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他爹把腰牌搁在他手心里。“壮班,十七号。往后,你就是衙门的人了。”
他攥着腰牌。木头是凉的。“爹,你干了多少年?”
“二十年。”
“二十年就攒下这个?”
“六两银子一个月,养你娘,养你,养你妹妹。攒下这个,不错了。”
“六两够干什么?”
他爹抽了一口旱烟。“六两不够。你得学会挣规矩。”
“什么规矩?”
“你跟着周头儿跑几趟,就知道了。”
他头一回跟着周头儿下乡,是收鞋钱。周头儿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
“周头儿,你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年。”
“没人叫你名字?”
“叫周头儿。叫顺了。”
“我爹也是壮班的。他说让我跟着你学。”
周头儿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爹我认识。老实人。老实人挣不着规矩。”
路上,周头儿教他。“到了地方,先找保长。保长给你指门。你进了门,别先说话,坐下,喝茶。茶喝完了,再说正事。”
“说什么?”
“说鞋钱。”
“鞋钱是什么?”
“你走路来的,鞋磨了。他们得赔你鞋钱。两文。少一文不行,多一文不拿。拿多了,下回人家不让你进门了。”
他跟着周头儿进了一个村子。一个老头蹲在门槛上。周头儿坐下。老头端茶。周头儿喝了。
“老李,你儿子的事,府里来人了。你得跟我走一趟。”
老头脸白了。
“不过不急。你先把你家那口猪卖了。卖了钱,给儿子路上带点吃的。别让他在里头饿着。”
老头眼泪下来了。周头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鞋钱。”
老头摸出两文钱。周头儿接了。
出了门,他问:“周头儿,你不是来抓人的?”
“抓什么人。他儿子早跑了。我是来收鞋钱的。”
“那鞋钱是干什么的?”
“鞋钱是给老头一个台阶。他给了,就说明他配合了。配合了,就不算抗差。不算抗差,我回去就好交差。”
“这钱,不交衙门?”
“交什么交。衙门给你六两银子,你一家老小喝西北风?鞋钱是鞋钱。俸禄是俸禄。两码事。”
“那鞋钱,收多少,有数吗?”
“有。两文。可两文是明面上的。暗面上的,看人。富户,收五十文。穷户,两文。不给的,下回差票上写他的名字。”
他点了点头。
有一回,他问周头儿:“那些没腰牌的,是什么人?”
“帮差的。白役。”
“他们跟着干什么?”
“跟着分钱。”
“分多少?”
“我分大头,他们分小头。分少了,他们也不闹。离了我,他们连小头都捞不着。”
他带着一个白役下乡传人。白役抢在前头,一脚踹开人家的门。他拦住了。
“你踹门干什么?”
“吴爷,不踹他不怕。”
“他不怕,你踹了,他就恨。恨了,下回差票上写你名字。”
白役不吭声了。他把差票递进去。那户人家看了,配合了。
回来路上,白役问他:“吴爷,你怎么不踹门?”
“踹门的是狗。递票的是人。你想当狗还是当人?”
后来那白役自己弄了一块假腰牌,冒充正经差役。被上头查了,革了。他听说了,没说话。回去把他的腰牌摸了摸。真的。凉的。
城南刘家,兄弟争地。他拿了差票去传人。刘家老大蹲在门槛上,不敢说话。他把差票递给老大看。老大不识字。他念了一遍。
“吴爷,我……我没犯事啊。”
“没犯事。可你弟弟告了你。你得跟我走一趟。”
老大从怀里摸出二十文钱。“吴爷,您拿着。我……我家里还有老娘,走不开。”
他把钱接过来,搁进袖子里。
“行。你先在家等着。我去跟你弟弟说。”
他去了老二家。老二不在。他又去了保长家。
“这案子,别闹大。闹大了,两边都吃亏。你替我传个话,让他们哥俩自己商量。”
保长答应了。后来哥俩真没上公堂。他也没交差。差票上写了“已和”。已和,就不用抓人。
老二那边,他去了三回。第一回,老二不在。第二回,老二在,可一听是他,门关了。第三回,他站在门口。
“老二,你哥说了。地不要了。你要,你拿去。可你哥说了,你拿了地,你得养娘。你养不养?”
门开了。“我养。”
“行。你写个字据。”
“我不识字。”
“你按个手印。”
老二按了。他收了字据。差票上写了“已和”。
他回去把二十文揣好。又去赵妈妈铺子门口晃了一圈。赵妈妈从柜台底下摸出几个铜板,搁在柜台上。“吴爷,喝茶。”他收了。
回去他跟他老婆说:“今天挣了三十文。”
他老婆在屋里。她递给他一碗水。“比俸禄多。”
“嗯。”
他没再说。她也没再问。
他儿子蹲在桌边,拿炭条在木板上划字。他看了一眼。儿子抬头。“爹,我想念书。”
他没说话。第二天,他拿着钱去了私塾。先生站在门口。
“吴爷,不是我不收。衙门有规矩。差役之子,不收。”
他站在门口。手指头搓着衣角。先生把门关上了。
他转身走了。回家。儿子还在划字。他蹲下来。“不念了。跟我学规矩。”
儿子没抬头。炭条在木板上划了一道。断了。
他二十三岁那年,差点栽了。
城南有人告状,说邻居占了他家的地。他拿了差票,去传人。那邻居是个屠户,姓胡。杀猪的。手上常年有油。胡屠户不认。他推了胡屠户一把。胡屠户抄起杀猪刀。他躲了。刀没捅着他。可刀把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划了。划破了胳膊。
胡屠户被告了。他没事。可那个被划的人,告到了府里。说他“纵凶伤人”。
他被叫到堂上。县太爷拍桌子。“你一个差役,敢纵凶?”
他跪在地上。“老爷。胡屠户抗差。他拿刀。我没还手。我是壮班。壮班不拿刀。我要是拿刀,就是我的错。我没拿。”
县太爷看了差票,又看了他。“滚。”
他滚了。从堂上滚下来。他蹲在衙门后墙根底下,喘了半天。手在抖。不是怕。是后怕。
他回去把那块腰牌掏出来。裂纹又长了一截。他拿手指头摸了摸那道裂纹。
他老婆问他:“怎么了?”
“没事。”
他去找保长。“胡屠户那事儿,你替我传个话。”
“传什么?”
“让他赔个不是。赔完了,事儿就了了。”
保长去了。后来胡屠户赔了不是。他没再找胡屠户。
他头一回见赵妈妈,是赵妈妈刚接手窑子那年。
赵妈妈提着一篮子鸡蛋,搁在桌上。“吴爷,往后多关照。”
他看了她一眼。鸡蛋搁在桌上。他没动。赵妈妈也没再说话。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赵妈妈又来。这回没提鸡蛋。她坐在壮班屋子外头的石阶上,等了一个时辰。他出来。她站起来。
“吴爷,我想跟您说句话。”
“说。”
“我这窑子,刚接手的。前头刘婆欠了您多少,我不知道。可我这人,不欠账。往后每月十五,我让人把银子搁在柜台上。您什么时候来拿,什么时候在。”
“多少?”
“一两。”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十五那天,他去了。赵妈妈果然把银子搁在柜台上。他拿了。没说话。
“吴爷,喝杯茶再走。”
他坐下了。赵妈妈叫了个姑娘来。
“翠屏,给吴爷倒茶。”
翠屏十七。瘦。话少。倒完茶,没走。赵妈妈站起来,拍了拍翠屏的肩膀。“吴爷,您慢慢喝。翠屏,伺候好。”
赵妈妈走了。翠屏坐在他旁边。他喝了茶,翠屏给他续上。喝完了,他站起来。翠屏也跟着站起来。他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
“翠屏。”
“多大了?”
“十七。”
他没说话。走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赵妈妈没提银子的事。翠屏又来了。这回她坐得近了点。他喝了茶。翠屏给他续上。他伸手。捏了一下她的手。她没躲。他站起来。走了。
第三天,赵妈妈把翠屏的房门钥匙搁在柜台上。
“吴爷,今晚别走了。”
他没说话。拿了钥匙。
那晚他睡在翠屏屋里。翠屏脱了衣裳。他躺下。她躺在他旁边。他伸手。她靠过来。他闻见她身上的脂粉味。有点冲。他把她搂过来。翠屏没出声。他也没出声。睡完了,他在桌上搁了几个铜板。不多。翠屏收了。不说谢。
从那以后,翠屏那屋,他隔三差五去。去了就睡。睡完了,搁几个铜板。翠屏收了,不说谢。
翠屏问他:“吴爷,你有老婆吗?”
“有。”
“那你为什么还来?”
“你话少。我话也少。”
有一回,翠屏病了。发高热。赵妈妈请了大夫。他来了。赵妈妈问他:“你不进去看看?”
“不了。”
“药呢?”
“你替我送。”
“送什么?”
“你说呢。”
赵妈妈“嗬”了一声。他走了。第二天,他让人送了包药来。搁在柜台上。没署名。
后来翠屏赎了身,跟了一个外地来的布商。走那天,赵妈妈让她来跟他道个别。
“吴爷,我走了。”
“嗯。”
“你以后还来吗?”
“来。”
“来干什么?”
“喝茶。”
翠屏笑了一下。走了。
赵妈妈又安排了一个,叫小荷。赵妈妈跟他说:“新来的,小荷。你照应着点。”
小荷给他倒茶,手抖,茶泼了。泼在他袖子上。她吓得站在那儿。
“吴爷,对不起。”
“没事。”
“我……我手笨。”
“手笨就多练。”
他走了。第二天,小荷给他续茶。手没抖。他喝了一口。他伸手。捏了一下她的手腕。她没躲。他站起来。走了。
第三天,他睡了她。走的时候搁了几个铜板。小荷收了。不说谢。
赵妈妈跟他说:“你跟我那些姑娘,就喝茶?”
“喝茶。”
“不睡?”
“睡。”
赵妈妈看了他一眼。“行。你说了算。”
有一回,周打手在院里跟人动了手,受了点伤。他来了。看见了。两个人没说话。他从怀里摸出一小瓶药,搁在石头上。走了。周打手看了看那瓶药。收起来了。没谢。
后来有一回,吴差役喝多了,在巷子里吐。周打手路过。把他扶到墙根底下。给他拍背。两个人没说话。周打手从怀里摸出水囊,塞他手里。走了。
有一回,街角新开了个赌坊。老板姓孙,外地来的。他去了一趟。
“吴爷,您坐。”
他坐了。喝了茶。“孙老板,你这赌坊,一天进项多少?”
孙老板脸白了。“小本买卖,没多少。”
他站起来。“那行。我回去了。明天再来。”
第二天他再去,孙老板把银子准备好了。“吴爷,您这规矩,是多少?”
“看人。你要是老实人,我少收。你要是滑头,我多收。你要是跟胡屠户一样拿刀,我让你开不下去。”
孙老板笑了。他走了。
他收孙老板的银子,二两。交上去一两。自己留一两。
有一回,一个卖菜的老头,在衙门口摆摊。巡街的差役要赶他走。他看见了。
“让他摆。”
巡街的差役看了他一眼。走了。
老头要给他钱。他没要。“你摆你的。别挡着道就行。”
有一回,一个穷书生欠了税。他去催。书生跪在地上。他把书生扶起来。
“你有多少钱?”
“三十文。”
他拿了二十文。“剩下的十文,你留着买纸。考上了,别忘了我就行。”
书生后来没考上。可那二十文,他揣自己兜里了。
赵妈妈问他:“你为什么不碰我姑娘?”
“碰了,你就不给我银子了?”
赵妈妈“嗬”了一声。“你碰了,也给。”
“那不一样。那是你给的。我拿的,是规矩。”
赵妈妈看了他一眼。“行。你说了算。”
他又说:“我不逼死人。逼死了,我的碗就砸了。”
赵妈妈没说话。
他最后说:“见了官,我跪。见了百姓,我不跪。欺了百姓,街面上的人就不给我鞋钱了。”
有一回,一个保长想多给他五十文。他退了回去。“你把这五十文,给村里修桥。桥修好了,我下回走这儿,鞋不磨。”
保长愣了。后来保长真修了桥。桥修好了。在桥头刻了两个字:“吴桥。”
他看见了,没说话。
他四十岁那年,周头儿死了。收鞋钱的时候摔了一跤,头磕在石头上。他赶到的时候,旁边的人跟他说:“周头儿摔了。头磕在石头上。没气了。”
他蹲下来,把手搁在周头儿脸上。合上眼睛。从周头儿怀里摸出那块腰牌。
他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两块腰牌。他老婆后来问他:“周头儿走了?”
“走了。”
“你把他腰牌拿了?”
“拿了。”
“为什么?”
“他腰牌上裂纹深。”
他老婆没再问。
他回了衙门。县太爷问:“周差役的差事,谁接?”
“我接。”
“你行?”
“行。”
他老婆问他:“周头儿的鞋钱呢?”
“搁他坟头上了。”
“搁了几年了?”
“三年。”
“还搁吗?”
“不搁了。”
“为什么?”
“草都长高了。”
有一年,赵妈妈窑子里出了事。一个姑娘跑了。赵妈妈来找他。
“吴爷,我有个姑娘,跑了。你帮我找找。”
他去了。他去找了那姑娘跑的那户人家。他站在门口。
门开了。那户人家的男人出来了。
“吴爷。”
“人是你藏的吧。”
“没……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内,人回来。不回来,下回差票上写你的名字。”
他转身走了。第三天,姑娘回来了。
赵妈妈要给他加银子。他没要。“一两。说好的。”
赵妈妈看了他半天。“吴爷,你这人,怪。”
“怪什么?”
“你贪。可你不乱贪。”
他“嘿”了一声。“乱贪的,都死了。我不乱贪。所以我活着。”
新官上任那年,他差点被革。方知县上任头一天,就叫人把衙门口的“规费碑”砸了。
“什么鞋钱。这是陋规。从今天起,一概革除。”
他站在堂下,没说话。
方知县看了他一眼。“你是壮班的?”
“是。”
“你一个月俸禄多少?”
“六两。”
“六两够你养家?”
他没说话。
“我知道不够。可陋规就是陋规。革了。”
他回了家。他老婆问他:“怎么了?”
“没事。”
他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去衙门。方知县在堂上。他跪下去。
“老爷。您要革陋规,我没话说。可有一条。您革了陋规,差役吃什么?差役饿死了,谁给您跑腿?”
方知县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说怎么办?”
“您给我加俸。不加俸,陋规就革不了。”
“我没钱。”
“那我替您想个办法。”
“说。”
他把那块腰牌掏出来,搁在地上。“您把这玩意儿收回去。我不当差了。您找个不要钱的来。”
方知县没说话。过了三天,方知县把他叫去。“俸禄加二两。陋规减半。你干不干?”
“干。”
他回去了。他老婆问他:“方知县要革陋规,你怎么办?”
“他革他的。我收我的。”
“他不让收了。”
“他不让收明面上的。暗面上的,他管不着。”
他去找赵妈妈。“赵姨,以后不用每月给我了。你到年底,送一张条子来。条子上写个数。我替你交。”
赵妈妈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变通。”
“规矩是人定的。人定了,人就能改。”
赵妈妈“嗬”了一声。
他五十岁那年,带了个小徒弟。小刘十七。瘦。站在衙门后门口,不敢往里走。跟他当年一样。
“你爹是干什么的?”
“种地的。”
“种地的,好。种地的知道粮食贵。”
他教小刘第一课。“看见那边那个卖菜的了吗?你走过去。他要是把菜往筐里藏,你就站住。他藏完了,你再走。你站住的那一下,他就知道你是谁了。”
小刘去了。回来。“他真藏了。”
“藏了,就对了。往后你每次从他摊子前过,他都藏。藏了,他就认得你了。认得你了,你办事就容易了。”
“师父,鞋钱收多少?”
“两文。多一文不拿。”
“那别的呢?”
他看了小刘一眼。“别的,你自己看。”
他退休那天,把腰牌搁在桌上。两块。一块是他的。一块是周头儿的。他拿手指头摸了摸。没拿。留在了衙门。
他走出衙门。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两盏灯笼还挂着。旧了,褪了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