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月笙
光绪十四年,上海浦东高桥镇。
一间半塌的土屋,门板裂了缝,风从缝里进来,把灶膛里的灰吹得满屋转。屋里一张破木床,床上铺着稻草,稻草上躺着个女人。女人头发湿透,贴在脸上,嘴张着,喘。一个接生婆蹲在床尾,手上全是血。灶上烧着一锅热水,锅盖歪着,白气往外冒。
孩子生下来了。男婴,瘦,皮皱。
接生婆把他倒提起来,拍了一下背。他哭了一声,像猫叫。接生婆把他搁在女人身边。女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抖。手凉。
“叫月笙。”她说。
她丈夫杜文卿站在门口。一身粗布短打,肩上搭着条汗巾。他没进来。他看了床上一眼,看了孩子一眼。他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他去米店上工。米店老板问他:“生了?”
“生了。”
“男的女的?”
“男的。”
“好。”
他没再说话。他舀米,扛包,扫地。手比平时慢。
一个月后,他女人死了。死之前烧了三天,说胡话,喊“月笙”。死的时候孩子在她旁边,饿了在哭,她没听见。杜文卿把她埋了。埋在镇外乱坟岗。一块薄木板插在土里,上面没字。
杜月笙被送到外婆家。外婆家也穷。外婆年纪大了,手脚慢。她把他放在一只竹筐里,搁在灶台边。竹筐里垫着旧棉絮,棉絮发黑。灶上煮着稀粥。粥滚了,她舀一勺,凉一凉,往他嘴里灌。他喝。喝完了就睡。
外婆要去帮人洗衣裳。走之前把他交给隔壁一个老太太看。老太太自己有三个孙子要带。她把他搁在墙角,给了一块饼。饼硬。他啃不动。他哭。没人理。他哭累了,睡了。
有一天他爬到门口。门槛高。他过不去。他趴在门槛上,脸朝外。外头是条土路。路上有人走,有牛过,有小孩跑。他看了很久。他看见一个小孩被爹扛在肩上。那小孩手里攥着个糖人。他盯着那个糖人。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空的。
他三岁那年,杜文卿病倒了。
是痨病。咳,吐血。他躺在家里那张破床上,没人照顾。杜月笙的继母——杜文卿后来娶的一个女人——端水端药,熬了两个月。两个月后,杜文卿死了。继母把他葬了。丧事办完,继母收拾东西,把家里剩下的一点家当卷了,走了。临走前她看了杜月笙一眼。他站在门口。她没说话。她走了。
杜月笙成了孤儿。外婆还在,可外婆已经养不动他了。外婆把他送到他舅舅家。舅舅是个种地的,家里三个孩子。舅妈不待见他。吃饭的时候,他在桌角。碗里有粥就喝,没粥就饿着。舅妈骂他的时候,他不说话。他蹲在墙角,抱着膝盖。
舅舅让他去放牛。他牵着牛去河边。牛吃草,他坐在树下。他看河水。河水往下流。他不知道流到哪去。他想,有一天他要顺着这条河走。走到一个没人骂他的地方。
他八岁那年,舅舅家也过不下去了。舅妈跟舅舅吵了一架。吵完,舅妈把他叫到跟前。
“你走吧。”
他没说话。他回屋收拾东西。他没什么东西。就一身旧衣裳,一双破鞋。他把鞋穿上。他出了门。
他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舅舅家的土屋在远处,矮矮的,灰扑扑的。他转头走了。
他去了高桥镇。镇上有人认识他爹。有人给了他一碗饭。他吃了。有人问他:“你打算干什么?”
他说:“找活。”
那人说:“你这么小,谁要你。”
他没说话。他在镇上转。他给卖饼的推磨,给卖鱼的提水,给修鞋的递锥子。别人给一口饭,他就干一天。不给饭,他也干。他饿。可他没伸手要过。他干完活,站在旁边,等人给他。不给,他就走。走到下一家。他不哭。他蹲在桥洞底下睡。桥洞里有水,湿。他缩着。他想起外婆家灶台边那只竹筐。竹筐里有旧棉絮。棉絮是暖的。
有一天他饿得实在走不动了。他坐在一家饭馆门口。饭馆老板出来,看见他。
“你是杜文卿的儿子?”
“是。”
老板看了他一会儿。
“进来。”
他进去了。老板给他一碗饭。他吃了。吃得很快。老板说:“慢点。没人抢。”
他放慢了。他吃完了。老板说:“你以后每天来。帮我洗碗。我管你一顿饭。”
他点头。
从那天起,他每天去饭馆洗碗。洗完了,老板给他一碗饭。有时候是剩的,有时候是新盛的。他吃完,把碗放下,站起来,走。
他走在镇上的石板路上。石板缝里长着草。他低头看那些草。草被人踩,被车碾,还在长。他站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往街那头走。街那头是黄浦江。江上有船。船上有帆。帆往东去。
他看着那些船。他站了很久。
他没说话。
他转过身,走回桥洞。
桥洞下头的水,还在流。
## 杜月笙
桥洞底下住了三个孩子。最大的那个叫阿六,十三岁。中间那个叫铁头,十一岁。他最小,九岁。
阿六管着桥洞。谁睡哪个角,谁去哪片讨饭,谁先吃,他说了算。杜月笙第一天钻进来的时候,阿六踹了他一脚。
“哪来的?”
他没吭声。
铁头说:“杜家那个。爹死了,娘跑了。”
阿六看他一眼。“你晚上睡最里头。外头有人来,你先进水。”
桥洞底下有水,春涨秋落。最里头夏天湿,冬天冷。他睡最里头。晚上有人来赶,阿六踹他,他先进水。鞋湿了,他穿着湿鞋走一天。脚底板泡得发白,走路一瘸一拐。没人管。
后来他学会了。每天回来,先把自己的鞋脱了,搁在桥洞外头的石头上晾。晾不干,就拿草塞鞋里。桥洞外头有一片枯草,他每天薅一把。草垫在鞋里,脚底板有个隔层,不那么刺。
他吃饭不是等人给。他看。
饭馆老板给他一顿,那是中午。早上没着落。他发现巷口有个卖豆浆的。豆浆锅旁边搁着一摞碗,碗上有残浆。老板忙不过来的时候,他就蹲过去,趁人不注意,拿一只碗,用指头刮碗沿,刮到嘴里。甜的,带点豆渣。老板看见了,骂了他一次。他不来了。他换个地方,去了巷尾卖粥的摊子。粥摊的碗比豆浆摊的深。碗底有锅巴,焦黄。他刮锅巴。老板不知道。他每天刮三个碗。刮完了就溜。
后来他大了些,粥摊老板发现碗干净得不对。老板拿勺柄敲了他一下。他也换了地方。他学会了,一个地方不超过五天。五天之内走人,老板还没记住他。
高桥镇的街不长,从头走到尾一刻钟。他走了无数遍。哪家铺子什么时辰忙,哪家老板什么时候不在,哪家后门不关,哪家狗拴着,哪家狗不拴,他全记住了。他不偷东西。偷东西被打,划不来。他只在人最多的时候挤进去,在人最少的时候溜出来。看有没有剩的。
有一回他蹲在裁缝铺门口。裁缝铺老板在做一件长衫。那长衫的料子是缎子的,水青色。他没见过那么亮的布。他蹲着看了一会儿。老板回头看见他。
“看什么?”
“你这料子,裁了先要过水?”
老板一愣。
“你怎么知道?”
“看你剪之前,先在布边上拿水沾了一下。”
老板没说话。他看了杜月笙一会儿。
“你叫什么。”
“杜月笙。”
“杜文卿家的?”
“嗯。”
老板低下头,继续裁。
“这料子不能过水。过了水就缩,裁出来短半寸。刚才那一下是量边,不是过水。”
他点点头。他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不蹲门口,蹲远一点。他还是看。看老板怎么量、怎么裁、怎么缝。看了三天。第四天老板叫住他。
“你别光看。进来帮我把边角料拾起来。”
他进去了。他拾边角料。拾完了,老板给他一碗饭。他吃了。他没问为什么。老板也没说。
后来他每天下午去裁缝铺。拾边角料,扫地,倒茶。老板不给他钱,给他一顿饭。他干了一个月。一个月后裁缝铺关了。老板要去上海。临走前把他叫过去。
“你跟我走?”
他愣了一下。
“去哪。”
“上海。”
他没说话。他看着裁缝铺门上那把锁。锁是新的,铜的。他抬头看老板。
“管饭?”
老板笑了。
“管。”
他点头。
第二天他跟着老板去了十六铺。
上海跟高桥镇不一样。高桥镇的街是石板路,走起来当当响。十六铺是泥地,踩下去一鞋底的泥。人比高桥多十倍。车、马、轿子、挑担的、扛包的、拉洋车的、卖报的、要饭的,全挤在一处。声音大得他耳朵嗡嗡的。他站在街口,不敢动。老板拽了他一把。
“走。”
他跟着老板进了一条巷子。巷子窄。两边是矮房,楼上挂着湿衣裳,水往下滴。他被滴了一脸。他不擦。他跟着老板一直走到巷子尽头。
尽头是个弄堂。弄堂里有间屋。老板推开门。屋里堆着布,一摞一摞的。老板说:“你就睡布堆上。别弄脏了。”
他点头。
当晚他睡在布堆上。布堆比桥洞的湿草软。可他还是缩着。他抱着膝盖。他听外头的声音。弄堂里有人吵架,有人在唱戏,有人在哭。他听着。他睡不着。他想起高桥镇的桥洞。桥洞底下有水。水是流的。这儿的水是臭的。
第二天早上老板给了他一件旧褂子。褂子大,垂到膝盖。老板说:“穿。”他穿上了。袖子太长,他自己卷了两道。他跟着老板去十六铺的码头。码头上有货船。货船靠岸,扛包的往上涌。老板站在岸上,跟一个人说话。那人是个管事,穿短打,腰里别着根铁棍。
“这是我侄子。”老板说。
管事看了他一眼。
“能干活?”
“能。”
管事点头。
从那天起,杜月笙在十六铺码头扛包。一包米,一百斤。他扛不动。他用背,用腰,用腿。扛一包,走十步,歇一歇。扛完一天,他的背磨破了。血渗到褂子上,干了,硬了。他晚上把褂子脱下来,在弄堂的水龙头底下冲。冲不干净。第二天照穿。他不管。
扛包扛了半年。半年后他记住了码头上大半人的脸。谁扛哪条船、谁跟谁换班、谁什么时候上工、谁什么时候开溜、谁欠谁的钱、谁跟谁不对付,他全记着。他不说话。他在码头上就是个扛包的。可他眼睛不停。
有一天他扛完包往回走。走到巷口,他看见一群人围成一圈。他挤进去。里面躺着一个人,缩着,身上有血。旁边站着三个大汉。其中一个穿着短打,腰里别着根铁棍。
管事。
管事的铁棍点着地上那个人。那人抱着头,不敢动。管事说:“码头上的规矩,谁定的?”
那人说:“你定的。”
“知道就好。”
管事抬脚踹了一下。那人滚了半圈。
杜月笙站在人群里。他看。他看见那三个大汉。他看见管事。他看见地上那个人。他看见周围的人。周围的人都在看,没人说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他走了。
他回了弄堂。他坐在布堆上。他想起管事手里的铁棍。那根棍不长,半人高,铁的,一头有铜箍。他想起管事踹人的脚。他想起那个人滚了半圈。他想起自己扛包扛了半年,从来没人踹他。因为他没让人注意。他扛完包就走。他不多说一句话。他不惹事。他在码头上,像根草。风往哪吹,他往哪倒。
可草也有根。他根在哪儿?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茧。肩膀上有疤。他还有这条命。
他躺下,翻了个身。布堆上的碎布头硌着他的背。他闭眼。
第二天照常去扛包。
## 杜月笙
扛包扛到第三个月,他摸清了码头的门道。
包分三等。头等是洋货,布匹、五金、煤油,包小,价高。二等是南货,茶叶、笋干、火腿,包中。三等是米面,包大,压人。他扛三等。三等最累,挣得最少。可他不能挑。他刚来,挑三拣四,明天就没人用他。
他注意到一件事。管事分派活的时候,眼睛不看包。看人。管事先把头等分给他认识的、常来的、递过烟的。二等的,分给不吭声但手快的。三等的,分给新来的、生脸的。杜月笙是生脸。他扛三等,扛了一个月。
有一天他扛完包,没走。他蹲在码头边上,看管事分活。管事手里一根竹签,谁上谁下,全凭那根签。他看着看着,看明白了。管事分的不是力气,是关系。谁跟管事熟,谁扛头等。谁给管事递过东西,谁扛二等。三等永远是最底下那帮人。
他没去给管事递烟。他没烟。他去帮管事干了一件事。
那天码头上来了条船,货多,人手不够。管事喊了一圈,没人应。杜月笙站出来了。他扛了三趟头等包,跑着去的。管事看了他一眼。
第二天管事分活,给了他一根二等签。他没说话。他接过签,扛包去了。
从那天起他偶尔能扛上二等。不是每天。但隔三差五能轮上一回。他扛二等的时候,比扛三等快。不是力气大了。是他学会了用腰,不用背。腰上垫一块布,包压上去,腰一顶,包就上肩。他看老码头扛包,看了一个月,学会的。
码头上有个老码头,姓赵,人人叫他赵麻子。赵麻子脸上有麻子,说话嗓门大。他是码头上资格最老的,扛了二十年包。他谁也不靠,就靠自己那身力气。杜月笙没跟他说话。他在旁边看。看赵麻子怎么扛,怎么歇,怎么喝水,怎么跟人搭话。
有一回赵麻子扛包扭了腰。他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没人管他。管事过来看了一眼,说:“歇着吧。”歇着就是没钱。赵麻子咬牙站起来,一瘸一拐扛完了那趟。扛完了,他蹲在码头边,拿袖子擦汗。
杜月笙走过去。递了一碗水。赵麻子抬头看他。接过去了。
“你哪来的?”
“高桥镇。”
“杜文卿家的?”
“嗯。”
赵麻子喝了水,把碗还他。
“你爹是个老实人。”
他没说话。
赵麻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码头上,老实人扛三等。你看着办。”
赵麻子走了。杜月笙站在原地。他把碗收好。他回弄堂。
那天晚上他没睡。他翻来覆去。他想起赵麻子的话。老实人扛三等。他不老实吗?他老实。他扛了三个月三等。他不想扛了。他要扛头等。可他没烟,没靠山,没熟人。他有的只是这双手,这双腿,和这双眼睛。
他开始用眼睛。
他看管事什么时候抽烟,什么时候喝茶,什么时候跟人说话,什么时候一个人待着。他看管事跟谁点头,跟谁不点头。他看管事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心情坏。他看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谁穿得好,谁穿得差。谁坐车,谁走路。谁说话大声,谁说话小声。谁跟谁递烟,谁跟谁拍肩。他全记着。
有一天管事心情好。杜月笙过去。
“管事,今天货多,我扛完二等,还能再扛一趟。”
管事看了他一眼。
“你不累?”
“不累。”
管事没说话。挥挥手让他去。
他扛完了二等,又扛了一趟头等。管事没吭声。第二天,他签上写的还是二等。可他扛完了二等,又去帮人扛头等。没人叫他。他自己去的。他帮的那个人是个老码头,姓孙。孙码头扛不动了,杜月笙帮他扛了两趟。孙码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杜月笙。”
“明天你来找我。”
第二天他去找孙码头。孙码头给了他一根签。头等的。
他没问为什么。他接了签,扛包去了。
从那天起,他偶尔能扛上头等。他不再只扛三等。他能挑活了。他扛头等的时候,挣得多。他把钱攒下来。他不花。他揣在怀里。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把钱塞在鞋底,鞋子搁在头底下。
他记住了赵麻子的话。老实人扛三等。他不做老实人了。他做有用的人。
码头上的人开始认识他。不是因为他力气大。因为他眼快。他知道谁缺人,谁多了人。他知道哪条船货多,哪条船货少。他知道管事什么时候要人,什么时候不要人。有人问他:“今天有活吗?”他说:“东头那条船缺人。你去。”那人去了。果然缺人。那人扛了包,挣了钱。第二天那人给他带了个饼。
他没白吃。他吃了饼,记住了那个人的脸。下次那人问他,他还告诉他。
他开始有了一张网。不大。可每条线上都有人。他不收钱。他只记住谁欠他。欠他的不用还钱。欠他的,下次替他办事就行。
他站在码头边,看黄浦江。江上有船。船上有帆。帆往东去。他看着那些船。他以前在高桥镇看船,看了很久。那时候他不知道船上装的什么。现在他知道。洋货、南货、米面。他知道一条船靠岸,能卸多少包,能挣多少钱,能养活多少人。
他收回目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他把手攥成拳。他松开。他往弄堂走。明天还要扛包。可他知道,他不会扛一辈子。
## 杜月笙
十六铺码头旁边有条巷子,窄,弯,两边是赌棚和烟馆。一到晚上,灯笼挂出来,红的黄的,映在湿地上。扛包的、拉车的、卖唱的、跑腿的,全往这条巷子里挤。
杜月笙扛完包,站在巷口。
他没进去。他看。
巷子口第一个棚是推牌九的。棚里一张方桌,四条长凳,围一圈人。一个胖子坐在桌角,面前搁一碟瓜子。胖子姓黄,是棚主。他光头顶,油亮亮的。他嗑瓜子,不看人,只听声。骰子一响,他耳朵动一下。
杜月笙看了一个月。
他不赌。他就看。他看到自己扛包挣的那几个铜板,进去一把就没了。他不干。可他想进去。不是想赌。是想看看里头有什么。
有一回黄胖子往外倒水,抬头看见他。杜月笙往后退了一步。黄胖子没骂。他看了杜月笙一眼,把水泼了,回棚里去了。
第二天杜月笙又来了。他站在原来的地方。黄胖子出来倒水,又看见他。杜月笙往前走了一步。
黄胖子说:“进来。”
他进去了。棚里人挤。他站在最外圈。牌九哗啦哗啦响。有人赢,有人输。输的骂娘,赢的笑。杜月笙看。他看人怎么摸牌,怎么下注,怎么看对方的脸色。他看了三把。三把里,那个穿灰短打的赢了两把。第三把输了。输了之后灰短打还要押。黄胖子说:“你没钱了。”
灰短打把褂子脱下来拍桌上:“押这个。”
黄胖子收了褂子。开了牌。灰短打又输了。他光着膀子往外走。走到门口,杜月笙听见他低声骂了一句。
杜月笙没骂。他也没赌。他退出来。回到弄堂,他坐在布堆上。
他算了一笔账。一晚上,黄胖子的棚里进出多少人?他估了一下。他扛包一天挣二十个铜板。黄胖子一个晚上抽的头,够他扛十天。
他不赌了。他记住了黄胖子这个人。
后来他跟着陈世昌,又路过这条巷子。陈世昌往里走。他跟着。黄胖子看见陈世昌,站起来让座。陈世昌坐下。杜月笙站在后头。黄胖子跟陈世昌说话。杜月笙听见黄胖子叫陈世昌“昌哥”。陈世昌叫他“胖子”。两人熟。
黄胖子看了杜月笙一眼。
“你换跟班了?”
陈世昌说:“不是跟班。是自家小兄弟。”
黄胖子又看了他一眼。杜月笙没说话。他站在陈世昌后头。他看着黄胖子。
黄胖子姓黄,叫黄全荣。他是十六铺一带的“赌头”。他不入青帮,可他跟青帮有关系。他手底下有十几个棚,几十号人。他不上码头,可码头上扛包的人,一半以上都进过他的棚。
陈世昌有一天跟他说:“你以后别光跟着我。你自己找点事做。”
杜月笙说:“我做什么。”
“黄胖子那边缺人。你去帮他看看棚。不是让你赌。是让你看人。”
他去了。黄胖子给了他一间小棚。最小的一间,靠着烟馆。棚里就一张桌,四个人。他站在门口。不赌。看。
看了一个月。他看出一件事:赢钱的人,走出棚子的时候最松。松,是放松的松。输了钱的,走出去的时候最紧。紧,是绷着的紧。松的人容易丢东西,紧的人容易动刀子。
他记住了。他跟黄胖子说:“棚子外头要站个人。赢钱的出来,派人跟着,别让他在巷口被人抢了。输钱的出来,拦一下,让他缓口气再走。缓一缓,他就不想动了。”
黄胖子看了他一眼。
“谁教你的?”
“没人教。”
黄胖子试了。站了两个人。那一个月,棚子外面没出过事。黄胖子给了他一个差事。让他管棚子外面的两条巷子。
从那天起,杜月笙手里有了几个人。不多,三四个。都是棚子里原来的杂役。他管他们。他不打不骂,只教他们看人。看谁赢完钱往哪条巷子走,看谁输了钱在哪个墙根底下蹲着,看谁进棚之前先去烟馆。他让他们记住。不白记,记完了跟他说。
他把这些记住的东西,慢慢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陈世昌有一天把他叫过去。
“你去过黄公馆没有?”
“没有。”
“明天跟我去。”
他点头。
那天晚上他回了弄堂。他坐在布堆上。他把鞋底的钱翻出来数了数。不多。他塞回去。
他躺下。黄公馆。他没去过。他不知道黄公馆什么样。可他听说过。黄公馆是黄金荣的公馆。黄金荣是法租界的华探督察长,也是青帮“通”字辈的大佬。陈世昌是“悟”字辈,比黄金荣低两辈。
他翻了个身。
他想起高桥镇的桥洞。桥洞底下有水。水往下流。他顺着水走了。走到了十六铺。现在还要往前走。往黄公馆走。
他闭上眼。他睡着了。
## 杜月笙
黄公馆在法租界,一条安静的马路上。铁门,高墙,门口站着两个安南巡捕,一个站,一个坐。坐的那个手里拿根棍。站的那个手里也拿根棍。两个人穿一样的灰制服,戴一样的红帽子。门里头是院子,院子往里是楼。楼不高,三层,红砖,黑瓦。楼上窗户关着,楼下窗户开着。有风的时候,楼下窗户里飘出菜味。厨房在东边,隔着两重墙都能闻见。
陈世昌带他从侧门进。门窄,低头才能过。过了侧门是一条石板路,两边是矮房。矮房里住着公馆的底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洗衣的、扫地的、做饭的、跑腿的,全挤在这几间矮房里。他跟在陈世昌后头,走过石板路,走进一间最大的矮房。
屋里有人。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在推牌九。一个人背对着门,穿短打,脖子上搭条白毛巾。听见脚步声,那人回头。
“昌哥。”
陈世昌点头。那人看杜月笙一眼。
“新来的?”
陈世昌说:“杜月笙。高桥镇人,我带来的。先在你这搁几天。”
那人上下看他。杜月笙站着,不低头,也不抬头。那人看完了,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擦了擦脸。
“叫什么?”
“杜月笙。”
“会干什么?”
“什么都干。”
那人笑了一下。
“什么都干,就是什么都不精。行,先扫地。前院后院,扫干净。别碰楼上的东西。”
他点头。
那人叫老黄,是黄公馆的“总杂役”。底下几十号人的活,全归他分派。杜月笙从那天起,每天扫前院后院。扫帚是竹的,粗,扫起来哗啦哗啦响。他扫得慢。不是偷懒。是他在看。
扫地的时候,他能看见公馆里所有人的进出。
早上五点半,厨房伙夫挑着两桶热水从侧门进来,往楼上送。六点,老黄站在院子里,对着楼上喊一声,楼上有人应。六点一刻,两个保镖从矮房出来,穿短打,腰里鼓鼓的。七点,有人敲门。是送菜的、送报的、送信的。老黄开门,接了东西,打发人走。八点,黄金荣起来了。听不见他说话,但能听见他咳嗽。咳三声,停一下,再咳两声。八点半,厨房端着早饭上楼。一碗粥,一笼包,一碟酱菜。九点,来客人了。客人敲门,保镖开门,客人上楼。来多久,看是谁。有的待半炷香,有的待一个时辰。
他记住了。每天早上谁先到,谁后到。谁来了直接上楼,谁来了在楼下坐一会儿。谁跟谁在路上碰见了不说话,谁跟谁碰见了停下来抽根烟。他全记着。
老黄给他派了第二样活:倒茶。不是给楼上倒,是给楼下倒。楼下有个小客厅,专门接待那些不够资格上楼、又不能在门口站着的人。这些人有想求黄金荣办事的,有来告状的,有来还钱的,有来闹事的。老黄让他站在客厅角落里,端茶壶。有客人坐下,他倒茶。不倒满,七分。倒完退回去,站在角落。不说话。不看客人。只看老黄。老黄给他递眼色,他就倒。不递,他就不动。
他在客厅站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认全了常来的那些人。有一个戴金丝眼镜的,来三趟了,每趟坐一炷香,老黄不让他上楼。有一个穿绸褂的,来了就上楼上,老黄亲自送到楼梯口。有一个矮子,嗓门大,每回来都拍桌子,老黄不理他,他拍完了自己走。有一个女人,每回来都带东西,东西搁在桌上,老黄收了,她坐一会儿就走。
这些人,他全记住了。他记住他们姓什么,长什么样,什么时候来,来的时候什么表情,走的时候什么表情。
有一回,一个戴瓜皮帽的中年男人来了。老黄让他坐。倒了茶。瓜皮帽坐了半炷香,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楼梯。他没说什么,走了。
杜月笙记下了。这个人来了三回。每回都是坐半炷香,看一眼楼梯,走人。他没跟老黄说。他回了矮房,把这事搁在心里。
过了几天,瓜皮帽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个包袱。包袱不大,但看着沉。他搁在桌上。老黄看了一眼,没动。瓜皮帽坐下来。手一直搁在包袱上。他坐了半炷香,站起来,又看了一眼楼梯。他把包袱搁在桌上,走了。
老黄等瓜皮帽出了侧门,才把包袱拿起来。他掂了掂。他拆开一角。是银元。他把包袱收进里屋。
杜月笙看见老黄收包袱的动作。他没说什么。他回了矮房。他从床底下摸出自己的鞋。把鞋底的钱数了数。他想起黄胖子赌棚里那些赢钱的人。他们赢了钱出门,脸上松。输钱的人脸上紧。瓜皮帽脸上是紧的,可他搁下了包袱。他不是来求的。他是来还的。
他还了钱,可他没上楼。他在等什么。
第二天,瓜皮帽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来了。这回他没带包袱,直接上楼。老黄没拦。他上楼待了半个时辰。下来的时候,脸上松了。
杜月笙站在客厅角落。他看见瓜皮帽从楼梯上下来。瓜皮帽没看他。可他记住了瓜皮帽下楼的步子。下楼的步子和上楼的步子不一样。上楼是沉的,下楼是轻的。
老黄站在楼梯口。瓜皮帽走了以后,老黄回头看了杜月笙一眼。杜月笙没动。老黄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杜月笙回了矮房。他躺在铺上。他把这三个月记住的东西全过了一遍。谁来了几趟,谁跟谁一伙,谁跟谁不对付,谁在楼上待得久,谁在楼下坐得久。他全记着。
他翻了个身。他想起陈世昌。陈世昌把他搁在这,就没再管他。陈世昌有陈世昌的事。他得自己站住。他不是来扫地的。他是来让人记住他的。
第二天早上他扫地。他扫到楼梯口。他看见楼梯扶手上有个灰。他拿抹布擦了。擦完了他上楼。老黄不在。他上了三楼。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虚掩着。他没进去。他站在门外,听。里面有声音。是黄金荣在说话。声音低。听不清说什么。可他在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他下楼。他继续扫地。
那天下午,有人来找老黄。是个陌生脸,穿黑褂,手里拿一封信。老黄不在。杜月笙站在客厅角落。那人问他:“老黄呢?”
他说:“出去了。”
那人说:“这封信,你交给他。”
他没接。他说:“信你搁桌上。他回来我告诉他。”
那人搁下信,走了。杜月笙没碰那封信。他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碰。碰了,就说不清了。可他知道那封信是谁送来的。信封上没字。可那个黑褂是从东边巷子来的。那条巷子尽头是黄全荣的赌棚。
老黄回来。他把信指给老黄看。老黄拆开看了。看完把信揣了。老黄看了他一眼。
“你认得送信的人?”
“不认得。”
“那你记得他从哪来?”
“东边。”
老黄没再问。他拍了拍杜月笙的肩。
“明天开始,你不用倒茶了。你跟着我。”
杜月笙点头。他没笑。他回了矮房。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他知道自己迈了一步。不是靠拳头。是靠自己那双眼睛,和那双耳朵。他记住了别人记不住的。他听到了别人听不到的。他把这些零碎的东西攒起来,攒成了自己的路。
他躺着。他想起高桥镇的桥洞。想起十六铺的码头。想起黄胖子的赌棚。那些人,那些事,全是一条条线。他现在走到了黄公馆。黄公馆里全是线。他抓住一根,就能往上爬。
他闭上眼。他对自己说:明天开始,跟着老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