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冷风穿堂而过。
钱桂花干瘦的手掌停在半空,掌心向上,死死盯着苏锦言。
赵彩凤从钱桂花身后挤出半个身子,接上话茬:“弟妹,娘说得在理。你刚搬过来,这屋里没柴没米的。白天小云还在家帮你打水,我跟大哥也帮你照看着老宅那边的东西。这十块钱就当是交个月底的家庭互助费,娘全用来买粮贴补这头,一分也掉不了你的。”
家庭互助费。
苏锦言看着赵彩凤,视线从那张充满算计的脸上扫过。这个大伯母,能把明抢说得如此符合时代旋律,确实长了点脑子。
“要交钱补贴伙食。”苏锦言没有动怒,语气平淡,“可以。”
钱桂花手腕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赵彩凤则是满脸窃喜,暗想这丫头到底是个没根基的,老太太一出马就得乖乖掏腰包。
“进来说。”
苏锦言侧开身子,让出门口的通道。
钱桂花拄着拐杖迈进门槛。赵彩凤紧随其后。
两人刚站定,苏锦言顺手带上木门。门闩落下,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密闭空间内,气氛陡然发生变化。
苏锦言走到木床前,没有拿压在笔记本下面的钱。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白天从供销社带回来的废旧台账纸,手里转动着一支圆珠笔。
“既然要交公中贴补伙食,那我们就得按规矩办事。”苏锦言拔开笔帽,“娘,大哥大嫂,咱们今天把账平一平。”
“平什么账?”钱桂花眉头一皱。
“北辰寄回家的工资账,以及我的口粮账。”
苏锦言提笔,在白纸上快速画出两条竖线,抬头看向对面的婆媳俩。
“过去三个月,我住在老宅。户口和粮食关系全在娘的手里。按《随军家属口粮分配标准》,南方随军女眷每月配给细粮五斤、粗粮二十斤、豆油半斤。我在老宅三个月,每天两顿粗粮糊糊,细粮一粒未见。”
圆珠笔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
“黑市粗粮一毛一斤,细粮两毛五。折算下来,三个月口粮差额共计四块五毛。这笔钱,算公中欠我的。”
赵彩凤急了,往前走了一步:“你这丫头怎么算账的?你在家难道没用煤没烧水?”
“大嫂别急。”苏锦言根本不看她,视线盯住钱桂花,“刚才这是小头。大头在北辰的津贴上。”
钱桂花握着拐杖的手紧了一下。
苏锦言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
“北辰现在的职务是集团军作训参谋,副营级待遇。按驻地随军办和后勤处挂出的《军属津贴及抚恤管理条例》第五版,他的基础工资加上驻外津贴,每个月总计是七十五块钱。”
苏锦言语速不快,吐字极度清晰。
“条例第七条第四款明确规定,军人对无收入或丧失劳动能力的父母,应尽赡养义务。赡养费额度上限,不得超过该军人当月实发津贴总额的百分之三十。”
笔尖在纸上画出一个圈。
“七十五的百分之三十,也就是每个月二十二块五毛。”苏锦言直视钱桂花的双眼,“这是组织定下的法定赡养标准。超过这个数,就属于违规抽调军官津贴,破坏军属后方稳定。”
屋子里安静下来。
钱桂花的胸口起伏幅度变大。
“北辰参军这几年,每个月往家里寄多少钱?”苏锦言自问自答,“六十块。整整六年,每月六十块。”
赵彩凤脸色变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六十减去二十二块五,每月超标三十七块五毛。一年超标四百五十块。六年,两千七百块。”苏锦言把写满数字的白纸往前一推,推到桌角。
“娘,大嫂。”苏锦言靠在椅背上,声音放轻,语气中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供销社给的这十块钱,我拿出来交公中,一分不少。但今天既然算了账,明天早上我们就把这笔总账拿去随军办,请王主任和后勤处的同志一起核对。把这两千七百块的超标津贴,还有前妻病故前的看病开销,一并清算。该补的补,该退的退。你们看怎么样?”
找组织清算。
这句话直接掐住了钱桂花的命门。
这些年陆北辰寄回来的钱,全被她用来贴补大房,给三个孙子买肉买布,给赵彩凤攒私房钱。她不仅拿不出两千七百块,如果这事真闹到随军办,扣上一顶“吸食军官鲜血、破坏军婚家庭”的帽子,大儿子在机械厂的工作都得受牵连。
钱桂花看着桌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那纸上的黑字透着一股要命的威胁。
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南方填房,肚子里居然装了这么多要命的条文。
“娘……”赵彩凤咽了一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扯了扯钱桂花的衣角。这十块钱要是真拿了,惹出几千块的窟窿,大房就彻底栽了。
钱桂花干咽了一下。
“一家人过日子,算得这么绝,你存心要气死我是不是?”钱桂花不接账单,转头用道德帽子往下压,“北辰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他孝敬老娘几个钱,那是天经地义!轮不到你一个刚进门的黄毛丫头在这里指手画脚!”
“组织上确实提倡孝道。”苏锦言依然不起身,“《军属管理暂行办法》第一页也写了尊老爱幼。但同时也写了反对封建家长制,反对过度盘剥。娘要是觉得我算得不对,明天咱们直接去问政委夫人李大姐。”
提到李淑芳,钱桂花的底气彻底泄了。
那是个真讲原则的硬茬子,谁撞上谁倒霉。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钱桂花手里的拐杖重重拄在地上,转身朝门口走去,“我管不了你,我等北辰回来,让他亲自看看他娶的好媳妇!”
赵彩凤赶紧跟上去拉开门栓。婆媳俩一前一后,步履匆匆地跨出木门,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再也没提十块钱和家庭互助费的事。
门外走廊恢复安静。
苏锦言起身,走过去重新把门闩插好。
这十块钱保住了,也等于彻底划清了经济界限。钱桂花吃了这个闷亏,短期内绝不敢再在津贴上做文章。
她回到桌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冷水。
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那张写满公式和数字的白纸。她的视线定格在最开头的那行数字上。
“七十五块。”
刚才那番对峙,苏锦言赢在信息差和算账逻辑。但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个数字存在问题。
白天在供销社盘库时,她查阅了最新的县级与军级物资配给表和价格核算体系。其中有一份附录文件,明确标注了集团军各级军官的薪酬基数。
陆北辰是实打实的副营级参谋,而且是一线作训岗位。按照那份内部文件的标准,基础工资加上作训津贴、艰苦地区补助,总额应当是八十五块钱左右。
可钱桂花一直坚称,甚至随军办登记的陆北辰家庭汇款记录基数,也仅按六十五到七十五的区间浮动。甚至在这几个月里,后勤处拨付的票据额度,也是按照低一档的标准在发放。
每个月凭空少了十多块甚至二十块。
以陆北辰这种不苟言笑、严格守纪的性格,绝不可能自己在外头吃喝嫖赌花掉。
少掉的这部分津贴,去了哪里?
苏锦言用圆珠笔将“七十五”这个数字重重圈了起来。
她想起原书中对陆北辰的一句简短评价:“常年驻扎前线,死后连一件像样的遗物都没留下。”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藏得更深。在这层军官外衣之下,一定还有另一条不为家属院所知的线。
苏锦言将白纸折叠,塞进抽屉。不管这笔钱去了哪,她现在有了启动资金,明天第一件事,就是去把那台蜂窝煤炉买回来。先在这个家属院里扎下自己的营盘,等那个男人探亲回来,一切自然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