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掌刑千户刘铭疾步走上前来,拱手道:“厂公,国舅爷到了,卑职已将其请到厅堂奉茶。”
马云放下了手中的檀香,问道:“可曾说明来意?”
刘铭摇头道:“卑职确是问过,不过国舅爷却不肯言明,只说是要面见厂公。”
马云掸了掸衣袖,道:“随我去见他吧。”
步入堂中,马云便满脸堆笑的说道:“不知国舅爷大驾光临,奴婢有失远迎,当真该死。”
张升起身笑道:“你我之间是什么关系,马公公客气了。”说着环目四顾了一番,气势恢宏的东厂衙门,又道:“再者说来,您本就管着御马监,如今又提督这偌大的东厂,实在是个大忙人,我等一会儿又有何妨。”
精明无比的马云,登时便听出对方话里有话,当即表态道:“奴婢不过是驽马之才,全是靠着对当今天子的忠诚,以及国舅爷的悉心栽培,方才有今日的福分,您就莫要取笑奴婢了。”
张升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马公公果然是知恩图报之人,不过你不必记挂我的好处,只需记得皇上的隆恩便是,毕竟大家伙儿,其实都是在为天子办差。”
马云忙道:“是是,国舅爷所言极是。”稍作停顿后,又问道:“敢问您莅临东厂衙门,有何事要吩咐奴婢?”
张升却没有回答,而是看了看左右。
马云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刘铭一人,并介绍道:“国舅爷,这个刘千户,是奴婢的心腹之人,绝对可以信得过。”
张升微微颔首,这才将来意说了出来。
可马云听后,却颇感为难道:“既然锦衣卫都未能查出什么来,那就足以说明,纵火之人的手脚极为干净,恐怕东厂也很难拿到证据,更何况明日的早朝上,国舅爷便要用到,这就更加难以办到了……”
只是言及此处,马云便识趣的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已发现,对方的面色已经沉了下去。
张升道淡淡:“马公公应该清楚,东厂是先帝所设,由于职责与锦衣卫相似,首脑人物又是宦官,因此自其设立伊始,就已经是文武百官的眼中钉,肉中刺,如果你办不好这次差使,我也无法保证,皇上究竟是会顶住压力,保留东厂,还是从善如流,将其裁撤。”
马云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躬身道:“国舅爷放心,奴婢就算拼上这条性命,也定会竭力完成您的吩咐!”
见目的达成,张升的语气便缓和了许多,又道:“有公公这份决心,我就没什么好担忧的了,不过办好差使,有时候未必要靠蛮力,用些巧劲,说不定会事半功倍。”言罢,便又对其耳语了几句。
马云听后,顿有醍醐灌顶之感,喜形于色道:“多谢国舅爷提点,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
翌日早朝,在郑和说完“有事起奏,无事退朝”之后,礼部右侍郎萧仪越众而出,躬身道:“启禀陛下,微臣有事要奏。”
尽管心下暗自冷笑,朱高炽还是说道:“萧卿请讲。”
萧仪道:“臣昨日骤闻噩耗,说是先帝驾崩后不久,北京建成不久的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便因失火而毁于一旦,这实在是上天在对迁都之事做出示警,还望陛下能够顺应天意。”
翰林学士李时勉附和道:“萧侍郎言之有理,以臣之见,陛下在停止迁都的同时,还应当严查自身疏失,下一道罪己诏来告慰天下。”
朱高炽强忍怒气问道:“罪己诏?不知朕何错之有?”
看不出眉眼高低的李时勉,却侃侃而谈道:“圣人有云,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陛下在北京时,除世子妃之外,就又先后纳了郭氏、谭氏和王氏,远多于其余藩王世子,等到您来到南京,入主东宫后,更是纳了多达七位妾室,这还不算没有名分之人,此过失之一。”
朱高炽气极反笑,问道:“原来这些,只是朕的过失之一,不知还有些什么?”
李时勉道:“子曰,君子食无求饱。据臣所知,陛下每餐都要吃下难以计数的食材,而这些无不取自民脂民膏……”
听到这里,朱高炽终于怒不可遏,拍案而起道:“住口!你这无理取闹,口无遮拦的腐儒,朕今日定要让你长点教训!”随即吩咐道:“来人,将这厮拖将出去,以金瓜击之!”
所谓金瓜,即是明朝禁军中,仪仗侍卫所持的铜制锤子,此物无论分量还是坚硬程度,都要远超廷杖,因此莫要说是瘦骨嶙峋的李时勉,就算是膀大腰圆的武将,也没有不被打死的道理。
看到皇帝果然被激怒,正中自己下怀,躲在人群中的曹国公李景隆,不禁露出了一丝得色。
谁知就在金瓜武士步入殿中,按住李时勉之时,张升却及时站了出来,朗声道:“且慢!”
朱高炽皱眉道:“李时勉这腐儒再三辱朕,国舅难道还要为其求情么?”
张升拱手道:“微臣不敢,只是臣斗胆猜测,李时勉如此胆大妄为,如果不是失了心智,就定然是受到了奸人挑唆,如若是后者的话,陛下将其打死,岂不是从今以后,再也无法查出幕后主使之人?而且此举也正中歹人下怀,让陛下登基之初,便留下打杀直臣的恶名。”
李时勉却扬起头,傲然道:“国舅爷此言,未免太过轻视李某人了,我素来洁身自省,从不党同伐异,又岂会受人挑唆甚至是指使?”
张升问道:“敢问李学士,你方才说的天子过失,可有哪一条,违背了《皇明祖训》,抑或是《大明律》?”
李时勉不由一怔,过了片刻才道:“那倒是没有,可古人云,上行下效,皇上身为九五之尊,理应严于律己,为天下万民做出表率……”
张升将其打断道:“错了,全都错了,既然李学士知道,做人应当严于律己,那就更应该明白,下一句便是宽于待人。对待旁人尚且应当如此,更何况面对自己的君父,你岂能以圣人的标准严苛要求?”
听闻此言,李时勉顿感脑中一片空白,喃喃自语道:“严于律己,宽于待人?”
张升适时地追问道:“李学士,昨日晚间,都有谁人去拜访过你?”
李时勉随口答道:“只有我的同年,礼部侍郎萧大人。”
萧仪大惊,慌忙解释道:“我只是前去叙旧,绝无任何其他用意!”
“哦”了一声后,张升问道:“萧侍郎费尽心机,将同年好友搅入局中,难道不是为了阻止皇上,继承先帝的遗志,完成迁都大业么?”
萧仪道:“下官确是反对迁都,但并不曾与谁合谋,而且全是为了朝廷着想,绝无半点私心在内。”
这时,先前未曾开口的李景隆,出言附和道:“不错,我也认为,迁都实在不利于大明的长治久安,只因其有着六大弊端,任谁也无力化解。”
张升问道:“利国利民的迁都北京,如何就破坏了国家的安稳,甚至还有六大弊端,还请曹国公不吝赐教。”
李景隆道:“国舅爷客气了。”顿了顿,便道:“第一,消耗人力物力无算,朝廷入不敷出;第二,徭役太过沉重,致使田地荒芜;第三买办苛派之苦,增加百姓负担;第四,迁徙他乡之苦,导致民怨沸腾;第五,贪官借机盘剥,百姓民不聊生。”
说到这里,李景隆长长的叹了口气,续道:“第六,便是养马之苦,要知北京附近,并非养马之地,而迁都又需要大量马匹,所以朝廷便要求,当地农户改为马户,并每年上缴一个马驹,这就导致许多家庭破产,更有甚者,只得举家逃窜到了邻国,乃至敌国。”
张升道:“曹国公所说的这些,的确存在,可归根结底,也无外乎一个钱字,只要将其解决,今后朝廷便可以将重兵布在北方,反倒可以节省无数的人力物力。”
李景隆笑着摇了摇头:“俗语有云,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宋太祖当年,尚有被一文钱为难之时,如何到了国舅爷口中,就成了容易事?”
张升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道:“我先前为了麻痹叛党,被迫选择诈死,因此只得让杨洪,将下西洋带回来的诸多特产,送给了列位大人,曹国公应该也收到了吧?”
李景隆心道:沉香、玳瑁等物,尽管价值不菲,却也终究只是特产而已,况且他也已经言明,收到赠礼的不止我一人,总不好再就此事做文章了吧?
念及于此,李景隆颔首道:“不错,我确实收到了,多谢国舅爷的好意,只是不知,这又和朝廷的银钱有什么干系?”
张升道:“只要解开海禁,西洋各国的特产,将会源源不断地流入大明,而我朝的瓷器、茶叶、丝绸等物,亦是他们的稀缺物资,到时单只税收一项,就足以让朝廷税收翻番。如果再将六眼火铳这样的先进火器,卖给占城、古里等友好邦国,白银将更加急速的涌入国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