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迹仿佛带着温度,透过指尖的触碰,缓慢而坚定地熨帖进心口最深的褶皱。
方才电话里刘雅兰那过分热情的声音带来的隐约不适,此刻被这无声的笔迹冲淡,沉淀为一片更为复杂而沉静的心绪。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父亲半小时前发来的信息:“星星,晚上有空给爸打个电话吗?”
他吸了口气,将那份沉甸甸的汇编册子轻轻合上,指尖在封面上停留片刻,才按下拨出键。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父亲林国栋略显沙哑却努力上扬的声音:“星遥?忙完了?”
“嗯,爸,刚回宿舍。”林星遥走到床边坐下,望着书桌上并排放置的奖杯、胃药和深蓝色册子,喉头有些发紧,“决赛结果出来了,我……拿了冠军。”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寂静,随即是深深的、带着哽咽的吸气声。
“好……好啊!我就知道,我儿子行!”林国栋的声音有些发颤,混杂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某种更深沉的情绪,“爸……爸为你骄傲。你妈……你妈要是知道,也一定……”
话没说完,便被另一个带着明显笑意、甚至有些尖锐的女声打断,刘雅兰的声音紧贴着听筒传来,几乎盖过了林国栋后续的低语:“哎呀,是星遥吧?恭喜啊!阿姨可都听说了,全国冠军!太给我们林家长脸了!你爸刚才激动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看啊,得好好庆祝庆祝!阿姨明天就去买点好菜,周末回来吃饭?咱们一家人,得给你好好办一办!”
她的声音热络得有些异样,那股子欣喜劲儿,比林国栋这亲生父亲还要外放几分,甚至透着一股刻意的、急于表现的味道。
林星遥握着手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礼貌地回应:“谢谢阿姨,不过最近学业和学生会的事都比较多,可能没时间回去。”
“诶,再忙也得吃饭庆祝嘛!冠军诶!这可是大事!”刘雅兰不肯罢休,语气更加热情,“你爸可一直念叨着你,总说你出息了,是他的骄傲。现在你又拿了这么大的奖,他心里不知多高兴呢。对了,听说这个比赛含金量特别高,得了奖是不是有奖金啊?还有学校那边,会不会有什么特别奖励?”
问题一个接一个,焦点却奇异地偏移到了“奖励”和“奖金”上。
林国栋在那头似乎想说什么,又被刘雅兰带着笑意的声音挡了回去:“你爸就是嘴笨,光知道高兴。星遥啊,你看阿姨说的对不对?这么大的喜事,是该好好操持一下。”
林星遥听着电话那头刘雅兰滔滔不绝的“规划”和对“奖励”的旁敲侧击,心口那片因陆云骁批注而升起的温热,渐渐冷却,沉淀为一种冰冷的、熟悉的倦怠。
他简短地又说了几句,以“还有事”为由,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宿舍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将小小的房间包裹。
刘雅兰那异常的热情和话语里隐含的急切,像一层粘腻的油膜,覆盖在刚才那短暂的父子温情之上。
他太了解刘雅兰了,这种超出常态的热络,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她有所图。
而他现在“图”得到的,无非就是那个“冠军”头衔可能带来的、现实或想象中的利益。
一种莫名的不安,像细小的藤蔓,悄然从心底滋生。
几乎就在林星遥挂断电话的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一家以私密和奢华著称的私人会所顶层包厢。
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包厢内光线幽暗,只有角落一盏造型别致的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室内华丽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皮革、陈年雪茄和淡淡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刘雅兰坐在深棕色的真皮沙发里,身体前倾,姿态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急切。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料子上乘的套装,但此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破坏了那份精心营造的体面。
她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杯几乎未动的顶级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光。
她的对面,江振山靠在沙发里,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约莫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隼,指间夹着一支粗大的雪茄,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部分面容。
他穿着考究的西装,即便在这私密场合,纽扣也扣得严严实实。
“江总,您看看这个。”刘雅兰终于按捺不住,从她那只名牌手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信封,推到江振山面前的矮几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因紧张,也因某种压抑的兴奋。
江振山没有立刻去碰那个信封,只是用审视的目光扫了一眼,然后才缓缓拿起,用保养得宜的手指抽出里面的几张照片。
照片显然是偷拍的,角度和光线都算不上专业,但内容却足够清晰。
几张是林星遥和陆云骁在校园主干道上并肩行走,距离不远不近,但陆云骁微微侧头,似乎正听着林星遥说什么,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专注;另一张则是在学生会办公室附近的走廊,陆云骁伸手递给林星遥一份文件,指尖短暂相触的瞬间被定格。
背景是青葱的校园,阳光明媚,两个年轻出色的Alpha和Beta之间的互动,看似寻常,却透着一种外人难以介入的默契和亲近感。
江振山一张一张地看得很慢,目光在照片上停留的时间,比看任何一份商业文件都要长。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计算的光。
“林星遥,就是你那个继子,刚刚拿了全国学术竞赛冠军的Beta?”江振山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
“是,就是他!”刘雅兰连忙点头,身体又往前凑了凑,急切道,“江总,您也看到了,他跟陆家那小子,陆云骁,关系绝不一般!陆云骁什么身份?陆氏集团的未来接班人,陆家的长孙!林星遥现在顶着个冠军头衔,又是陆云骁身边最亲近的助理,这层关系,金贵着呢!”
她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我们……我们可以利用这个。只要把他们的关系捅出去,做得巧妙些,舆论一炒,陆家为了脸面,为了陆云骁的名声,肯定得有所表示。到时候,咱们要价的机会不就来了?”
江振山没说话,只是用拇指指腹慢慢摩挲着雪茄光滑的表面。
半晌,他才抬眼,看向刘雅兰,眼神锐利得像能剥开人的伪装:“‘咱们’?刘女士,你想要什么?”
刘雅兰被他看得心里一颤,但贪婪压过了畏惧,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急切:“我不要多!事成之后,只要陆家那边松口,在江总您和陆氏的那个新城区地皮项目合作条款上……稍微让一让,哪怕只让出一个点,那利润都是天文数字!我……我只要您从指甲缝里漏出来的一点点,作为‘牵线搭桥’的辛苦费,就够了!我儿子马上要出国念书,花销大,林家那点家底……江总,您明白的。”
她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急于为继子前程铺路、同时为亲生儿子捞一笔“辛苦费”的贪婪妇人,却绝口不提自己对林家产业可能存在的觊觎。
江振山看着她,眼神深处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冰冷的审视。
他太清楚这种人的价值和弱点。
林星遥和陆云骁的关系确实是一张不错的牌,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陆氏最近在几个关键项目上的态度有些强硬,如果能通过舆论施压,让陆家内部产生压力,逼迫陆云骁在家族内部的某些决策上倾斜,或者至少制造一些麻烦和谈判筹码,对他下一步的布局有利无害。
至于刘雅兰要的那点“辛苦费”,不过是利用这颗棋子的成本。
“照片,不够。”江振山终于开口,声音冷硬,“这种程度的互动,顶多算是关系不错。要造成足够的舆论压力,需要更‘亲密’、更有话题性的料。最好是能坐实他们之间有超越普通助理或学长学弟关系的东西。你能弄到吗?”
刘雅兰先是一愣,随即”
“嗯。”江振山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将照片随意丢回信封,“有了更确凿的东西,再来找我。至于你说的‘合作’和‘辛苦费’……”他顿了顿,看着刘雅兰瞬间亮起的眼睛,缓缓道,“等事情有了眉目,看你的‘本事’和这张牌的实际价值再谈。现在,只是意向。”
“明白,明白!我一定尽力!谢谢江总!”刘雅兰连忙道谢,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和即将得逞的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大笔金钱在向她招手。
江振山不再看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开。
刘雅兰识趣地起身,小心地将信封收回包里,压着步子离开了包厢。
包厢门关上,江振山才重新拿起那杯威士忌,轻轻晃动。
昏黄的灯光下,他看着杯中荡漾的酒液,眼神冰冷而深远。
林家那个老宅所在的区域,最近政府规划有点风声……如果能通过这件事,让陆家在那块地皮的争夺上稍有分神或退让……他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灼热的刺激。
刘雅兰不过是个用完即弃的工具,她的贪婪和愚蠢,正好为他所用。
林星遥坐在宿舍书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刘雅兰那反常的热情电话带来的不安感,并未随时间消散,反而像阴天的湿气,渐渐弥漫开来。
他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学术文献上,但字句总在眼前飘散。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响起。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陆云骁”。
林星遥心脏莫名一跳,立刻接起:“学长?”
“嗯。”陆云骁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比平日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比赛的事,处理得不错。那些原始记录,留好备份。”
“已经做了云同步和物理备份。”林星遥答道,随即想起周子墨给的药,补充道,“还有……周学长给的胃药,我放在你办公桌左手边第一个抽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知道了。”陆云骁应道,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让林星遥无端地绷紧了神经,“你家里,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联系你?或者,你继母那边,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林星遥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陆云骁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难道他察觉到了什么?
刘雅兰刚才那通电话的异样瞬间涌入脑海。
“……刚才接到我父亲的电话,”林星遥斟酌着词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父亲为比赛高兴,但……我继母刘雅兰,态度有些过于热情了,一直在追问比赛奖励的事情。”他顿了顿,还是补充道,“她平时……不是这样。”
“知道了。”陆云骁的声音听不出波澜,“最近多留心一些。有任何异常,无论多小,都立刻告诉我。”
“好。”林星遥应下,还想再问,却听陆云骁道:“先这样,有事随时联系。” 通话便结束了。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林星遥心中那点不安被放大了。
陆云骁的询问绝非无的放矢。
他放下手机,目光再次落到书桌的深蓝色册子上,陆云骁那句批注再次浮现。
一种混合着温暖与忧虑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交织。
学生会执行会长办公室。
明亮的顶灯下,陆云骁刚刚结束与林星遥的通话。
他放下手机,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凝。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
孟少川走了进来,他是学生会里负责信息收集和外联的骨干,心思缜密,手段灵活。
他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文件夹,神色严肃。
“会长,您要的东西。”孟少川将文件夹放在陆云骁宽大的办公桌上,声音压得不高,“江振山,最近动作有点频繁。表面上看他是在打理自家那几块老业务,但我的线人传回消息,他私下里,尤其是最近半个月,接触了好几家规模不大、但背景有些复杂的房产中介和小型投资公司。目标区域……”他伸手指了指文件夹里夹着的一张城市地图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区域,“主要在这里,还有这里。”
陆云骁的目光落在地图上。
其中一个被红笔重点圈出的区域,赫然包括林星遥家老宅所在的旧街区。
他拿起文件夹,快速翻动里面的调查报告。
内容简洁但重点突出:江振山名下公司资金流动异常,最近与几家中介接触频繁,询问的都是特定区域的老宅、待拆迁房产或具有潜在开发价值但尚未进入公开市场的地块。
其中,“林家巷”及其周边被提及数次。
陆云骁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冰。
指尖在“林家巷”三个字上轻轻一点。
“还有,”孟少川补充道,声音更沉了些,“我们顺着这条线摸了一下,发现江振山大概在一周前,用他一个远房亲戚的身份,新注册了一家空壳公司,目前还没有实际业务,但注册资金和经营项目范围写得有点意思,涉及资产管理和咨询服务。”
空壳公司,频繁接触特定区域的中介,目标包括林星遥家的老宅……再加上刚才林星遥提到的,刘雅兰反常的热情和对“奖励”的关注。
这些碎片,正在飞快地拼接成一幅令人极度不适的图画。
陆云骁合上文件夹,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叩。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和那令人心绪不宁的叩击声。
片刻的寂静后,他抬起头,看向孟少川,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派人去林家附近守着,特别是注意刘雅兰的动向,以及有没有陌生人在那一带打听林家的情况。”他顿了顿,指尖的叩击停下,语气更冷了几分,“还有,重点查一下江振山名下最近新注册的这家空壳公司,资金来源、实际控制人、业务往来,挖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