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的腿好了之后,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他手底下那几个兵。
先是林排长发现陆营长走路的时候右腿不打弯了——以前阴雨天他下楼梯都费劲,最近这几天下雨,他愣是在操场上跑完了五公里,脸不红气不喘。
然后是二班的班长王石头,他发现陆营长的脾气变好了。以前训练的时候训人跟训牲口似的,最近虽然还是凶,但那股子凶里好像少了点火气。
最后是副营长李建军,他直接问陆铮:“营长,你腿真的好了?没瞎说?”
陆铮正在擦枪,头也没抬:“我媳妇治的。”
李建军张了张嘴,然后一拍大腿:“那嫂子能不能给我也看看?我……我腰不行,老酸……”
陆铮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建军连忙摆手:“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拉练落下的老腰伤!”
陆铮把枪擦好放回架子上:“自己去找她。”
第二天下午,青鸟医馆里就多了个穿着军装、个头比门框还高的汉子,坐在诊桌前面缩着脖子,让顾清月给他扎了一排针。
李建军扎完针走出医馆,门口碰见林排长:“排长你也是来找嫂子的?”
“我膝盖疼。”
“我腰疼。”
“我肩周炎。”
第三天,第四天,来找顾清月的兵越来越多。有些是光明正大地穿着军装来的,有些是悄悄换了便装、戴了帽子来的,理由五花八门——腿疼、腰疼、肩疼、膝盖疼、还有两个扭扭捏捏地说“那方面”有点问题。
顾清月面不改色地一个一个看,该扎针扎针,该开方开方。这帮兵在她眼里跟食堂里排队打饭的人没啥区别,都是人,都是毛病,治就是了。
半个月之后,钢七营的战士们走路都带风,跑操的时候个个嗓门比之前亮了三度。别的营的兵路过都纳闷:“七营这帮人最近吃啥了?咋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李建军得意洋洋地拍胸脯:“我们嫂子神医!你们营没这待遇!”
陆铮嘴上不说什么,但每天下午去医馆接人的时候,走到门口听见里头那些兵一口一个“嫂子”喊得热络,他嘴角那点弧度就没落下来过。
有一天他站在门口等顾清月收摊,听见林排长在里面跟顾清月聊:“嫂子,我们营长那脾气,以前我们可不敢跟他说笑。最近可不一样,前几天他还请我们吃了一顿红烧肉,你说稀奇不稀奇?”
顾清月收了最后一根针,擦了擦手:“他以前不请你们吃?”
“以前?以前他能不训我们就烧高香了!”林排长嘿嘿笑,“嫂子你可真是我们七营的福星……”
陆铮在门外咳了一声。
林排长一缩脖子,窜出门去:“营长!我走了!嫂子再见!”
顾清月锁好门出来,陆铮站在路灯底下等她。十月的天黑得早,路灯昏黄的光把他那身军装镀了一层暖乎乎的边。
“今天生意怎么样?”他问。
“还行。你那几个兵挺有意思的。”顾清月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往家属院的方向走,“李建军说你年轻的时候比现在还凶?”
陆铮沉默了两秒:“……年轻不懂事。”
“所以你老了就懂事了?”
“我没老。”陆铮转头看她,“我才二十八。”
顾清月被他那句“我才二十八”逗得笑出了声,笑了好几步路才收住。
陆铮走在她旁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分开,又重叠。
他什么也没再说,但那天晚上他往顾清月碗里夹红烧肉的时候,比平时多夹了两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