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机械厂的下班铃刚响过没多久,陆家老宅的院门被人重重推开。
陆北山铁青着脸跨进门槛,随手将那件沾满黑机油的劳保服甩在长条凳上。赵彩凤正端着一盆刚洗好的大葱从灶房出来,见状皱起眉头:“发什么癫?这门轴昨天刚上过油。”
陆北山拉过一把竹椅坐下,从裤兜里掏出那本皱巴巴的购粮本,用力拍在八仙桌上。
“还管什么门轴?老陆家的脸今天在县城掉尽了!”
赵彩凤放下菜盆,快步走过去:“谁惹你了?”
“还能有谁?”陆北山扯开衣领,喘了一口粗气,“老二家那个南方填房!今天县粮站放粮,我排了半个小时的队。一抬头,你猜我看见谁了?苏锦言坐在核算室的主位上,粮站的刘站长站在她后头递单子,跟供菩萨一样!”
赵彩凤愣住,手里剥到一半的葱叶掉在地上。
“怎么可能?”她拔高嗓门,“她一个刚随军的丫头片子,连字都不知道认得几个,县粮站能要她算账?”
“我两只眼睛看得清清楚楚!”陆北山狠狠捶了一下桌面,“她穿得干干净净,手底下翻着全县的账本!难怪前天她敢拿津贴的事掐娘的脖子。这娘们儿根本就没把咱们放眼里。”
赵彩凤咬住后槽牙,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
上次在津贴上吃亏,婆婆钱桂花被那两千七百块的数字吓破了胆,这两天一直称病躺在床上不肯出门。原本赵彩凤还指望等陆北辰探亲回来再狠狠告一状,但现在看来,这填房不仅不怕事,甚至还在县城搭上了人脉。真要让她在粮站站稳脚跟,以后老宅这头更捏不住她。
“不能让她这么狂。”赵彩凤停下脚步,冷笑一声,“老二是个在乎脸面的人。一个军官家属,天天在男人堆里抛头露面伺候人算账,传出去好听?”
陆北山抬头:“你想干什么?她现在手里捏着津贴账,你敢去随军办闹?”
“谁说我要去闹?”赵彩凤抓起桌上的抹布用力拧了两下,“账不能乱算,但嘴长在大家身上。咱们大院里,讲究规矩的老嫂子可不少。”
两天后,家属院的水房外。
水龙头哗啦啦地淌着水,几个军嫂正端着铝盆洗衣服。赵彩凤站在最外侧,一边搓洗衣服,一边叹气。
“真是不懂事。我家老二在前线流血拼命,一个月寄回来那么多津贴。她一个女人家,不在家好好守着,天天往县城跑。”赵彩凤压低声音,但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听说是去给人当临时工。这也就是碰上咱们家脾气好。换作别家,军官太太去干那些伺候人的下等活,丢的可是军人的脸皮。”
隔壁刘翠立刻接上话茬:“就是。上次开互助会我就看出她不是个安分的。年纪轻轻往城里乱窜,别是去搞投机倒把了吧?现在的年轻人,为了两毛钱连原则都不要了。”
几个思想保守的老嫂子纷纷点头。在这个年代的家属院,军官待遇足够养活一家人。家属出去打零工,往往被视为“丈夫没本事”或者“女方爱慕虚荣不安于室”。
流言这东西,一旦有了个引子,传播速度远胜瘟疫。
不出半天,苏锦言“丢军官脸面”、“成分可疑”、“给陆参谋抹黑”的议论,已经传遍了三号楼的每一个角落。
中午,苏锦言从县粮站结完十天的工钱,提着一袋全国细粮票走进大院。
刚上二楼,张大姐拉开门,一把将她拽进屋里。
“小苏,你这两天干嘛去了?”张大姐探头看了看走廊,反手关上门。
“在粮站帮几天忙。”苏锦言把手里的布口袋放在桌上。
“糊涂啊。”张大姐急得拍大腿,“现在院里都在传你作风有问题,败坏军人形象。赵彩凤领着几个人,天天在底下嚼舌根。你就算缺钱,也不能这么大张旗鼓往外跑。这事要是捅到政委那里,影响的是小陆的提干审查!”
苏锦言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从回家路上感受到那些异样的目光起,她就猜到是谁在背后搞鬼。很聪明,懂得避开行政管理的硬线,利用道德绑架和群体舆论来实施软暴力。换作普通的十八岁女孩,面对整座大院的指指点点,恐怕早就崩溃退缩了。
但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打过无数次商业诽谤官司的律师。
打舆论战,永远不要在泥潭里跟对方自证清白。最高效的手段,是直接掀翻对方赖以生存的舆论土壤。
“张大姐,我出去干活,是响应号召。”苏锦言放下茶缸,站起身,“走,陪我下楼看场热闹。”
此时正是午休时间,大院空地上聚了不少纳鞋底、织毛衣的军嫂。
苏锦言刚走到一楼,赵彩凤和刘翠等人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带着审视和不屑。
赵彩凤抖了抖手里的鞋底,主动迎上前,摆出一副长嫂的痛心模样:“弟妹啊,大嫂前两天跟你说的话,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老二在部队挣个前程不容易。你天天往县城跑,为了那三两块钱的蝇头小利,把老二的脸面搁哪?把咱们军属的觉悟搁哪?”
刘翠在一旁帮腔:“小苏,大家都是军嫂。军嫂就该在家守好后方。你这么乱跑,不是给组织添乱吗?”
周围几个人跟着窃窃私语。
苏锦言停下脚步,视线扫过赵彩凤那张写满得意的脸。
“大嫂的意思是,军人家属就该留在家里,靠着男人的津贴混吃等死,当封建社会的阔太太?”苏锦言声音不大,吐字异常清晰。
赵彩凤脸色一变:“你别血口喷人!谁想当阔太太了?”
“既然不是,那大嫂为什么对劳动光荣这四个字意见这么大?”苏锦言往前迈出一步,逼近赵彩凤。
正当赵彩凤准备反唇相讥时,大院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随军办的孙会计蹬着那辆邮政绿的二八大杠,单脚点地停在公告栏前。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张盖着大红印章的通告,又拿出一管浆糊。
“大伙儿注意看通告啊!”孙会计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军区新下发的文件精神,今天全院学习!”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赵彩凤顾不上找茬,跟着人群往公告栏挤。在这个院里,随军办贴的每一张纸,都直接关系到各家的柴米油盐。
孙会计刷拉几下把通告贴好。
苏锦言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张自己抄写的白纸,并排贴在通告旁边。
“孙会计,文件字太小。我帮大家把核心条款摘抄出来了,顺便念念。”苏锦言转头看向人群,目光锁定在赵彩凤身上。
“军字第114号文件摘要——”苏锦言清脆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为响应国家支援地方建设的号召,特鼓励驻地随军家属发扬艰苦奋斗精神,积极参与地方企业、供销、粮油等部门的短期或长期劳务活动。”
苏锦言念完第一句,院子里的窃窃私语瞬间停住。
赵彩凤瞪大了眼睛,盯着那鲜红的印章。
苏锦言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朗读:“军属参与地方劳动,是融入群众、建设新社会的先进表现。各家属院应大力提倡。严禁任何人以‘影响军属形象’等落后腐朽的封建思想进行阻挠与抹黑。”
字字诛心。
苏锦言转过身,直视赵彩凤:“大嫂。你刚才在水槽边说,军属参与地方劳务,是丢脸,是败坏形象。请问,你是在公开反对军区刚下发的114号文件吗?”
周围的军嫂瞬间往后退散,自动与赵彩凤拉开距离。在这个年代,“反对上级文件”这个帽子一旦扣实,哪怕是大伯子在机械厂的工作也会被牵连严查。
“我……我没那个意思……”赵彩凤瞬间结巴,冷汗从额头冒了出来,“我不知道上面发了文件……”
“你不知道,就可以随口造谣,打击军属的劳动积极性?”苏锦言眼神转冷,“刚才的话,张大姐和各位嫂子都听见了。大嫂要是对军区文件有意见,咱们现在就去随军办,找王主任当面掰扯掰扯。”
“不去!谁要去!”赵彩凤彻底慌了,连连后退,“我就是顺嘴一说,弟妹你别往心里去。我家锅里还炖着汤,我先走了!”
说完,赵彩凤连掉在地上的鞋底都顾不上捡,落荒而逃。刘翠等人更是头都不敢抬,灰溜溜地散开,各自回家。
公告栏前瞬间清净。
张大姐长长舒了一口气,对着苏锦言竖起大拇指:“小苏,还是你这招绝。用上面压下面,我看以后院里谁还敢嚼你的舌根。”
苏锦言没有笑。打发一个蠢钝的中层反派只是顺手的事。她的全部注意力,此刻都集中在通告最底部的一行小字上。
那是文件里的附加说明条款。
“表现突出的劳务家属,经用人单位及驻地双重推荐,可优先参与上级机关组织的‘文化及专业技能培训班’进行选拔。”
苏锦言的目光死死盯住“文化及专业技能培训班”这十个字。
在普通人眼里,这可能只是一个去省城进修记工分的由头。但在苏锦言带着后世记忆的大脑中,这行字背后藏着巨大的信息量。
现在是七十年代中期。各大部委正在悄然进行基础摸底测试。
明年冬天,国家将宣布恢复高考。而这个面向基层军属和知青的“文化技能培训班”,正是上级筛选第一批优质考源、重新建立档案库的隐秘跳板。
拿到这个推荐名额,等同于拿到了通往恢复高考考场的入场券。
这是离开这个封闭家属院、彻底实现阶层跨越的唯一通道。
苏锦言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个红色的印章。
名额必须拿到。但推荐信需要驻地签字,这意味着,她必须绕过所有小人,去面对军区后勤处乃至更上层的人物。
而那条线,连着她丈夫陆北辰至今未归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