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气温逼近零度。
苏锦言坐在光秃秃的木板床边，将昨夜核算的津贴账单重新誊抄了一遍。她略去家长里短的抱怨，直接在信纸上列出《驻地军官薪酬及津贴核算基准表》，把副营级基础工资、作训津贴、艰苦地区补助逐一罗列，得出八十五块五毛的总额。
接着，她把随军办登记的汇款数额附在下方，差额一目了然。
折叠，装入牛皮纸信封，贴上两分钱邮票。
苏锦言走出大院，在县城邮局寄出这封平信。随后她径直走到县城五金日杂商店，用供销社结算的十块钱，买了一个双层铁皮打的蜂窝煤炉、两截排烟管、一口双耳铁锅，外加一摞引火木柴和五十个蜂窝煤。
花了两毛钱雇来一辆木排车，将东西一路拉回家属大院。
三号楼底。张大姐刚在水槽边洗完大白菜，甩着手上的冷水，抬头便看见苏锦言指挥着排车夫卸货。
“小苏，炉子支上了，这日子算立起来了。”张大姐走上前，顺手帮着提下一捆木柴。
苏锦言拍去手背上的煤灰，递给张大姐一颗最水灵的白菜。
“自己开伙，吃口热乎的。张大姐，晚上来屋里喝口开水。”
张大姐没推辞，接了白菜，指了指隔壁老宅的方向，压低声音：“那头这两天没动静，但憋着坏呢。你平时出门上锁，防着点空门。”
“多谢张大姐提醒。”苏锦言点头。
傍晚时分，排烟管从201室的窗户探出。煤火引燃，屋里终于有了热度。
隔壁老宅二楼，赵彩凤隔着玻璃看着那缕飘向半空的青烟，脸色铁青，用力拉上了窗帘。
五天后。
驻地通信员骑着绿色邮政自行车，在三号楼下按响车铃。
“苏锦言！陆参谋的信和汇款单！”
苏锦言下楼签收。汇款单是单独的，单子上填着十元。
回到屋，她拆开信封。薄薄的一页信纸，字迹遒劲，笔力透背。
没有问候。统共两句话。
“已阅。后勤财务按月划拨，入伍至今一直是这个数。勿念。”
结尾空白处另起一行：“随信附上十元，自行添置冬衣。”
苏锦言捏着信纸。
前世她见过无数精打细算、为了转移婚内财产连买包烟都要做假账的男人。陆北辰常年在外搏命，拿着刀头舔血的津贴，居然从没核对过自己的工资单。
这十块钱，是他从自己有限的驻外生活费里克扣出来的。
苏锦言排除他自己截留的可能性。婆婆钱桂花连去随军办闹事的胆量都没有，更不可能越级去改动军区津贴基数。源头只在一个地方。
后勤财务划拨程序。
苏锦言将“后勤”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一遍，把信纸锁进抽屉。她现在连随军办的人脉都没理顺，军区机关的账本根本碰不到。但这笔账，她记下了。
隔天下午。家属院大门外。
供销社主任老何推着二八大杠站在路边。他没进院，托站岗的小战士把苏锦言喊了出来。
“小苏。”老何掏出一个牛皮纸本子，“县粮站年底封账。刘站长急得上火，求到我头上了。我去看过一眼，账面比我们供销社乱十倍。你去干十天。工钱十五块，外加二十斤全国通用的细粮票。接不接？”
全国细粮票。
这个年代流通力最强的硬通货，比现金更好用。
“接。”苏锦言点头，“明早八点，我去粮站报到。”
次日，县城粮站核算室。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面粉和煤油混合的气味。八个核算员坐在三张拼成一排的长桌前，算盘打得震天响，每个人跟前都堆着半米高的账册。
刘站长端着茶缸，眉头紧锁地盯着墙上的挂钟。
“何主任推荐来的？”刘站长上下打量着穿着旧棉袄的苏锦言，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信任，“咱们这可是全县的统购统销账，出入库指标牵扯到上面十几个公社。年轻人，你要是看不懂，趁早交底。”
苏锦言没有反驳。
她走到最边上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抽出一本六月份的统销明细，拿过桌上的红蓝铅笔，视线在满页数字上快速扫动。
三分钟后。
苏锦言用红铅笔在一个数字下重重划了一道横线，抬头看向刘站长。
“六月十四号，第三公社调拨粗粮两千斤，入库单走的是红字冲销。但对应的票据回执在借方，没有进贷方凭证。”她语气平稳，直指核心，“这本账虚增了五百块的结余。你们往下越算，窟窿越大。”
核算室内瞬间安静。算盘声戛然而止。
刘站长放下茶缸，快步走到桌前，拿过那本账单对着日期找了半天。汗珠从他额头上渗了出来。
“把所有跨月对冲的单据全部挑出来，单独建账。”苏锦言把红蓝铅笔往桌上一放，“今天上午不碰总账，先把所有基层上报的流水重做一次分类。张会计，你带两个人分捡白条凭证。”
指令下达。条理清晰。
刘站长盯着那条红线看了半晌，转头对着那几个发愣的核算员大吼：“还愣着干什么！按小苏同志说的办！”
第二天中午。
粮站前厅开门，供应本月计划粮指标。
买粮的队伍一直排到门外的国营饭店门口。临近过年，各家都指望着买点细粮包顿饺子。
苏锦言坐在核算室最里侧的皮转椅上，玻璃窗正对着大厅。她手里握着印章，挨个核销前台递进来的大额划拨单。
视线穿过玻璃窗。
排在队伍中段的一个男人进入她的视野。
陆北山。钱桂花的大儿子，在县城机械厂当普通钳工。
他穿着沾满机油的深蓝色劳保服，手里攥着一本发黄的购粮本，正伸长脖子焦急地往前探看。
随着队伍前移，陆北山转过头，视线扫过核算室的玻璃窗。
他猛地定住。
隔着一层玻璃，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弟媳妇苏锦言正坐在主管核算的位置上。平时趾高气扬的刘站长站在她侧后方，低着头递单子，姿态放得极低。
陆北山看了看苏锦言身上的干净罩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块洗不掉的黑机油印子。
脸上的肌肉剧烈抽动了两下。
他握着购粮本的手猛地攥紧。没有上前打招呼，甚至放弃了排了一半的队伍。他把粮本粗暴地塞进裤兜，撞开后面排队的人，转身大步走出了粮站大门。
苏锦言将手中的印章按下。
抬头看去，陆北山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她合上账册。
婆婆的绝对控制被打破，分房名额没落到大房手里，现在她又在县城拿到了话语权。对于把吸血当成习惯的大房来说，这份失控比要他们的命还难受。
这家人肯定要出新招了。
苏锦言拿起钢笔，在下一张划拨单上签下名字。
她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