吃。
“翠屏。”
“嗯。”
“你别死。”
“我不死。”
“你保证。”
“我保证。”
“你发誓。”
“我发誓。”
“拿什么发誓。”
“拿你。”
“拿我。”
“你活着,我就活着。你死了,我也活不长。”
“那我不死。”
“对。你不死,我就不死。”
马氏站在廊下。廊下的风铃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
“霑哥儿。”
“额娘。”
“干什么呢。”
“教翠屏写字。”
“翠屏。”
“太太。”
“他教你,你就学。”
“是。”
“霑哥儿。”
“嗯。”
“你爹来信了。”
“说什么。”
“说,让你好好读书。”
“我天天读。”
“你爹还说,明年接咱们去北京。”
“去北京干什么。”
“见你爹。”
“北京有书吗。”
“有。”
“有《全唐诗》吗。”
“有。”
“那我去。”
四、康熙六十一年
南京。江宁织造府。书房。
曹雪芹七岁。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全唐诗》,是他祖父曹寅刻的,纸是黄的,字是黑的,墨香还在,淡淡的,松烟味,他凑近闻了闻,打了一个喷嚏。案上还搁着一支笔,砚台里是干墨,他拿手指头抠了抠,抠下来一点渣,搓了搓,黑的。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打在窗纸上,噗噗响。
祖母李氏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没看,看着他。
“霑哥儿。”
“祖母。”
“你爷爷刻的书,你看了多少了。”
“看了三本。”
“哪三本。”
“《全唐诗》看了一本。《全唐文》看了一本。《佩文韵府》看了一本。”
“看得懂吗。”
“看不懂。”
“看不懂还看。”
“看着看着就懂了。”
李氏笑了,笑得很轻,眼角有纹,细的,像头发丝。窗外一片梧桐叶落下来,贴在窗纸上,挡住了光,李低偏了偏头,叶子又掉了。
“你爷爷小时候也这么说话。”
“爷爷怎么说的。”
“他跟我说,看着看着就懂了。”
“奶奶。”
“嗯。”
“爷爷长什么样。”
“你爷爷啊。瘦。高。眼睛小,但亮。说话慢,但一句是一句。”
“他写过什么。”
“写过很多。诗,词,曲。他跟我说,吾曲第一,词次之,诗又次之。”
“他最喜欢哪个。”
“曲。”
“什么叫曲。”
“就是唱的东西。”
“他会唱吗。”
“会。他唱的时候,家里的丫头都围着听。”
“奶奶。”
“嗯。”
“你唱一个。”
李氏笑了。
“我不会。我只记得一句。”
“哪一句。”
“树倒猢狲散。”
曹雪芹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全唐诗》,翻了一页,纸页哗啦响。窗外梧桐叶子又掉了一片,打在窗纸上。
“奶奶。”
“嗯。”
“树倒了,猢狲怎么办。”
“散了。”
“散到哪去。”
“不知道。”
“那猢狲里面,有没有我们。”
李氏没说话。她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织造府的花园,池子里的荷花谢了,只剩枯茎,风吹过来,枯茎碰在一起,窸窸窣窣的。
“霑哥儿。”
“嗯。”
“你记住。树倒了,猢狲散了,但根还在。”
“根在哪。”
“在书里。”
“什么书。”
“你爷爷刻的书。你爷爷写的书。你以后写的书。”
“我还没写。”
“你会写的。”
“你怎么知道。”
“你是曹寅的孙子。你会写的。”
“奶奶。”
“嗯。”
“你见过康熙爷吗。”
“见过。”
“他长什么样。”
“高。胖。脸圆。眼睛小,但亮。跟你爷爷一样。”
“他跟爷爷说什么了。”
“他说,曹寅,你家的园子好。”
“什么园子。”
“咱们家的园子。他住了四回。”
“住四回。”
“嗯。四回。每回接驾,花的银子跟流水似的。”
“银子从哪来。”
“从织造来。”
“织造是什么。”
“织造是给皇上做衣服的。”
“做衣服赚银子吗。”
“不赚。亏。”
“亏了怎么办。”
“补。”
“补不上呢。”
“补不上,就抄家。”
“抄家。”
“嗯。”
“咱家补上了吗。”
“没有。”
曹雪芹没说话。他把《全唐诗》合上,搁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李氏旁边。窗外池子里的枯茎被风吹歪了,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说话。
“奶奶。”
“嗯。”
“咱家会抄家吗。”
“不知道。”
“要是抄了呢。”
“抄了就抄了。”
“咱家没了呢。”
“没了就没了。”
“那根呢。”
“根在你身上。”
“我。”
“你姓曹。你是曹寅的孙子。你走到哪,根就在哪。”
五、雍正五年
南京。江宁织造府。前堂。夜。
曹頫站在堂上。管家跪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上沾着泥点。堂上点着一根蜡烛,蜡油淌下来,凝在烛台上,像一串泪。院子里有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光影在墙上跑来跑去。
“老爷。京里又来人了。”
“念。”
“山东巡抚参您骚扰驿站。皇上震怒。”
曹頫把账册合上。啪。
“库里还有多少。”
“三万一千两。不够。”
“把绸缎卖了。”
“老爷。那是贡品。”
“贡品能补亏空吗。”
“私卖贡品,是死罪。”
曹頫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我现在不是死罪。”
管家没说话。曹頫拿起笔,写了一封信。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送到李煦府上。”
“老爷。李大人那边,也……”
“去。”
管家走了。曹頫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张纸。看了一眼。曹寅写的诗。最后一联:“树倒猢狲散。”他折好,塞回去。纸角硌着袖口,磨得起了毛。
曹雪芹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西厢记》。廊下的灯笼还在晃,他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晃。
“阿玛。”
“看的什么。”
“《西厢记》。”
“谁给你的。”
“我自己找的。”
“藏好。别让外人看见。”
“阿玛。”
“嗯。”
“咱家是不是要完了。”
“谁跟你说的。”
“不用谁说。绸缎都堆在院子里。管家天天哭。”
“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完了就完了。反正我早就不想在这待了。这府里,每个人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着嗓子。我受够了。”
曹頫打了他一巴掌。不重,但响。曹雪芹没躲。嘴角有一条血丝。他拿手背蹭了一下,手背红了。
“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也一样。完了就完了。”
“你知不知道完了是什么意思。”
“知道。就是没银子了。没绸缎了。没人叫老爷了。”
“还有呢。”
“还有,得搬家。”
“搬到哪。”
“不知道。反正不在这了。”
“你舍得。”
“舍得。”
“你舍得这园子。”
“不舍得。”
“那你嘴硬。”
“嘴硬,是因为舍不得。舍不得,也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曹頫盯着他看了很久。手垂下来了。廊下的灯笼还在晃,影子还在跑。
“回屋去。”
曹雪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
“阿玛。”
“嗯。”
“书我藏好了。”
“藏哪了。”
“不告诉你。”
“你。”
“你打我,我也不说。”
曹頫没说话。曹雪芹走了。廊下的灯被风吹灭了。月光照进来,照在曹頫脸上,他站在堂上,站了很久。
六、雍正六年
北京。崇文门外。蒜市口。十七间半房。
曹雪芹蹲在院子里,面前是一只破碗。碗里是粥。稀的,能照见人影。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搁下。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把倒插的扫帚。隔壁有人在打孩子,哭声一阵一阵的,从墙那边翻过来。
马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旧棉袄。
“穿上。北京冷。”
“不冷。”
“穿上。”
他接过来,套在身上。袖口磨破了,棉花露出来,他拿手按了按,按回去了。手一松,又露出来。
“额娘。”
“嗯。”
“咱家还剩多少银子。”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买墨。”
马氏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钱。铜的,磨得发亮。
“拿去。”
“哪来的。”
“你阿玛的袍子。当了。”
“当了多少。”
“三十文。”
“那件袍子,值三十文。”
“旧了。不值钱。”
“那是他最后一身体面。”
“体面能当饭吃。”
曹雪芹接过钱,攥在手里。铜钱硌着手心,硌得发疼。低头看了一眼。揣进怀里。铜钱贴着胸口,凉的。
“额娘。”
“嗯。”
“我以后还你。”
“拿什么还。”
“写字。卖了钱,还你。”
马氏笑了。笑到一半,眼泪下来了。拿袖子擦了擦。隔壁打孩子的声音停了,只剩下风吹枣树枝桠的呜呜声。
“去吧。别买了墨就喝酒。”
曹雪芹出了门。走到街上,拐进一家笔墨铺子。铺子里有墨香,松烟的味道,冲鼻子。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头,头发白了,背驼了。
“买墨。”
“哪种。”
“最便宜的。”
老头看了他一眼。
“你写什么字。”
“什么字都写。”
“给谁写。”
“给自个儿写。”
“给自个儿写,买最便宜的。”
“对。”
老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墨,黑的,方的,边上磕了一块。
“这个,五文。”
“三文。”
“四文。”
“三文。我就三文。”
老头笑了。
“行。三文。拿去吧。”
曹雪芹把三文钱搁在柜台上,铜钱磕在木柜上,叮。他把墨揣进怀里,转身出来。街对面就是酒铺。他站了一会儿。酒香飘过来,甜的,辣的,混在一起。他把墨揣紧了,走回了家。
院子里,祖母李氏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册书,是曹寅刻的《全唐诗》,纸更黄了,边角卷了。枣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一条一条的。
“霑哥儿。”
“祖母。”
“买了墨。”
“买了。”
“过来。”
他走过去,李氏拉住他的手,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她用手指头在他手心里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指头粗,糙,划过掌心,痒的。
“这是什么。”
“人。”
“对了。人。不管别人管你叫罪臣之后还是叫花子,你是人。”
“祖母。”
“嗯。”
“爷爷的书,我都带着呢。”
“我知道。”
“一本都没丢。”
“好。”
“祖母。”
“嗯。”
“树倒了,根还在。”
李氏没说话,把手搁在他头上,手心是热的,粗的,有茧。枣树的影子移了移,移到她脸上,她的眼睛陷在影子里,亮的。
“霑哥儿。”
“嗯。”
“你爹打你了。”
“打了。”
“疼吗。”
“不疼。”
“骗人。”
“不骗。他打得不重。”
“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你。”
“他打我,是舍不得我。”
“他打你,是因为他怕。”
“怕什么。”
“怕你跟他一样。”
“跟他一样怎么了。”
“跟他一样,就得补亏空。补不上,就抄家。抄了家,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怕。”
“你不怕。你祖母怕。”
“祖母。”
“嗯。”
“我写书。”
“写什么书。”
“写一本书,里面的人,永远不抄家。”
“哪有那样的书。”
“我写就有了。”
李氏笑了,笑到一半,眼泪下来了。枣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飘在她膝盖上,她没管。
“去吧,写字去。”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