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心机深沉，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朱高燧，听闻此言，也顿时面色微变。

原来，汉文帝刘恒即位后，尽管贵为九五之尊，却依旧极为孝顺，每当母亲薄太后患病时，他总是忧心忡忡，亲自侍奉在侧，不仅请来名医诊治，更在煎好汤药后，小心翼翼地先尝一口，以确保药温适中、药效无误，方才放心地喂给母亲服用。

可汤药虽能尝试，但加了砒霜的汤药，又如何能够入口？

因此心念电转后，朱高燧道：“儿臣当然愿意效仿先贤，为父皇试药，只是此举未免过于刻意，有讨好父皇之嫌……”

岂料没有等他说完，朱棣便摆手道：“无妨，出了你二哥的事情后，就算是刻意为之，朕看着也心中欢喜。”

朱高燧强笑道：“既然父皇喜欢，儿臣自当依言而为。”说完，便颤抖的将汤匙，缓缓朝着嘴边送去，可到了嘴边时，却又实在没有勇气送进去。

朱棣沉下脸来问道：“你方才说，要替高煦完成的未竟之事，该不会是谋逆，而非孝道吧？”

“咔嚓”一声过后，玉制的药碗和汤匙，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里面的汤药也撒落了一地。

朱高燧慌忙跪地道：“儿臣绝无此意啊！”

朱棣指了指地上的汤药，问道：“那你为何不肯为朕试药，还将其摔在了地上？”

心思机敏的朱高燧，早已想好了说辞，当即委屈的说道：“儿臣只是担心，自己这两日风寒未愈，担心通过汤匙，将病气过给父皇，这才没有为您试药。”

接着摇了摇头，朱高燧又道：“至于摔碎药碗，更非有意为之，而是听到父皇，竟将儿臣与二哥相提并论，不由吓得惊慌失措啊。”

朱棣也不再就此多言，只是颔首笑道：“原来如此。”

可就在朱高燧，因为自己的机智，暗自松了口气的时候，朱棣却轻轻拍了三下手掌。

伴随着阵阵脚步声，东厂提督马云，当先从后殿走上前来，紧随其后之人，则是耷拉着脑袋的翰林院庶吉士王瑜。

看到王瑜的瞬间，杨庆瞬间就变得面如土色，朱高燧更是体如筛糠，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朱棣问道：“赵王为何如此，莫非你与王瑜相识？”

朱高燧强笑道：“只……只是有过一面之缘。”

哂然一笑后，朱棣问道：“王瑜，赵王所言是否属实？”

王瑜躬身道：“回禀陛下，绝非如此。”接着便将朱高燧命自己起草诏书，以及昨夜在王府密谋之事，悉数说了出来。

朱高燧和杨庆闻言，慌忙跪伏在地，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朱棣冷冷道：“枉费朕平日里，最喜欢的儿子便是你，可你今日，竟然要亲手毒杀自己的父亲？”

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朱高燧，以首抵地，支支吾吾的说道：“儿……儿臣知错了，乞请父皇开恩。”

既恼怒，又失望的朱棣，本要开口，却忍不住咳嗽起来。

马云轻轻拍了拍皇帝的背脊，随即奉上玉盏道：“太医们一再叮嘱，请陛下切勿再动怒，您先用些去火的香茗吧。”

朱棣接过茶盏喝了几口，叹道：“想不到最像朕和朕最喜欢的两个儿子，居然相继谋逆，意图弑父，朕这个父亲，是不是太失败了。”

出人意料的是，往昔善解人意，能言善道的马云，竟点了点头，道：“是，不仅失败，而且称得上是一败涂地。”

朱棣虽觉得有些刺耳，但当此失望时刻，也没有多想，苦笑一声便道：“传朕旨意，立即命人拿下孟贤、王射成以及高以正三人，再传太子前来议事。”

谁知马云又道：“王射成和高以正，倒是可以即刻捉拿，不过孟贤却是不急，因为若是没有他，后面的戏就不好唱下去了。”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无不变了颜色，朱棣则一边去摸藏在龙榻下的火铳，一边皱眉问道：“你这阉人，莫不是失了心智？”

马云笑道：“陛下在找的，可是此物？”言罢便从怀里，摸出了一把镀金的手铳，双手递了过去。

见机急快的太监杨庆，沉声提醒道：“王爷护驾！”

反应过来的朱高燧，赶忙一跃而起，猛冲向了马云，准备借机戴罪立功。

只是拳至中途，一枚透骨钉就从屏风后激射而出，正中其右手上的劳宫穴，朱高燧惨呼一声便停下了脚步，捂着伤处大喊道：“来人，保护我父皇！”

然而过了片刻，殿外还是无比沉寂，半个禁军的影子也没有出现。

当此危局，朱棣还是努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不动声色的问道：“马云，你奉了谁的命令，究竟意欲何为？”

马云没有回答，而是对着屏风，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显然是等待对方示下。

脚步声响起，一个英俊的青年，便在众人惊异万分的目光中，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相偕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正是本应丧身海外的张升，以及浣衣局掌印太监王景弘。

朱棣倒是有些释然的笑了笑，说道：“朕果然没有猜错，纪纲虽有些能耐，但和你却相去甚远，他的那番安排，多半无法奈何的了你。”

张升不由一怔，问道：“什么安排？”随即会意道：“纪纲是不是告诉皇上，说我被狮子咬死，全是因为他事先做了布置？”

朱棣皱眉道：“看来这厮也骗了朕。”说着若有所思，又道：“从俨先未能回来这件事上，朕就应该有所怀疑。”

张升问道：“皇上可知道，为什么所有的人，甚至是你的儿子们，都会选择欺骗和背叛你？”

朱棣怒道：“因为你们都是奸佞之臣，全部该杀！”

张升缓缓摇头道：“不，因为如同懿文太子所言，上有尧舜之君，下有尧舜之臣，像你这样刻薄寡恩，残忍嗜杀的君主身边，是绝不会有什么忠臣的。”

不屑地摆了摆手，朱棣道：“凭你，还不配来教训朕。不错，你爹张麒，是朕命人杀的，你若是有胆子为他报仇，就尽管来取朕性命吧。”

张升道：“你已中了砒霜之毒，命在顷刻，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朱棣闻言，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指着方才用过的茶盏问道：“你们在里面，下了砒霜？”

张升点了点头，道：“正是，这样等你一死，我就会发出讯号，而守在东宫外的孟贤，则会继续依照计划攻打春和宫，到时赵王谋杀皇帝，加害东宫的罪名，就将彻底坐实。”

朱棣双拳紧握道：“东宫？如此说来，太子也想要朕的性命？”

张升道：“太子殿下毫不知情，所有的事情，都出自于臣的谋划。”说着微微一笑，问道：“我这么说，皇上会不会觉得心里好受些？”

恼怒的朱棣，不由得骂道：“你这逆……”可话未说完，就忽感头晕恶心，呼吸困难，身体也开始不听使唤起来。

王景弘冷冷道：“恶贼，你不但害死了安庆公主，还残杀了数以万计的无辜之人，这么轻易的死去，可真是便宜你了。”

朱棣却没有听到，因为这位俾睨天下的永乐皇帝，已痛苦的倒下，在地上抽搐几下后，便七窍流血，再也一动不动。

见势不对，朱高燧和杨庆慌忙朝着殿外跑去，却皆被透骨钉击中，捂着受伤的腿，不住哀嚎。

看到张升缓缓走来，朱高燧紧张得忘记了腿部的疼痛，急忙问道：“你要做甚？”

张升道：“王爷放心，我没打算取你性命，只是想问你借一件物事而已。”

朱高燧心中一沉，颤声道：“该不……不会是我的脑袋吧。”

张升不禁失笑道：“我不过是想要拿到，你给孟贤传递信号所用的特制焰火，王爷不必担心自己的安危。”

听了这话，朱高燧稍稍放宽了心，从怀中取出了烟火棒，可还是没有递过去，而是又问道：“如果我交出此物，你真的会饶我性命么？”

张升淡淡道：“你虽意图弑君杀兄，但毕竟是东宫一母同胞的兄弟，所以殿下为了维护宽仁之名，也绝不会杀你。”说着叹了口气，反问道：“再者说来，到此地步，王爷还有讨价还价的资本么？”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朱高燧明白，就算自己不肯交出，对方也完全可以硬夺，因此便将烟火棒递过，万念俱灰的说道：“希望你们可以言而有信。”

随着张升点燃引信，一道耀眼的光芒便从竹筒中激射而出，直冲天际，好似流星划破夜空般绚烂。

守在春和宫外的杨庆义子杨有为，见状连忙说道：“大人，信号！信号从乾清宫方向传来了！”

尽管点了点头，虎贲左卫指挥使孟贤，还是说道：“且先不忙，王爷特意在烟火上花了心思，以免其他宫人燃放时，惹得咱们误会。”

说话间，那道光芒已冲到了最高处，在空中短暂停留后，便燃起了红色焰火，并以螺旋方式缓慢下降，仿佛一条灵动的火龙，即将降临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