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士奇
一、顺治二年
浙江余姚,高家村。
高士奇他爹挑着担子从集市上回来,扁担在肩膀上颤了一下,两头筐里的菜晃了晃,一头是空筐,一头坐着他,筐是柳条编的,边上磨得发亮,毛刺扎在他屁股上,他动了一下。
“爹。”
“嗯。”
“今天卖了多少。”
“三文。”
“三文够吗。”
“够你吃一口。”
“那你呢。”
“我不饿。”
他爹没回答,脚踩在泥地上,闷响,走到村口,一个人伸脚拦住了扁担。
“高老五,又挑着你儿子去卖菜啊。”
“嗯。”
“今天卖了多少。”
“三文。”
“三文。够买什么。”
“够买盐。”
“盐能当饭吃。”
他爹没说话,扁担往旁边一偏,走过去了。
“你这儿子,将来也跟你一样,挑担子。”
高士奇坐在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人扇子拍在膝盖上,啪啪响,他嘴皮子动了动,没出声。
“爹。”
“嗯。”
“他说我将来也挑担子。”
“别听他放屁。”
“那我不挑担子。”
“你挑什么。”
“我挑书。”
他爹没说话,挑着担子继续走,扁担吱呀吱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扁担在肩膀上又颤了一下,菜叶子掉了一片,落在泥地上,绿油油的,他爹没捡,继续走。
那年他五岁。
二、顺治六年
天还没亮,他爹就走了,挑着担子,筐里是头天晚上摘的菜,扁担压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出了村口,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高士奇醒了,躺在草席上,炕是凉的,灶是凉的,他娘蹲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柴,往灶膛里塞,塞了两根,划了火镰,火苗蹿起来,锅里的水开始响,咕噜咕噜,热气扑在他娘脸上,她眯了眯眼。
“娘。”
“嗯。”
“爹呢。”
“走了。”
“去哪了。”
“卖菜。”
“什么时候回来。”
“黑了。”
“他怎么天天去。”
“不去你吃什么。”
“他累不累。”
“累。”
“那他不去行吗。”
“不行。”
他爬起来,走到灶台边上,蹲在他娘旁边,灶膛里的火烤在脸上,烫的,他往后缩了缩,他娘伸手把他拉回来。
“别往后。火烤着,暖和。”
“娘。”
“嗯。”
“我饿。”
他娘站起来,掀开锅盖,锅里是稀粥,米粒一颗一颗,沉在锅底,她拿勺搅了搅,舀了一碗,端给他,碗是粗瓷的,缺了个口,他接过来,烫,两只手倒着捧,他娘拿了一块布,垫在碗底下。
“慢点喝。”
他喝了一口,烫,舌头缩回去,含了一会儿,咽了。
“娘,你喝了吗。”
“喝了。”
“锅里还有吗。”
“有。”
“你骗人。”
“没骗。”
“锅里就剩锅底了。”
他娘没说话,蹲回灶台边上,拿柴拨了拨火,火苗蹿起来,映在她脸上,他看见她颧骨突出来,眼睛陷进去。
“娘。”
“嗯。”
“你饿不饿。”
“不饿。”
“你骗人。”
“没骗。”
“那你肚子怎么叫了。”
他娘笑了,笑得很轻,眼角有纹,细的,像头发丝。
“喝你的粥。别废话。”
他低头喝粥,喝完了,把碗搁下,碗底一层米汤,他拿手指头刮了刮,塞进嘴里。
“娘。”
“嗯。”
“你识字吗。”
“识。”
“谁教你的。”
“你姥爷。”
“姥爷呢。”
“没了。”
“什么时候没的。”
“你还没生。”
“他怎么没的。”
“累死的。”
“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
“娘。”
“嗯。”
“你别累死。”
他娘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伸手把他拉过来,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手搁在他后脑勺上,手心是热的,粗的,有茧。
“过来。”
他走过去,他娘拉过他的手,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她用手指头在他手心里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这是什么。”
“一。”
“这个呢。”
“人。”
“对了。人。”
她在他手心里写了一个“人”字,指头划过掌心,痒的,他攥了攥拳头,把那个字攥住了。
“记住了。人。你就是人。不管别人管你叫卖菜的还是叫花子,你是人。”
“娘。”
“嗯。”
“你教我写字。”
“教。”
“现在教。”
“行。”
他娘拿了一根柴,在地上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一个人字。
“写。”
他蹲在地上,拿那根柴,照着画,画歪了,他娘拿手把地上的字抹了,土蹭在手上,灰的。
“重来。”
他重画,画正了。
“对了。”
他笑了,他娘也笑了,灶膛里的火噼啪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三、顺治八年
六岁那年他蹲在菜市场的地上,拿一根炭在石板上写字,炭是灶膛里扒出来的,烧过了,黑,软,手指头捏着炭,炭屑嵌进指甲缝里,石板是凉的,硬的,炭划过去,沙沙响,旁边卖鱼的老头伸头看了一眼。
“写的什么。”
“人之初。”
“你识字。”
“嗯。我娘教的。”
“你娘识字。”
“嗯。”
“你娘是干什么的。”
“在家。”
“在家干什么。”
“教我写字。”
“你爹呢。”
“卖菜。”
“你娘教你写字,你爹卖菜。”
“嗯。”
老头没再问,低头刮鱼鳞,鱼鳞飞过来,一片贴在他脸上,凉的,黏的,他拿手背蹭掉了,继续写,旁边一个买菜的妇人路过,低头看了一眼,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他手背上。
“卖菜的还写字。写了能当官。”
他没抬头。
“你说话啊。”
“说什么。”
“说你写得再好也是个卖菜的。”
“我娘说了,卖菜的也是人。”
“你娘懂个屁。”
“你才懂个屁。”
妇人愣了一下。
“你这个小崽子。”
她伸手要打,卖鱼的老头把刮鳞的刀往案板上一拍,刀磕在木案上,咚。
“行了。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妇人缩回手,啐了一口,走了,鞋底踩在烂菜叶上,吧唧一声。
老头看着他。
“你倒是不怕。”
“我娘说了,下次说话。”
“说什么。”
“说,我是人。”
老头笑了,笑得刮鳞的手都在抖,鱼鳞溅了一案板。
“你娘是个明白人。”
他爹挑着担子过来。
“走。”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跟着他爹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石板上的字已经被鞋底蹭没了。
那天夜里他躺在草席上,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的。
“霑哥儿,睡了没。”
是他娘,站在门口,没进来。
“没。”
“你爹去借米了。还没回来。”
“娘。”
“嗯。”
“今天有人笑我。”
“笑你什么。”
“笑我卖菜的还写字。”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娘说了,卖菜的也是人。”
“然后呢。”
“然后她要打我。卖鱼的老头拦住了。”
“卖鱼的老头。”
“嗯。他说你是个明白人。”
他娘站在门口,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娘。”
“嗯。”
“你哭了。”
“没哭。”
“你骗人。”
“风大。”
“屋里没风。”
“睡了。”
门关上,咔嗒一声。
他把手伸到眼前,手指头上还留着炭的黑色,洗不掉,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白印,松开,又攥了一次,掐得深了,疼,他松开手,把手缩回来。
“娘。”
“嗯。”
“我以后天天写字。”
“好。”
“写好多字。”
“好。”
“写好多好多。”
“好。睡觉。”
“娘。”
“嗯。”
“我长大了一定要让你过好日子。”
门那边没声音,过了一会儿,咔嗒一声,门又开了。
“什么好日子。”
“不用喝稀粥的日子。”
他娘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手搁在他额头上,手心是热的,粗的,有茧。
“行了。睡。”
她站起来走了,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四、顺治十年
他爹的腿坏了,挑担子挑了八年,膝盖肿了,走路一瘸一拐,扁担压上去,肩膀一沉,他爹就龇牙,他看见了,跑过去。
“爹,我来。”
“你挑不动。”
“我挑得动。”
“你才七岁。”
“七岁怎么了。”
“七岁的肩膀,挑不了八十斤。”
“那我挑四十斤。”
“四十斤也够你受的。”
“我不怕。”
他蹲下来,把扁担搁在肩膀上,担子压上来,沉的,他站直了,膝盖打弯,他咬住牙,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脚踩在石板上,硌脚。
“行了。”他爹把担子接过去,手在抖,“你还小。”
“我不小。”
“你才七岁。”
“我刚才挑了三步。”
“三步算个屁。”
“三步也是挑。”
他爹笑了,笑到一半,咳嗽,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完了,吐了一口痰,痰里带血丝。
“爹。”
“嗯。”
“你咳血了。”
“没有。”
“我看见了。”
“看错了。”
“我眼睛没瞎。”
“回去别跟你娘说。”
“为什么。”
“你娘会哭。”
“你不让她哭。”
“我舍不得。”
他爹没说话,挑着担子往前走,一瘸一拐,他在后面跟着,走了一段,他爹停下来,回头看他,扁担在肩膀上晃了晃。
“霑哥儿。”
“嗯。”
“你别跟我一样。”
“我不卖菜。”
“你干什么。”
“我写字。”
“写字能当饭吃。”
“能。”
“谁说的。”
“娘说的。”
“你娘……”
他爹没往下说,挑着担子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咳,咳完了,吐了一口痰,这次他自己看了一眼,痰里血更多了,他把脚踩上去蹭了蹭,泥地上一个红印子。
“爹。”
“嗯。”
“你去看看郎中。”
“没钱。”
“我有。”
“你哪来的钱。”
“娘给的。让我买墨。”
“买墨的钱,给我看病。”
“嗯。”
“不行。”
“为什么。”
“那是你买墨的。”
“墨可以不买。”
“不行。你去买墨。写字。”
“你病了。”
“我死不了。”
“你骗人。”
“没骗。”
“你刚才咳血了。”
“咳血死不了人。”
“能死。”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想的。”
“你想得不对。”
“那你去看郎中。”
“不去。”
“爹。”
“嗯。”
“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爹停住了,挑着担子站在路中间,站了很久,扁担吱呀一声,菜叶子又掉了一片,落在泥地上。
“你娘在。你娘教你写字。”
“那你也得在。”
“我在。”
“你骗人。”
“没骗。”
“你保证。”
“我保证。”
他爹挑着担子继续走,他跟在后面,走了一路,谁也没说话。
那天夜里他娘蹲在灶台边上,他在旁边,灶膛里的火映着两个人的脸,他娘拿了一根柴,拨了拨火,火星溅起来,灭在地上。
“娘。”
“嗯。”
“爹咳血了。”
他娘的手停了一下,又拨了一下火。
“我知道。”
“他怎么了。”
“累的。”
“能好吗。”
“能。”
“他答应我了。他不死。”
“他答应你了。”
“你让他去看郎中。”
“他不去。”
“你让他去。”
“他不听我的。”
“他听。”
“他不听。”
“娘。”
“嗯。”
“你让他去。”
他娘站起来,掀开锅盖,锅里是稀粥,她舀了一碗,端给他,他接过来,烫,两只手倒着捧。
“娘。”
“嗯。”
“我长大了一定要让你过好日子。”
“什么好日子。”
“不用喝稀粥的日子。”
他娘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眼角有纹,细的,像头发丝。
“行。娘等着。”
“你让爹去看郎中。”
“明天我跟他说。”
“你今天说。”
“今天他睡了。”
“你把他叫起来。”
“他累了。”
“他病了。”
“睡了就不病了。”
“娘。”
“嗯。”
“你别骗我。”
“没骗你。明天说。”
“你保证。”
“我保证。”
“你发誓。”
“发誓。”
“拿什么发誓。”
“拿你。”
“拿我发誓。”
“拿你。你要是不好,娘就不好。你好了,娘就好。”
“那爹呢。”
“你爹也一样。”
“那我们三个都好。”
“对。三个都好。”
五、顺治十二年
他九岁,他爹躺下了,腿肿得跟馒头似的,皮肤撑得发亮,手指头按下去,一个坑,半天不起来,高士奇蹲在炕前,伸手按了按他爹的腿,按下去一个坑,半天不起来。
“爹。”
“嗯。”
“疼吗。”
“不疼。”
“骗人。”
“不骗。”
“你脸都白了。”
“白了好。白面书生。”
“你又不是书生。”
“你替我当。”
“我不当。你当。”
“我当不了。我卖菜的。”
“你卖菜也是我爹。”
“这话对。”
他爹笑了,笑到一半,咳起来,咳得满脸通红,他娘跑过来,拍他的背,拍了几下,停了,他爹喘了一口气。
“霑哥儿。”
“嗯。”
“你娘教你识字了。”
“教了。”
“你写几个我看看。”
高士奇蹲在地上,拿了一根柴,在地上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一个“人”字,柴划过地面,沙沙响。
“就这个。”
“人。”
“娘教的。”
“还有呢。”
他又画了一个,一横,一竖,一横,一竖,一个“高”字。
“高。”
“你姓高。你叫高士奇。”
“还有呢。”
他又画了一个,一横,一撇,一竖,一捺,一个“家”字。
“家。”
“三口人。你,你娘,你爹。”
“爹。”
“嗯。”
“你教我写。”
他爹把手伸出来,他走过去,他爹拉住他的手,手心朝上,他爹的手指头在他手心里画,粗的,硬的,指头上有茧,划过掌心,痒的,画了一个字。
“这是什么。”
“高。”
“对了。高。你姓高。你叫高士奇。你记住了。不管别人管你叫卖菜的还是叫花子,你姓高。你是高家的儿子。”
“爹。”
“嗯。”
“你腿好了以后还去卖菜吗。”
“不去了。”
“那干什么。”
“看着你写。”
“写什么。”
“写书。”
“什么书。”
“什么书都行。只要是你写的。”
“我写的书给谁看。”
“给你娘看。”
“还有呢。”
“给你看。”
“还有呢。”
“给你儿子看。”
“我还没儿子。”
“以后有。”
“以后是什么时候。”
“等你长大了。”
“长大了就有了。”
“对。”
“那我现在写。”
“写吧。”
他站起来,走到外屋,脚踩在泥地上,凉,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是黄历的背面,他拿了一支秃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人。”又写了两个字:“高。”又写了两个字:“家。”三个词摆在一排,他看着,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纸角硌着胸口。
“爹。”
“嗯。”
“我写好了。”
“拿来我看看。”
他把纸掏出来,递过去,他爹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指头在纸面上摸了摸,摸过那几个字,沙沙的。
“好。”
“好吗。”
“好。比我强。”
“你又不写字。”
“对。我不写字。你写。”
“我写。”
“写一辈子。”
“写一辈子。”
“你发誓。”
“我发誓。”
“拿什么发誓。”
“拿我写的字。”
“字不值钱。”
“那拿什么。”
“拿你娘。”
“拿我娘。”
“你娘在,你就得写。”
“我娘在,我就写。”
“行了。睡去。”
他把纸折好,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爹躺在炕上,手搁在胸口上,手指头在动,画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六、康熙三年
北京,彰义门。
他娘坐在炕上,手里攥着他爹的扁担,扁担上还有汗渍,干了,发白,她攥着,指头关节发白。
“霑哥儿。”
“嗯。”
“你爹没了。”
他没说话,走过去,从他娘手里把扁担拿过来,扁担上还有他娘手心的汗,湿的,他搁在墙角,扁担靠在墙上,没靠住,滑下来,啪,摔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重新靠好,扁担又滑下来,他捡起来,搁在桌子上。
“娘。”
“嗯。”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了。”
“你该叫我。”
“叫你干什么。你又救不活他。”
“那也得叫我。”
“叫你干什么。看着你爹咽气。”
“对。看着。”
“你看了又怎么样。”
“我看了。我就记住了。”
他娘没说话,坐在炕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抖,他走过去,把他娘的手攥住,他娘的手是凉的,指头上有茧,硬的。
“娘。”
“嗯。”
“你哭吧。”
“不哭。”
“你哭。”
“不哭。”
“你哭了我才好哭。”
他娘看了他一眼,然后眼泪下来了,没出声,一滴,两滴,滴在膝盖上,把裤子洇湿了两个点,他站在旁边,没哭。
“娘。”
“嗯。”
“我把他埋了。”
“你会埋吗。”
“会。”
“你才十岁。”
“十岁能埋。”
“找个人帮你。”
“不用。”
“你挖得动吗。”
“挖得动。”
“土冻了。”
“我烧。”
“烧什么。”
“烧水。浇土。浇软了再挖。”
“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
“你什么时候想的。”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你爹还没死。”
“我知道。”
“那你怎么想这个。”
“我怕他死。”
“你怕他死,你就想怎么埋他。”
“对。”
“你这孩子。”
“娘。”
“嗯。”
“我去埋爹。”
“去吧。”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娘还坐在炕上,手里攥着扁担,攥得指头关节发白。
他把他爹埋在城外一片乱葬岗上,土是冻的,硬,铁锹挖下去,砰,一声闷响,震得虎口发麻,挖了一个时辰,指甲缝里全是泥,泥里掺着血,腥的,埋完了,他站在坟前。
“操你妈的。”
声音是哑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骂完了,他没哭,转身走了。
他回了城,蹲在墙根底下,木板搁在脚边,上面四个字:“代写书信。”风从墙洞里灌进来,他把衣服紧了紧,一个老太太走过来,鞋底擦着地,嚓,嚓,嚓,站住了。
“多少钱。”
“三文。”
老太太摸出三文钱,攥在手心里,没给。
“你写得好不好。”
“你看看。”
“你先写。写得好我再给。”
“你先给。给得少我不写。”
“你这孩子。会讨价还价。”
“我娘教的。”
“你娘教你这个。”
“我娘说,该要的钱得要。不该要的钱别要。”
老太太笑了,把钱搁下,铜钱磕在地上,叮,他铺纸,拿笔,笔是秃的,墨是稀的,纸是黄的,有股霉味。
“写什么。”
“写……家里好,别惦记。”
他写了,老太太拿过来看,不识字,但看了很久,手指头在纸上摸,摸过他写的字。
“你叫什么。”
“高士奇。”
“高士奇。好名字。”
“我娘起的。”
“你娘呢。”
“在北京。”
“在北京什么地方。”
“彰义门。”
“彰义门什么地方。”
“不告诉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娘说,别跟陌生人说家里的事。”
老太太笑了。
“你娘教得好。”
老太太走了,他把三文钱揣进兜里,站起来,对面有个包子摊,他走过去,站住了,包子是白的,热的,冒着白气,他吸了一口气,摊主斜了他一眼,切菜的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
“买不买。”
“不买。”
“不买别站这挡道。”
“我看看。”
“看什么看。看能看饱。”
“看看怎么了。”
“不买就走。”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我就这样。不买就走。”
他没说话,看了摊主一眼,摊主比他壮,怀里揣着刀,他把那口气咽下去,转身走了,走回破屋,坐下来,拿出那支秃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不饿。”写完了,把纸翻过来,背面写了两个字:“不冷。”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那天夜里他躺在破屋里,屋顶漏的雨滴在脸上,一滴,又一滴,凉的,他侧过身,避开那滴水,听见隔壁有人在哭,哭的是个女人,哭声压得很低,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上有个洞,洞外面是另一户人家的灯,灯光从洞里透进来,细细的一线,他把手伸过去,让那线光落在手心里,他把手合上,光被挡住了,松开手,光又落在手心里,合上,又松开,折腾了七八回,停下来,把手缩回来,搁在胸口上,肚子又叫了,他把膝盖蜷起来,抵着肚子,蜷成一团,舔了舔嘴唇,嘴唇干裂了,舔上去有点疼。
“娘。”
他对着黑暗说,没人回答。
“娘,我饿。”
没人回答,他又说了一遍。
“娘,我不饿。”
他把手伸到眼前,手指头上还留着炭的黑色,洗不掉,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松开。
睡了。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