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细作窥城寻瑕隙 奇兵夜出断烽烟
诗曰:
密影潜行入帝疆,孤城壁垒固金汤。
明兵慎守防千变,虏卒深藏算一场。
偶得疏微开隙漏,暗驱精锐出重冈。
静中忽起风雷势,夜半刀锋冷月光。
话说怀庆城防愈严,盘查日密,张房玄、卫清波步步谨慎,堵绝奸细入城之路。城中户籍重核,商旅登记分明,乡道隘口处处伏哨,几乎滴水不漏。王保保所遣各路细作,多被察觉,或擒或逐,能安然往返深山者,十不存二三。
太行深营之中,连日传回谍报,多是受阻而归。
帅帐之内,灯火幽幽。王保保手持数卷回报,面色沉静,不见焦躁。
脱烈立于侧前,眉头紧锁,愤然言道:“元帅!明军守备太过周密,城中无隙可乘,山道尽是暗哨。多路细作皆被截获,再如此窥探下去,徒折人手,难探虚实!不如暂且收回谍卒,固守深山,静待北援。”
王保保将密报轻轻放下,缓声道:“张房玄慎守无失,正是我最怕处,亦是我最可利用处。”
脱烈一愣:“末将不解,守军严密,何来之利?”
“人恒慎于初胜,必懈于久安。”王保保目光微亮,徐徐道,“明军新定怀庆,连日戒严查谍,心神紧绷,日日提防城内之变、近处之袭。久防无战,士卒必疲,哨兵必怠。彼全副心思皆在防我突袭入城,便会疏于外围远隘。”
“我不击城,不扰市,专击其城外耳目、山间烽哨!剪其羽翼,断其探报,令明军目盲耳闭,而后方可寻机而动。”
脱烈闻言豁然开朗:“元帅高见!如此一来,明军不知我军动向,我却可伺机而动!”
王保保微微颔首,随即点将传令。
当下择选营中精锐死士两千,皆是久经百战、熟谙山地夜战之人,分为四队,各择山径隐秘小路,不带旌旗,不鸣金鼓,只携短刃强弓、绳索火油,定于当夜月黑风高之时,潜出群山。
其军令严明:不攻坚城,不扰乡市,只剿明军山间暗哨、关外烽墩、沿路斥堠。速战、速杀、速退,不留痕迹,不遗活口,务使怀庆城外斥候尽数断绝。
是夜,黑云遮月,山风呼啸,树影摇曳如鬼舞。
太行群山万壑,尽入沉沉夜色。两千元军精锐弃寨潜行,借着山林阴影,贴崖穿谷,分道扑向怀庆外围数十处明暗哨卡。
明军连日无警,夜夜戒严却夜夜无事。岗哨士卒虽有军令在身,心神已然微懈。大半烽墩哨兵只当残寇困守深山,不敢出谷,故而巡查渐缓,戒备不如初时森严。
夜半三更,深山最先响起零星短促兵刃之声,转瞬即寂。
第一处山间暗哨,尽数被悄无声息剿灭,无一传警。
继而第二处、第三处……
元军夜卒出手极狠,皆是近身突袭、封喉夺哨,动作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每破一处哨卡,即刻抹去痕迹,掩埋尸身,熄灭烽烟,随后飞速转往下一处。
一夜之间,怀庆城外百里山隘、隐秘烽墩、林间斥堠,接连被尽数拔除。
明军关外耳目,悄无声息,废去大半。
待到天色微明,夜色将褪,四队元军奇兵不损多少人马,尽数收兵,悄然退回太行深谷,再度隐入山林,仿佛昨夜从未有人出山。
怀庆城内,依旧安稳如常。
城头守军晨起换防,远望群山静谧,炊烟袅袅,无半分异常,只道又是一夜平安。无人知晓,城外山川耳目,已然被人连根斩断。
待到日上三竿,才有偏远零星游骑巡山归来,神色仓皇,飞奔入城禀报。
帅府大堂,诸将闻声齐聚,脸色骤变。
巡骑跪地急报:“启禀元帅!城外西山、北山数十处暗哨、烽墩尽数被毁!守哨弟兄全员殉国,山野之间不见贼兵踪迹!”
一语落地,满堂皆惊。
高万峰勃然变色,怒声喝道:“好个王保保!缩在山中不敢接阵,竟敢行此阴诡偷袭!夜间拔除我军哨卡,手段阴狠至极!”
诸将纷纷请命,皆要即刻领兵入山,搜剿残寇,报复此仇。
卫清波抬手按住众人,沉声道:“诸位稍安勿躁。此计,绝非泄愤偷袭,乃是王保保刻意为之。”
张房玄目光凝重,缓缓开口:“清波所言极是。”
他起身踱步,望着堂外青天,字字清明:“王保保一夜拔除我关外所有斥堠烽哨,意在蔽我耳目,闭我视听。”
“从前我哨卡遍布群山,彼一动,我便知;如今关外哨尽毁,山川成盲地。此后山中兵马调动、援兵往来、谍骑出没,我全然不知。”
“他不攻城、不掠地、不决战,只断我探查之眼,是要彻底掌握战局主动。自此,他在暗,我彻底在明。”
一语点破全局利害,帐中诸将尽皆凛然,心头寒意顿生。
看似小小一场夜袭哨战,实则局势攻守悄然逆转。
此前明军步步设防、处处预判,压得残寇不敢妄动;
此夜之后,深山彻底成谜,残元动静隐匿无形,杀机藏于无边山野之间。
卫清波上前拱手:“元帅,贼兵今夜得手,必定心气渐盛,绝不会就此罢手。剪除我外围哨卡,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必是等候元廷援兵南下,或是集中精锐,伺机突袭我粮道、外堡!”
张房玄神色肃然,当即传令,再整守备,弥补破绽。
其一,即刻抽调精锐骑军,分为数十小队,轮流出城巡山,日行百里,昼夜不绝,以游骑替代固定哨卡,重开山川耳目。
其二,城外要道紧急修筑临时烽台,十里一墩,五里一哨,遇异动即刻举火传警。
其三,粮道沿线加倍布兵,层层设防,严防敌军截断转运。
其四,全军进入特级戒备,人不卸甲,马不离鞍,日夜提防山中变数。
军令火速传出,怀庆城内外再度紧绷,刚刚松弛些许的战局气氛,瞬间凝重如山。
太行深山大营之内,王保保听闻各路捷报,神色平淡,无半分喜色。
脱烈上前大喜道:“元帅!一夜尽毁明军关外哨防,敌兵已成盲人!如今我军进退自由,何时出击,尽由我定!大局可期!”
王保保微微摇头,目光望向北方天际,沉声道:“只是得了先手微利而已。张房玄绝非坐以待毙之人,此刻必然加急补防、重布哨骑,不出三日,其外围探查便可恢复大半。”
“我等要趁这三日夜空窗,等候北地消息。”
话音刚落,帐外一骑快马奔至,斥候满身风尘,急步入帐,跪地高呼:
“启禀元帅!北地信使归营!元廷五万铁骑,已奉诏南下,不日将至河朔边界!”
一声报,震彻整座山谷大营!
八千蛰伏残兵,瞬间士气冲天!
脱烈双目大亮,激动拱手:“元帅!援兵至矣!翻盘时机,就在眼前!”
王保保伫立帐前,北望云天,眸中终起万丈锋芒,隐忍多日的沉寂,尽数化作雷霆战意。
“五万铁骑南下,我山中八千精锐为内应。”
“张房玄,你欲稳守蚕食、步步吞我河山?”
“此番,我便与你山前决战,河朔争锋!”
深山蓄势终满,北援铁骑将至。
一边孤城重固、严阵以待;
一边兵锋齐聚、磨刀霍霍。
河朔大地,一场真正的惊天决战,已然迫在眉睫!
后人有诗咏此变局:
久藏锐气待时扬,一夜清霜剪哨防。
北骑烟尘千里至,河山再度起沙场。
欲知五万北地铁骑何时压境、两军大战如何展开,张房玄又将如何应对南北夹击之危,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