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陈情和孙晓梅到了城西锦绣花园。
小区是2005年建成的,楼房不高,灰白色的外墙,阳台封着各式各样的窗户。有的封了铝合金,有的封了塑钢,有的干脆没封。三栋在小区最里面,靠着围墙。五栋在中间,前面是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棵老槐树。三月末了,槐树还没发芽,枝干光秃秃的,在晨风里晃着。
陈情把车停在花园旁边。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三栋和五栋之间的那条小路。路不宽,两边停着电动车和自行车。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从三栋出来,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盖着毯子。老太太推得很慢,轮椅的轮子碾过水泥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宋平住三栋几楼?”陈情问。
“三楼。三零二。”孙晓梅说,“两室一厅。一个人住。”
“一个人?”
“他妻子2010年去世了。之后他就一个人。户籍上只有他自己。”
陈情推开车门。三月的风灌进领口,带着小区里桂花树的味道。他走到三栋楼下,按了三零二的门铃。等了将近半分钟,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慢。
“谁?”
“市局的。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对讲机沉默了几秒。然后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楼道很窄,台阶是水磨石的,踩上去发出闷响。墙上贴着小广告,治痔疮的,通下水道的,开锁的。三楼到了。走廊尽头有一扇防盗门,深绿色的,门上的漆有几处磕碰,露出底下的白铁皮。门开着一条缝。宋平站在门后面。
他大概六十出头,个子不高,偏瘦。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衫,领口有点松。头发花白,剪得很短。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很厚,把他的眼睛放大了半圈。他看起来和那张照片上的人有几分像,但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道一道地横在额头上。
“进来吧。”宋平侧身让了一下。
客厅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布沙发,一张茶几,一台老式的显像管电视。电视旁边放着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一些旧书和几个相框。陈情扫了一眼。其中一个相框里是一张合影。四个人。1998年。靖海港走私案。结案留影。和秦国伟给他的那张一模一样。
宋平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需要提前想好怎么弯。他坐稳之后,摘下眼镜,放在茶几上,用一块绒布慢慢地擦。
“你们是为了林枫的事来的。”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对。”陈情坐在他对面,“还有林雅的事。”
宋平擦眼镜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陈情。镜片后面,他的眼睛是淡褐色的,瞳仁很小,像是两颗缩紧的种子。
“林雅的事,我在新闻上看到了。坠楼。意外。”
“不是意外。”陈情说。
宋平没有接话。他把绒布折好,放在茶几边缘。然后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宋平,”陈情说,“1998年,你和林枫、秦国伟、崔道远一起办过靖海港走私案。结案之后,你调回了省厅。2000年退休。退休之后,你在临港路十五号开了一家五金店。同年六月,你从靖海市儿童福利院收养了一个男婴。出生日期是1998年3月。”
宋平没有动。他的手指交叉在一起,一动不动。
“那个男婴的名字叫宋远。2008年,宋远的户籍信息被注销了。注销理由是死亡。同一年,文昌中学后门仓库翻修。施工方是源诚装饰。同一年,郑源恺从第三小学转学到文昌中学附属小学。转学理由是家庭住址变更。新地址是临港路十五号。”
陈情停下来。他看着宋平的眼睛。宋平没有回避,也没有眨眼。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交叉着,呼吸很轻。
“宋平,”陈情说,“宋远没有死。对不对?”
宋平看着陈情。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晨光从纱帘后面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
“你想知道什么?”宋平说。声音很轻。
“我想知道1998年的事。靖海港走私案。结案留影。二十年后再聚。林枫没有等到二十年。你等到了。”
宋平把交叉的手指松开。他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他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旧疤,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的。
“1998年,”宋平说,“靖海港走私案。我们四个人一起办的。林枫在技术组,管痕迹检验。秦国伟在法医组,管尸体检验。崔道远是省厅派下来的督导。我是主办侦查员。”
他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案子办完了。抓了十几个人。判了三个死刑。结案报告是我写的。林枫负责现场痕迹。他比对了一把刀上的指纹。那把刀是凶器。指纹比对成功。嫌疑人认罪。”
“然后呢?”
“然后我们发现了一件事。”宋平说,“那把刀上的指纹,比对是对的。但比对的过程中,林枫发现了一个细节。刀柄上还有另一组指纹。不是嫌疑人的。也不是受害者的。是第三个的。被嫌疑人擦掉了大半,但林枫用铝粉显出来了。”
“第三个指纹是谁的?”
“不知道。”宋平说,“指纹库里没有匹配。林枫把指纹照片留了一份。他说,这个人以后还会犯事。留着。”
“那个指纹,”陈情说,“和贩婴案有关吗?”
宋平抬起头。他看着陈情。镜片后面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惊讶。是确认。
“你查到这里了。”
“查到了一些。”陈情说,“林枫五年前在查贩婴网络。他查到了郑权。查到了周海东。查到了郑重。但他没有查完。他死前最后一份调查记录里,写着一行字。郑权的上面是谁?”
宋平站起来。他走到书架旁边。书架上有一排旧书,大部分是法律和侦查类的。他抽出其中一本,很厚的,深蓝色的封面。他翻开书页。书的中间被挖空了。挖出一个长方形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个信封。
宋平把信封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给能找到这里的人。”
宋平把信封推到陈情面前。“林枫死前一周寄给我的。他说,如果他不在了,让我收好。等有人来查他的案子,就交给他。”
陈情拿起信封。很轻。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那把刀。刀柄上有一枚指纹。指纹的照片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纸条上是林枫的字。很短。
“宋平,这枚指纹的主人,是你的儿子。”
陈情把照片和纸条放在茶几上。他看着宋平。宋平站在书架旁边,背靠着墙。他的左手手腕上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着白色的光。
“宋远。”陈情说。
宋平没有否认。他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在地上。他的背贴着墙,膝盖蜷起来,两只手抱着膝盖。他坐在那里,像一个很老的孩子。
“1998年,我从福利院收养了宋远。那时候他刚出生三个月。白白胖胖的。不哭。只是看着人。我妻子很喜欢他。我们把他带回家。临港路十五号。二楼。那时候我在省厅上班。每周回来一次。我妻子在家带他。”
他停了一下。他的声音很干,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
“2000年,我退休了。我开了五金店。一楼卖货,二楼住人。宋远在长大。他很聪明。学东西很快。但他不爱说话。很少笑。我妻子说,这孩子心里有事。我说,没事。长大了就好了。”
“2005年,我妻子病了。癌症。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撑了半年。走了。宋远七岁。他站在他妈的床边。没有哭。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跟我说,爸,我妈走了。”
宋平的声音变低了。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2008年。宋远十岁。有一天,他放学回来。跟我说,爸,有人来接我了。我说,谁?他说,我爸。我说,你爸就是我。他说,不是。是我亲爸。”
陈情看着宋平。他蹲下来,和宋平平视。
“谁来找他了?”
“郑权。”宋平说,“他来找我。他说,宋远是他的儿子。他和一个女人的。那个女人生了孩子之后把孩子丢在了福利院。他后来找到了。他要接回去。”
“你让他接走了?”
宋平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脸上没有泪。但眼眶里全是血丝。
“我能怎么办?他是副局长。我是退休的。他说要接走。他说会给宋远更好的生活。他说宋远跟着我,一辈子就在五金店里。他说得对。我没办法。”
“宋远被接走之后,改名叫郑源恺。”
“对。”
“你见过他吗?”
“见过。”宋平说,“我搬到城西来。锦绣花园。三栋。他在五栋。他爸给他买了房子。我每天站在阳台上,能看到他上学。看到他放学。看到他穿校服。看到他的校服纽扣。”他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尖,“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的儿子住在隔壁那栋楼。你不姓他的姓。你不能叫他儿子。你只能站在阳台上看。看了十年。”
陈情看着他。宋平坐在墙角,膝盖抱着,背靠着墙。他的身体在抖。
“宋平,”陈情说,“林枫查到了宋远的指纹。他比对成功了。他发现宋远和贩婴案有关。”
宋平的身体僵住了。
“宋远十岁的时候,指纹就被录入了。因为什么?因为他在学校偷东西?还是因为他在少管所有案底?林枫的指纹库里,有一枚匹配。那是宋远的。宋远后来改名叫郑源恺。他的指纹从那时候起,就留在了公安系统的档案里。”
“林枫没有揭发他。”宋平说。他的声音很小,“林枫没有揭发我儿子。”
“对。林枫没有揭发。但他留下了照片。他寄给了你。他说,如果你儿子以后犯了更大的事,这个东西就是证据。”
宋平把脸埋在膝盖里。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林枫死后,”陈情说,“你做了什么?”
宋平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去了城西修理厂。那家厂,法人代表是我侄子。我让他帮忙。林枫的车在出事前一天在厂里保养过。我侄子把保养记录改了。把右后轮换胎的记录删了。”
“为什么删?”
“因为那辆奔驰也在同一天保养。换了右后轮。两辆车换了同一种轮胎。如果查下去,会发现两辆车的轮胎花纹一模一样。我不想让人发现奔驰和林枫的车有关联。”
陈情站起来。他走到书架旁边。他看着那张1998年的合影。四个人站在公园门口。林枫、秦国伟、崔道远、宋平。四个人都在笑。二十年后,一个死了。一个在档案室里保存证据五年。一个在北京用一只眼睛看弹头。一个坐在墙角抱着膝盖发抖。
“宋平,”陈情说,“你侄子叫什么?”
“宋涛。”
“城西修理厂,现在还在营业?”
“在。”
“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宋平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解脱。
“有。我写给你。”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城西修理厂,宋涛。他递给陈情。
陈情接过名片。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宋平,还有一件事。林雅掉下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枚纽扣。那枚纽扣上,有郑源恺的皮肤组织。也有林枫五年前留下的DNA。林枫当年在郑源恺的纽扣上刻了一个‘林’字。后来郑源恺在上面刻了一个‘恺’字。两层字。两层真相。”
宋平站在客厅中间。他的左手手腕上那道旧疤,在晨光里像一条白色的线。他低着头,看着地板。
“林枫是个好人。”他说,“我不配当他的朋友。”
陈情推开门。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过去的时候亮了。他往楼下走。孙晓梅在楼下等他。她站在花园旁边,手里拿着手机。
“陈队,查到了。宋涛的修理厂还在营业。赵云飞去调记录的时候,他给了一份。但记录上写的是另一辆车。不是奔驰,也不是林枫的车。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被换了。”
“对。赵云飞说,那个记录本很新。不像是用了五年的。”
陈情站在三栋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三零二的窗户。窗帘拉着。但窗帘后面,有人影在动。宋平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陈情把手机掏出来。他给秦国伟发了一条消息。
“秦老,那个矿泉水瓶。喷码分析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过了半分钟。回复来了。
“今天下午。”
陈情把手机放进口袋。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孙晓梅坐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
“陈队,我们现在去哪?”
“文昌中学后门仓库。”陈情说,“张德福说2008年仓库翻修过。郑源恺的爸爸每个周三下午都来。仓库里有一辆婴儿车。我想看看那个仓库现在还留着什么。”
他踩下油门。车开出锦绣花园。上了主路。三月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柏油路上。雨已经停了。但路面还是湿的,车轮碾过去,带起细碎的水雾。
车开到文昌中学后门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陈情把车停在路边。后门关着,铁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围墙不高,墙头上长着枯草。墙后面是一栋旧楼,两层,灰扑扑的水泥面。那就是仓库。
陈情推了推铁门。锁着。一把老式挂锁,锁身锈得发黑。他从后备箱里拿了一把大力钳,剪断了锁。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仓库里面很暗。陈情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去,照出了里面的东西。旧课桌堆成一座小山,桌面上刻满了字。几把断了腿的椅子斜靠在墙上。一张旧黑板靠在角落里,黑板上残留着粉笔字,模糊不清。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老鼠屎的味道。
陈情往里面走。手电筒的光扫过地面。水泥地,到处都是灰尘和碎纸屑。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光柱照到了地上的一个东西。
一个粉红色的塑料片。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嵌在水泥地的缝隙里。陈情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个塑料片的颜色,和婴儿车的塑料件一模一样。
他掏出物证袋,把塑料片装进去。他站起来。手电筒继续往里面扫。在仓库的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一排旧文件柜。铁皮的,锈迹斑斑。他走过去,拉开第一个文件柜。里面是空的。第二个。也是空的。第三个。最底层,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陈情把信封拿出来。上面没有字。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彩色的。照片上是一辆婴儿车。粉红色的。全新的。放在仓库的角落里。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2008.11.3。第三批。六人。”
陈情看着那行字。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照片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水印。是日期的水印。2008年11月3日。
他把照片装进物证袋。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扫过仓库的每一个角落。旧课桌。断椅子。旧黑板。文件柜。水泥地。灰尘。霉味。
然后他走出仓库。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孙晓梅站在门口。
“找到什么了?”
陈情把手里的物证袋举起来。“一张照片。婴儿车的。背面写着‘2008.11.3。第三批。六人。’”
孙晓梅看着那张照片。她的脸色变白了。
“第三批。六人。那是六个婴儿。”
“对。”陈情说,“这个仓库,是贩婴网络的中转站。婴儿从这里进去,再从别的地方出去。郑源恺每周三晚上消失,就是来这里接货。”
他把物证袋收好。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文昌中学的后门。铁门上的锈,围墙上的枯草,矮墙旁边的水泥地。林雅就是从那个位置掉下来的。
“孙晓梅,”陈情说,“联系局里。调人来搜查这个仓库。每一个角落都要搜。还有,联系秦国伟。让他重新鉴定那张照片上的所有痕迹。”
他往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他掏出手机,拨了秦国伟的号。
“秦老。”
“嗯。”
“仓库里找到了一张照片。2008年的。婴儿车。背面写着‘第三批,六人’。我想知道,2008年那一年,靖海市一共有多少婴儿失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秦国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用查了。我告诉你。2008年,靖海市失踪婴儿,一共十七个。破了的案子,只有两个。”
陈情握着手机。站在三月的阳光里。他觉得冷。
“十七个。”他说。
“对。林枫查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陈情挂了电话。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上残留的雨渍。三月的阳光从云层后面照下来,照在雨渍上,泛出细碎的光。
他想起林静在矮墙上放的那只纸飞机。白色的。燕子的形状。上面写着“第八分钟”。她等到了第八分钟。听到了那声闷响。然后她走下楼。她蹲在妹妹旁边。她掰开妹妹的手指。她看到了那枚纽扣。
她把纽扣塞回妹妹的手里。合上她的手指。然后她退到楼梯间。坐在台阶上。她的头发是湿的。她的手腕是干的。她把红绳从妹妹的手腕上解下来。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她在等。等陈情来。等真相来。等春天来。
陈情发动了车。雨刷在干燥的挡风玻璃上刮了两下。他关掉雨刷。把车开出文昌中学后门的小路,上了主路。
他往局里开。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梧桐树的枝干上,芽苞又长大了一点。有些芽苞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嫩绿色的叶尖。三月的春天,来得晚。但到底还是来了。
车开到市局门口的时候,陈情的手机响了。是孙晓梅。
“陈队,赵国飞那边有消息了。城西修理厂的记录本虽然被换了,但他在旧文件堆里找到了一张工单。2008年11月2日。一辆黑色奔驰。车牌尾号三个八。更换右后轮胎。工单底部有一行备注。”
“什么备注?”
“备注写的是:客户要求。轮胎花纹与同期另一辆送修车辆保持一致。”
陈情握着手机。他想起宋平说的。两辆车换了同一种轮胎。如果查下去,会发现两辆车的轮胎花纹一模一样。他不想让人发现奔驰和林枫的车有关联。
但宋平不知道,那张工单被留下来了。夹在旧文件堆里。五年了。没有人翻过。
“把工单收好。”陈情说,“明天送省厅做痕迹比对。”
他挂了电话。推开车门。站在市局门口的台阶上。三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昨天那页。在最后一行下面写了新的一行。
“2008.11.3。第三批。六人。仓库照片。婴儿车。贩婴网络中转站。郑源恺接货。林雅跟踪。发现真相。被推坠楼。”
他合上笔记本。走进市局大楼。走廊里的灯光明亮。他往办公室走。推开门。秦国伟坐在他的椅子上。老法医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脸色很灰。
“秦老。”
“矿泉水瓶的喷码分析出来了。”秦国伟把报告推过来,“瓶底批号。生产日期是2008年11月1日。比林枫出事早了五天。”
陈情坐下来。他看着报告。2008年11月1日。林枫出事是2008年11月6日。矿泉水瓶生产于林枫死前五天。
“这个矿泉水瓶,”秦国伟说,“是贩婴网络用来装助燃剂的。和仓库里那些婴儿车是同一批采购的。林枫查到了仓库。他发现了那些婴儿车。他拍了照片。他把证据藏在了仓库的夹层里。然后他死了。”
陈情把报告合上。他看着秦国伟。
“秦老,仓库里的那张照片,是林枫拍的。2008年11月3日。他拍完照片的第三天,就出事了。”
秦国伟站起来。他走到窗边。他看着窗外。三月的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
“陈情,”他说,“林枫留了后手。他把证据藏在仓库里。把弹头交给我。把DNA留在纽扣上。把另一颗弹头藏在某个人的名字里。他在等一个人来把这些碎片拼起来。”
“那个人是我。”
“对。”秦国伟转过身,“你拿到了纽扣。你找到了弹头。你找到了仓库。你找到了那张照片。你就是那个人。”
陈情站起来。他把报告收好。他走到门口。
“秦老,我今天下午去省厅。把这张照片和城西修理厂的工单一起送检。还有,我要查2008年靖海市所有失踪婴儿的档案。”
秦国伟点了点头。
陈情推开门。走廊里的灯亮着。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走廊里。他想起林静在海边说的话。燕子回来的时候,春天就到了。
燕子。迁徙。归来。她在等春天。她在等真相。
他往楼下走。走出市局大门。三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他站在台阶上,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微信。女儿的头像还是那只比V的手。他打了四个字。“周末去海边。” 发送。然后把手机扣在掌心。
他站在阳光里。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咸味。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往车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