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军办办公点。
王主任靠着椅背,端起茶缸吹了吹水面漂浮的高碎茶叶,抬眼看着办公桌前的苏锦言。
“开外出务工证明?”王主任语气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肃,“你们这些年轻家属,刚随军随队,主要任务是安顿家庭,照顾好前线军官的生活起居。成天往县城跑,不符合家属院安定团结的作风建设。”
苏锦言没接他递来的软钉子。
她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吐字清晰:“王主任,根据后方军区下发的《军属管理暂行办法》第七条补充条例,随军家属在不影响互助工作的前提下,允许参与驻地组织的集体生产劳动与临时调配任务,这属于拥军爱民的积极表现。”
王主任端茶缸的手悬在半空。
“供销社属于公有制流通单位,这次招募临时帮工也是走正规调配手续。”苏锦言看着他,“家属院派人支援地方经济建设,这不是乱跑,是军民鱼水情的具体落实。您只要在这个证明上盖个章,就是随军办支持地方工作的一笔政绩。”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王主任把茶缸搁在桌上,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小媳妇。
前几天食堂互助会上的事,他已经听李淑芳提过了。几句话就把一个难缠的作风问题砸得粉碎,甚至反过来拿捏了全院军嫂。现在看来,这嘴皮子功夫不仅对付泼妇有用,背起政策条文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是个惹不起的硬茬子。
“等着。”王主任拉开抽屉,掏出随军办的红色公章,在苏锦言递来的申请条上用力按了下去,“早去早回,别惹事。”
“谢谢主任。”苏锦言收起证明,转身离开。
县城,供销社后院。
冷风卷着黄土扫过院墙。几辆绿皮解放卡车停在仓库门口,几个干瘦的装卸工正往上搬运大包的物资。
后院办公室里,七八个账本摊在两张拼起来的木桌上。张大姐和另外三个从家属院来的军嫂对着一摞摞花花绿绿的票据发呆。
供销社主任老何手里攥着算盘,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三天!县上后天就要来封账查验,你们这些流水账全是一团糟!进出库对不上,票据也少了,这让我怎么交差?”老何声音粗哑,指着桌上的账本,“这肥皂出去了三百条,工业券怎么只收回两百八十张?还有这白糖的配额,这半个月谁登的记?”
几个军嫂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她们勉强识字,算个加减法还行,面对年底全盘清算的几千笔乱账,早就眼花缭乱了。
“何主任。”张大姐拉着刚进门的苏锦言走过去,“这是咱们院新来的小苏。她读过书,脑子灵光。”
老何停下脚步,打量了苏锦言两眼。
十八岁的年纪,身子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这种小丫头能理清年底的账?
“读过几年书顶什么用?这是盘库,差一分钱都是要命的事!”老何摆摆手,“去去去,去库房数火柴去,这里不用添乱。”
苏锦言没动。
她径直走到木桌前,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这是最原始的单式记账法。只有流水明细,没有借贷平衡,科目混乱,金额和票据经常错行。前世她跟律所的注册会计师一起核查过几十亿规模的上市公司假账,对付眼前这种级别的漏洞,连心算都嫌多余。
“何主任,肥皂票少二十张,是因为十三号那天,下属公社卫生院集体采购,走了批发表格,票据应该压在三类物资申领单下面,您没有交叉核对。”苏锦言视线扫过旁边的几摞纸,伸手从中抽出一张盖了红戳的单据,拍在桌面上。
老何一愣,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拿起单据一看。金额、日期、批号,分毫不差。
苏锦言拿起一支圆珠笔,从旁边抽过几张空白的白纸,用直尺快速画出表格。
“这账本不能这么对。”她一边说,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画T型账户。左借右贷,物资为实,票证为辅。所有凭证按日期分类,先对总账,再查明细。”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头也不抬地发号施令。
“张大姐,你把所有的棉布票挑出来,按一尺和三尺分好。”
“王嫂子,你专门核对大豆油的出库单,别的什么都别看。”
“所有的残次品报废单,全部交给我来做减法冲销。”
有条不紊。指令清晰。
原本一团乱麻的办公室,瞬间有了主心骨。苏锦言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弄,根本不看珠子,只看凭证,报出的数字精准无比。
老何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干了半辈子供销社,从来没见过这么查账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数字在这个小丫头手里,乖顺得完全听指挥。两张交叉对比表一列,哪里漏记了,哪里错登了,一目了然。
接下来的九天,苏锦言成了办公室的核心。连老何都得端着茶缸在旁边请教科目归类的门道。
第十天傍晚。最后总账封存。
老何长出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亲自递到苏锦言手里。
“小苏同志,这十天多亏了你。县上今天下来查账,一分不差,还夸咱们台账做得漂亮。”老何笑得合不拢嘴。
苏锦言捏了捏信封的厚度。不止十块钱。
“这是你应得的工钱,十块。”老何转身,指了指桌子上的一个大布包,“另外这里头,有两张全国通用的布票,五张工业券,还有一床七斤重的新棉被。这是我用我自己的限额批的,没走公账,你安心拿着。以后供销社要是还有理账的活,老哥我还找你。”
“谢谢何主任。”苏锦言没有推辞,把信封揣进贴身的衣兜,抱起那个大布包。
这个时代,钱好挣,票难求。工业券和这床新棉被,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物资。
天色完全擦黑。
苏锦言抱着东西走进家属大院。三号楼底下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她刚走到楼梯口,迎面撞见端着脸盆出来倒水的赵彩凤。
赵彩凤看到苏锦言,目光猛地被她怀里那个大布包吸引。包角露出了崭新的白棉布面料,透着一股新棉花特有的干燥气味。七斤重的大被子,体积根本藏不住。
赵彩凤的眼睛瞬间亮了,脸盆一偏,水洒了一地。
“哟,弟妹。”赵彩凤拦在楼梯口,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声音,“十天没见你人影,这是发财去了?供销社给的待遇真好啊,这么厚的新被子,得花多少工业券才能弄到手?”
她这几天一直盯着三号楼。本以为苏锦言搬到空荡荡的新房子里,连个炉子都没有,迟早要冻得灰溜溜跑回老宅求婆婆。没想到这丫头不仅没冻死,还弄回来这么大一堆好东西。
“别人给的报酬罢了。”苏锦言语气平淡,身子一侧,绕开赵彩凤往楼上走,根本没有停下解释的意思。
“装什么大头蒜!”赵彩凤看着她的背影,咬了咬牙,端起脸盆快步朝老宅走去。
回到201室。
屋里冷得像个冰窖。苏锦言把棉被铺在光秃秃的木板床上。原本坚硬冰冷的床铺,终于有了几分暖意。
她把信封拿出来,十块钱,外加那几张票据,整齐地压在笔记本下面。
第一桶金到手。接下来,她可以去县城买个蜂窝煤炉,再添置两个铁锅,至少能把在这个独立空间的温饱解决。只有保证了生存的底线,她才有资格去谋划接下来的路。
苏锦言拿起开水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水杯刚端到嘴边。
“砰!砰!砰!”
剧烈的砸门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木门被拍得震天响。
苏锦言放下水杯,走过去拉开门闩。
钱桂花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拄着那根木拐杖,阴沉着脸站在门外。赵彩凤跟在她身后,探头探脑地往屋里张望,视线一眼就锁定了床上那条新棉被。
“娘,这么晚了有事?”苏锦言堵在门口,没有让她们进屋的意思。
钱桂花三角眼一吊,拐杖在地砖上重重一顿。
“你在外面给人干活,领了十块钱工资?还有被子和布票?”钱桂花伸出枯瘦的手,手心向上,理直气壮地横在苏锦言面前,“老二家的。你户口粮油都在陆家本子上,住着公家给北辰分的大房子。你在外面挣的钱,就是陆家的钱。”
钱桂花盯着苏锦言的眼睛,声音拔高了几度。
“拿出来。这钱算你交到公中补贴的伙食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