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3章 阿七的节奏
鲜于辞醒来时,阅读灯的电池显示61%。他没急着动,先听了一会儿。隧道里很静,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阿七的呼吸声不在折叠床上。床板空了,毯子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像用尺子量过。
侧滑门开了一条缝,大约20厘米宽。缝隙边缘有指印,从里面推开的。鲜于辞坐起来,双脚踩在车厢地板上,从缝里往外看。阿七蹲在避车洞外五六米的地方,面前铺着一块油布。油布上摆着昨天从水泥厂拆回来的零件,车床尾座、四方刀架、钻床主轴总成,全拆散了。阿七右手捏着千分尺,在量主轴外径。
鲜于辞没出声。他就站在门内侧看。
阿七量一个点,用棉布擦一下测量面,再量下一个。从前端到后端,每5厘米一个点。鲜于辞数着。12个点。阿七每次读数时,千分尺和主轴轴线垂直,视线正对刻度。他记数时字迹很小,排列整齐,一页纸上像蚂蚁列队。
量完,阿七把主轴总成重新组装。轴承压入轴承座,皮带轮装回轴端,锁紧螺母拧紧。他用的是自制套筒和铜棒,轻敲到位,不是蛮力硬砸。装好后把总成装到钻床立柱上,手动转皮带轮。主轴转了几圈,顺滑,没有卡滞,没有旷量。阿七退后一步,抬头,看见鲜于辞站在侧滑门旁。
他伸出右手,两根手指。
鲜于辞点头。
阿七把油布上的零件按分类收进零件盒,站起来,走到隧道口外侧。老周从外面回来,两人错身,换了个位置。老周进隧道,从驾驶室拿出水壶喝了几口。
“那小子天没亮就起来了。”老周说,“我5点换班的时候,他已经在这儿拆了。没动静。我都没听见他什么时候出的车厢。”
鲜于辞没接话。他走到工作台前,翻开工程笔记本,在今日计划栏写:检查阿七完成的钻床主轴测量和组装。继续向北。侦察铁锈王座外围检查站。
6点,三个人在隧道里吃东西。压缩饼干,罐头,阿七烧的水。鲜于辞吃完,翻了翻阿七的记录本。12个测量点,数据都在允许偏差内。轴承压入后的轴向间隙,皮带轮径向跳动,都记了。格式跟他自己的工程笔记本一样:问题,方案,结果。三项齐全,没有废话。
鲜于辞翻到新的一页。老周端着水壶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水泥厂往北60公里左右,就是铁锈王座的外围检查站。”老周说,“设在旧时代一个公路收费站上。有固定工事,常驻兵力。大静默第2年我经过那儿,检查站还没建,收费站主体还在。4条收费车道,上面一个雨棚,两侧各一栋办公楼。他们要改检查站,雨棚和办公楼就是现成的掩体。”
鲜于辞在笔记本上记:收费车道4条,雨棚1座,办公楼2座。可能有重机枪和自动步枪。直接通过风险高。
他继续写:当前在隧道,北口接主公路。向北40公里是开阔平原,没遮蔽。平原往北20公里是低矮丘陵,有一条旧时代县道从主公路往西分岔,绕过检查站,在检查站以北15公里左右汇回主公路。老周在大静默第1年走过这条县道。路况可能不好,有塌方和植被,但值得试。
方案:沿主公路北行到县道岔路口,转县道向西绕行,从检查站北边回到主公路。如果县道不通,退回主公路,夜间通过检查站。
老周看了一眼鲜于辞写的字。“你写字跟阿七越来越像了。”
鲜于辞没抬头。“他学我。”
“我知道。”老周站起来,把水壶盖拧紧,“我是说,你俩都越来越不像活人。”
鲜于辞停了一下笔。他没接话,继续写。
7点,双车编队出发。面包车在前,卡车在后,车距50米左右。隧道外天气晴朗,能见度好。公路两侧从丘陵过渡到平原,废弃车辆少了,路面裂缝和沉降多了。鲜于辞把车速控制在35公里左右,绕开大坑。方向盘传来的震动很细碎,路面像一张裂了缝的旧桌子。
开了大约30公里,公路右侧出现一个岔路口。褪色的路牌写着县道X12。路口碎石路面上有轮胎印,窄花纹,轻型车辆。鲜于辞把面包车拐进岔路口,停车。老周从卡车上下来,蹲在路口看了一会儿。
“摩托车印。两辆,往西走了。时间不超过1天。”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可能是巡逻队的侦察组,也可能是信使。县道方向没有重型车辆痕迹,铁锈王座的运输车不走这条路。”
鲜于辞评估。摩托车巡逻队比运输车和固定检查站威胁低。县道路面宽约5米,两侧有灌木和松树,能提供部分遮蔽。他决定继续向西。
面包车驶入县道。碎石和泥土混合,车速降到20公里。灌木茂密,枝条伸到路面上方,刮着面包车侧围板,沙沙响,像有人用指甲刮铁皮。开了10公里左右,路面出现塌方。碎石和泥土从右侧山坡滑下来,盖了大约15米。石堆最高处到膝盖,最大的石块有脸盆那么大。
鲜于辞停车,和阿七下车。他用撬棍和铁锤把大石块砸碎或者撬到路边,阿七用铁锹铲平碎石。干了半个多小时,路面能过了。面包车和卡车慢慢通过塌方段。车轮碾过碎石时发出嘎吱声,鲜于辞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响。
继续往西5公里,县道进入丘陵。路面在丘陵间绕,坡度变大。在一段上坡路上,鲜于辞发现路面有纵向裂纹,大约5厘米宽,10米长。他用探路杆戳裂纹两侧,路面下有空洞感。可能是旧时代排水涵洞塌了,路基空了。
面包车2.5吨,卡车4吨。通过时可能触发塌陷。
鲜于辞把面包车停在裂纹南侧。钢丝绳从绞盘拉出来,绕过裂纹北侧一棵粗松树,折回来挂在面包车前钩上。他驾驶面包车低速通过,绞盘同步收紧。路面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但没塌。卡车通过时,他用绞盘和松树滑轮组合牵引,卡车以步行速度过去。通过后他检查裂纹段,路面有轻微下沉,但没有完全塌陷。
阿七蹲在裂纹旁边,用手掌按了按下沉的路面。他抬头看鲜于辞,伸出一根手指,又摇了摇。鲜于辞看懂了。路面还能用,但不值得再用。
11点20分,县道在一处丘陵顶部汇回主公路。往北看,大约15公里外能看到铁锈王座检查站的轮廓。收费站雨棚的钢架呈深灰色,办公楼外墙有红色标记。检查站方向有轻微反光,可能是望远镜或者瞄准镜。
鲜于辞把面包车停在汇合点南边200米左右的松树林里。老周的卡车停在后面。三个人下车。鲜于辞用望远镜观察检查站。
收费站主体是4条收费车道,上面一座钢结构雨棚,大约20米长,8米宽。雨棚顶部有2个观察哨,每个哨位1个人,持自动步枪。收费车道被混凝土隔离墩封了,只留1条通行。车道两侧各1个沙袋工事,里面有人员活动。办公楼2座,南侧那栋屋顶有1挺重机枪,枪口朝南。北侧那栋有天线和通讯设备。检查站后面停着2辆军用卡车和3辆越野摩托车。总兵力估计12到15人。
鲜于辞在笔记本上记参数。然后写评估:直接通过风险高。重机枪主要覆盖南向来路,北侧由沙袋工事封锁。雨棚观察哨能提前发现来车。绕行方案:从检查站西侧丘陵穿越无路荒地,绕过控制范围,在检查站以北大约5公里处回到主公路。荒地路况不明,但松树林和丘陵提供遮蔽。
他选了绕行。
老周在地图上标出一条旧时代林区便道。从汇合点西侧大约2公里处向南进入丘陵,在丘陵里蜿蜒20公里左右,从检查站以北3公里处汇入主公路。便道入口有块褪色木牌,老周记得位置。
“你记得这么清楚?”鲜于辞问。
“大静默第1年,我在那条路上丢了一辆车。”老周说,“记得清楚是因为心疼。”
鲜于辞没追问。他在笔记本上标了路线。
12点30分,双车编队从汇合点出发,沿主公路向北开2公里,在公路左侧发现碎石便道。入口处的木牌字迹模糊,能认出“林区便道”几个字。鲜于辞把面包车驶入便道,老周的卡车跟着。
便道碎石和泥土混合,宽约4米,两侧松树密集。开了5公里,便道在一个岔路口分成两条。左边往北,右边往东。老周从卡车上下来,走到岔路口看地面。左边有摩托车轮胎印,右边没有轮胎印但有较深的车辙。
“左边通向检查站方向。”老周说,“右边绕过去。”
鲜于辞把面包车驶入右侧岔路。车辙深,说明旧时代有重型车辆通行,路基比左边坚实。开了10公里左右,便道穿出松树林,进入开阔的丘陵草地。地面密实,碎石和短草,面包车和卡车都能走。便道继续往北。
下午2点,便道前方出现一条旧时代铁路支线,和主公路平行。路基高出地面大约1米,铁轨锈了,但路基完整。老周看地图确认位置。铁路支线从检查站西侧绕过,往北延伸大约5公里后和主公路交叉。沿铁路北行可以绕过检查站,在交叉点回到主公路。
鲜于辞把面包车开上铁路路基。路基宽约3米,表面碎石和枕木,铁轨高出路面大约20厘米。面包车轮胎在铁轨之间走,车身轻微颠簸,方向稳定。阿七在副驾驶座看左侧,老周在卡车上观察右侧。开了3公里左右,铁路支线前方出现一座小型铁路桥。混凝土结构,护栏锈了,主体完整。桥下是干涸的河沟,大约3米深。
鲜于辞停车检查桥面。桥面宽约3米,长10米左右。混凝土有裂缝,但没有结构性开裂。他评估面包车和卡车能过。面包车以步行速度驶过铁路桥,桥面在车轮下轻微振动,没有变形。卡车通过时振动大一些,但在安全范围内。
阿七下车,在桥头蹲了一会儿。他用手指摸了摸桥面裂缝,又站起来看了看桥墩。回到车上,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简单的剖面图,标注了轨枕间距和裂缝位置。鲜于辞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阿七画图时嘴唇微微动,像在默念数字。
3点30分,铁路支线和主公路交叉。旧时代铁路道口,信号灯和栏杆锈蚀失效。鲜于辞把面包车驶下铁路路基,回到主公路。检查站已经在后方大约5公里处。从交叉点往南看,检查站的雨棚轮廓模糊,观察哨的反光看不见了。
绕行成功。
鲜于辞在笔记本上记:第23日,绕行铁锈王座外围检查站完成。路线,主公路北行至县道X12岔路口,沿县道西行20公里,转入林区便道北行10公里,沿铁路支线北行5公里,回到主公路。绕行距离大约35公里,耗时约3小时。检查站未发现编队。弹药消耗0发。人员消耗0人。下一步,继续向北,评估铁锈王座核心区域外围防御。
他合上笔记本。阿七在副驾驶座上记录铁路支线路基状况,用剖面图标注了轨枕间距、道砟厚度和桥面裂缝位置。记录格式跟鲜于辞的工程笔记本一样。鲜于辞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阿七那页撕下来,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附件页。
4点,双车编队沿主公路继续向北。公路两侧丘陵逐渐降低,过渡为平坦荒原。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一座大型建筑群的轮廓。高耸的冷却塔和烟囱在暮色中呈深灰色。老周看地图。
“旧时代火力发电厂。铁锈王座核心区域的外围据点。”
鲜于辞把面包车停在公路右侧一个旧时代隧道入口前。隧道口是半圆形拱门,混凝土衬砌完整。他把面包车驶入隧道,停在避车洞内。老周的卡车停在后面。三个人下车。鲜于辞在隧道口布设预警装置。
他在笔记本上记:第23日,绕行检查站完成。当前位于铁锈王座核心区域外围,火力发电厂以南大约20公里。弹药43发,燃油约一半,食物2日。下一步,隧道内休整,侦察火力发电厂,评估继续向北推进的路线和风险。
阿七在车厢里整理今天的记录,把铁路支线路基剖面图夹进工程笔记本附件页。老周在隧道口外侧警戒。
鲜于辞坐在驾驶座上。隧道里一片漆黑。车顶炮管在隧道口透进来的暮光中投下细长的影子。他闭上眼睛。呼吸平稳。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习惯。
凌晨5点,自然醒。他拧开阅读灯,翻开工程笔记本,在今日计划栏写:侦察火力发电厂。评估铁锈王座核心区域外围防御。继续向北推进。
然后他坐起来,双脚落在车厢地板上。侧滑门又开了一条缝。阿七已经不在折叠床上。毯子叠得方方正正。
鲜于辞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听了一会儿。隧道外面有千分尺碰到金属的轻微声响,一下,又一下。节奏很稳。
他站起来,走向侧滑门。新一天的工作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