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门又开了。
这次不是倭寇。是个矮个子的人，穿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短褐，头发乱蓬蓬的。他推开门，侧身挤进来。他的手指蜷着，伸不直。推门的时候用了整个手掌压上去才推开。
“沈姑娘。“
声音沙哑，又干又涩。
“周师傅？“
他点了点头。身后又跟进三个人。一样的短褐，一样的瘦。在石缝里站成一排，手都垂在膝盖两侧。最年长的那个头发花白，背驼着，但站得还算稳。他看了一眼沈清砚，目光从她脸上移向她腰间。那里空了。
四个人身上都有味道。潮气、铁锈、汗酸，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甜腐味，像烂在阴沟里的果皮。周老匠的短褐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手腕，腕骨上套着一圈深褐色的环，是铁链磨出来的旧痕，皮肉长平了，颜色嵌在肉里。
“刀呢？“
“在陆大哥那里。“
周老匠没有再多问。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边角磨得起了毛，线绳打了死结。解了两下没解开，用牙咬住线头一扯。线断了。他一层一层打开。
油纸包里除了纸页，还有半块干硬的薯饼。他把薯饼搁在石地上，推给石缝深处的尚忠。孩子缩在里面，接过去，没出声。
里面是几片泛黄的纸页，叠得整齐。有的边角卷了，有的被汗浸过又晒干，起了皱。他递过来。
“你爹临走前几天，把经书拆了，一人一片分给我们。他说万一出事，一人记住一片，合起来就是全书。“
沈清砚低头看着。她没有立刻接。目光从纸页上移开，移到周老匠的手上。托着油纸包的那只手蜷着，伸不直。掌心有几道旧疤，有一道从虎口横到小指根，愈合了，疤痕凸着。
“另外十七个人呢？“
周老匠的手抖了一下。他低着头。
“他们没熬过来。“
停了一下。
“头一年冬天死了六个。牢里潮，伤口烂了，没药。第二年春天闹肚子，又走了四个。剩下的，有的是跑的时候叫箭射死的，有的是在工坊里累死的。松浦让他们没日没夜地做漆器，做不出来就不给饭吃。“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只有手在抖，抖得油纸包簌簌响。
“松浦搜尸的时候翻到过几片，墨水被胃里的东西泡花了，看不清了。“
他抬起眼看着沈清砚。眼睛布满血丝，眼白泛着浑浊的黄。
“我们四个一人一片。没吞。“
他又往前递了递。油纸包边缘碰到她的手指。
她接过来。指腹压住油纸包的边角，慢慢打开。四片纸，叠在一起。拿起最上面那一片展开。纸页泛黄，边缘被手汗浸得起了毛。父亲的字，笔画收尾微微往上挑。金缮篇里的一页。折好，放进怀里。
第二片。戗金篇。第三片。第四片。每一片都展开看一眼，折好，贴着心口放好。纸页带着周老匠的体温，隔着衣料贴上来，暖的。
四片都放完了，手从怀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手指蜷起来，攥住了。
周老匠还站在那里。头低着，看着自己的脚尖。草鞋破了，脚趾露出来，指甲发黑。
沈清砚看着他。三年前他跟着父亲上船的时候，背还没驼这么厉害。她记得他在福州码头扛箱子，一肩扛两箱漆料，脚步稳得很。他老婆给他纳的新鞋，上船那天刚穿上。现在鞋烂了，脚趾露在外面，指甲发黑。
“沈姑娘。“
“嗯。“
“你爹那趟差事。“
“他的差事送到了。“
周老匠抬起头。
“人没到。“
她说完，把怀里那四片纸掏出来，重新展开，在膝盖上一片一片排好。对齐边角，把折痕压平，然后一片一片叠起来，收进怀里。
石缝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影闪进来，蹲在洞口。阿吉。手里攥着一小片竹片，炭笔写的字，笔画断了几处。递给她。
她接过去，借着洞口漏进来的光看。
“福州巡按已扣住信使。主客司王珏幕僚赵某供认，三年间借柔远驿往来传递倭寇密信。物证已收，人已锁。“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竹片折成两截，塞进墙角的泥缝里。
福州巡按扣住了信使。赵秉忠的幕僚供认了。三年，二十一条人命，都在这几行字里。她把竹片塞紧，用指甲按了按泥面，抹平了。
周老匠还站在石缝里面。那三个匠人也站着，手垂在膝盖两侧。没有人说话。
最年轻的那个匠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沈姑娘，我们……能回家吗？“
沈清砚看着他。他大概二十出头，和阿福差不多大。阿福死的时候十六，怀里揣着新布鞋。这个活下来了，手蜷了，背驼了，但还活着。
“能。“她说。
就一个字。那匠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把头低下去了。
沈清砚站起来，走到洞口。外面天快亮了，天边泛起一线灰白。从怀里摸出那只漆兔，托在掌心里看了看。兔子的耳朵朝南。她把它翻转过来，让耳朵朝着洞口的方向。放回怀里，贴着那四片纸页。
转身走回石缝里。她侧过头，看着最里侧的壁面。那道细长的缝还在，和昨天一样。她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碎石，顺着缝的边缘敲了一下。石头碰撞的声响短促的，闷钝的。风从缝里涌出来，贴在脸上，凉的。
周老匠在身后问。
“沈姑娘？“
她放下碎石，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事。“
漆碗掏出来看了看，放回去。站起来，走到洞口。空气里有一股甜味，从墙根那边渗过来的。甜的，像糖化了淌进泥里。她没问那是什么花。风又灌了一阵，把那甜味吹散了。
洞外有人喊了一声什么。然后安静了。她靠着石壁坐下。等着。
周老匠带着那三个人走了。脚步声在通道里渐渐远了，被石壁吞掉。石缝里又剩了她和尚忠。尚忠啃着那半块薯饼，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省着吃。
“姐姐。“他含着薯饼，声音闷闷的。
“嗯。“
“周师傅的手，还能做漆吗？“
沈清砚没有立刻答。她想起那双蜷曲的手，指节凸着，掌心的疤像干裂的漆面。
“能。“她说，“手蜷了，心没蜷。“
尚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薯饼咽下去，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姐姐，周师傅的手会好吗？“
“会。“
“那他以后还能磨漆吗？“
“能。手蜷了，磨石照样握得住。“
尚忠想了想，把自己的手掌摊开看了看。掌根那里有一块新磨出来的红印，是白天握磨石蹭的。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像在试自己的手会不会也蜷了。
沈清砚看着他，没有说话。石缝外面的天快亮了，一线灰白从洞口渗进来，落在石地上，慢慢变宽。远处有鸡叫，从山脚下的村子里传上来，一声接一声，被海风扯得断断续续。
她把手伸进怀里，把那四片纸和之前的残页叠在一起，按了按。纸页的棱角硌着胸口，硬的，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