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神的视界苏源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从那块石头上站起来的,也可能根本没站起来。
他的意识在某个瞬间变得极其清晰,清晰到一种不正常的程度。
不是那种喝了浓茶后的提神,是另一种东西。
他能感觉到赤原星北极的风速是每秒十四米方向偏西七度,南半球第三号盆地的地下水位在过去两个小时里下降了零点三厘米。东部海岸线的潮汐正在退去,退潮速度比昨天快了百分之二。
这些数据不是他算出来的,是他知道的,跟知道自己有几根手指一样自然。
小黑趴在他脚边,触手卷着一颗结晶石啃得嘎嘣响完全没注意到苏源的状态有什么变化。
苏源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他的视野炸开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上的炸开。
他的感知范围从赤原星的地表开始向外扩张,穿过大气层,穿过行星轨道,穿过整个恒星系,一直扩张到他能触及的宇宙边界。
整个新宇宙。
每一颗恒星的燃烧温度,每一条星云的密度分布,每一个星系旋臂的旋转角速度,全部涌进了他的意识里。
苏源的第一反应是——
头疼。
不对,他已经没有头了。或者说,他的头现在是一片直径大概四百亿光年的空间。
这个认知让他愣了三秒。
三秒里,宇宙边缘的一颗蓝色巨星完成了一次氦闪,抛射出的物质云团横跨了半个星系。
苏源眨了一下眼。
不对,他也没有眼了,但他确实做了一个类似眨眼的动作,那个动作让距离赤原星七千光年外的一片星际尘埃发生了轻微的密度波动。
好家伙。
他打个喷嚏是不是能掀翻一个星系?苏源花了很长时间来适应这种状态。
说很长时间其实不太准确,因为他现在对时间的感知也不一样了,他可以同时体验一秒和一万年,取决于他把注意力放在哪个尺度上。
聚焦到赤原星,时间流速正常,小黑还在啃石头啃得口水滴到了他的鞋面上。
拉远到宇宙尺度,恒星的燃烧变成了缓慢的呼吸,星系的旋转变成了钟表的摆动,一切都按照他创世时写下的法则运行着。
大部分运行得还不错,小部分出了毛病。
苏源的注意力锁定在一个距离赤原星大约三万两千光年的位置。
那里有一颗质量极大的恒星,大到不应该存在。
创世的时候,他把裂星龙的残骸转化成了恒星的燃烧法则。问题在于,裂星龙生前是一头脾气暴烈到不可理喻的家伙,它的暴烈属性渗透进了法则的底层代码。
结果就是,这颗恒星的核聚变反应速率比正常值快了将近四倍。
它在吃自己。
苏源扫了一眼它的内部结构,核心的氢以经烧完了正在烧氦。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大概七十个标准年,氦也会烧完,然后碳,然后氧,然后硅,最后铁核坍缩。
超新星爆炸。
正常情况下,超新星爆炸是宇宙演化的一部分,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这颗恒星的位置不对。
它周围三百光年的范围内,有十一个行星系,其中三个已经在演化早期大气层。
如果这玩意儿炸了,辐射脉冲会把三百光年内所有行星的大气层剥得干干净净。
三个有大气层的行星,三个未来可能孕育生命的种子全部报废。
苏源盯着那颗恒星看了一会儿。
修还是不修?
修。
他试着调整了一下恒星核心的聚变速率,把那个从裂星龙身上继承来的“暴烈因子”压低了百分之六十。
没用。
法则层面的修改确实生效了,聚变速率降了下来。但核心已经烧过头了,结构失稳降速反而让内部的辐射压和引力失去了原有的平衡。
恒星开始抖,苏源赶紧把速率调回去。
好嘛,降速会炸,不降速也会炸,只是早炸晚炸的区别。
他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械老在就好了,这老头肯定能算出一个精确的衰减曲线。
但械老现在是赤原星的地核CPU,指望他远程操控三万光年外的恒星不太现实。
苏源只能自己来,他换了个思路,不调内部调外部。
他把注意力放到了那颗恒星周围的星际介质上。大量的氢分子云漂浮在附近密度不高但总量很大。
苏源轻轻推了一下。
"推"这个动作再宇宙尺度上的表现是——他微调了那片区域的引力场梯度,让外围的氢分子云开始缓慢地向恒星靠拢。
新的燃料注入。
不是往火堆里泼油,是往一个快要烧干的锅炉里慢慢加水。氢分子云的注入速度被他精确控制着,刚好能补上核心烧掉的部分,让恒星重新回到一个勉强稳定的状态。
聚变速率还是比正常值快,但至少不会在七十年内炸了。
苏源估算了一下,按照这个补给速度,这颗恒星能再撑大概四万年。四万年后燃料耗尽还是会炸,但到那时候周围三个行星系的生命演化应该已经过了最脆弱的阶段。
大气层足够厚了扛得住,也许吧。
苏源把这颗恒星标记了一下算是挂了个号,以后有空再来复查。
解决完爆炸隐患,他的注意力转向了另一个问题。宇宙的东南象限,一颗中等质量的岩石行星正在绕着它的恒星公转。
轨道不太对。
这颗行星的公转轨道偏心率太大了。近日点的时候离恒星太近,地表温度能飙到六百多度。远日点的时候又太远,温度直接降到零下两百。
这种温差下,液态水不可能稳定存在。
但这颗行星的其他条件都很好。质量合适,自转速度合适,还有一颗不大不小的卫星帮它稳定自转轴倾角。
就差一个靠谱的轨道。
苏源想了想,决定帮它挪一挪。
直接改变行星轨道的方法很简单——施加一个持续的引力扰动,慢慢把偏心率压下来。
但他不想动得太粗暴。
上次调恒星聚变速率的教训还热乎着呢,宇宙是一个精密到变态的系统,动一个参数可能牵连出一堆连锁反应。
他选择了一个更温和的方案。
那颗行星的恒星系外围,有一条小行星带。苏源从里面挑了一颗质量最合适的小行星,微调了它的轨道,让它在未来大约三千年里,以一种极其特定的角度反复掠过目标行星。
每一次掠过,引力拉扯会让行星的轨道偏心率缩小一丁点。
三千年后,偏心率会降到一个合理的范围。行星表面会出现稳定的温带区域,液态水会开始积聚。
苏源算完之后检查了三遍,确认这颗小行星不会在某次掠过的时候直接撞上去。
那就不是调轨道了,那是种族灭绝。
虽然那颗行星上现在连个细菌都没有。搞定了两件大事,苏源的注意力开始往更微观的尺度沉降。
赤原星的南部海域,一片被暗红色岩礁环绕的浅水区。
海水在阳光下泛着暖橘色的光,温度大约在三十五度左右,盐分浓度适中,酸碱度刚好卡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
苏源把感知放大。
放大。
再放大。
他看到了。
一团胶状的,半透明的比针尖还小的东西,附着在一块水下岩石的表面。
它没有名字,没有形态学分类,没有任何生物学上的标签。
但它活着,苏源盯着它看了很久。
这个“很久”是主观时间,客观上大概只过了零点几秒。但他把时间感知调到了最慢的档位,一秒变成了一年,他用了一年的时间来观察这团东西。
它在吸收海水中的矿物质。
不是被动的渗透,是主动的,有选择性的吸收。它的细胞膜上有一种苏源没见过的蛋白质通道,专门筛选特定的金属离子。
械老说得没错。
这个宇宙是活的。连它演化出来的第一个单细胞生物,都带着"生物性法则"的烙印——它的细胞膜蛋白质折叠方式,跟赤原星地表岩石的六边形结晶结构完全同源。
苏源看着那团胶状物慢慢的分裂成了两团。
第一次细胞分裂,没有掌声,没有记录,没有任何仪式。
在这个新生宇宙的某个角落里,一块石头上的一滴粘液安安静静的变成了两滴。
苏源收回了感知。
他的意识重新凝聚到赤原星的地表,凝聚到他自己的身体上,凝聚到那块他蹲了好几个月的石头旁边。
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他的腿上,两根触手卷成一团,已经睡着了,口水把他的裤腿浸湿了一片。
苏源低头看着它,一个创世者的裤腿上沾满了宠物的口水。
他没擦。
远处传来雷戈的声音,那个两米五的巨汉扛着斧头从南边巡逻回来,嗓门大得整个聚居点都能听见。
“老板!南边那帮人学会用石矛列阵了!排得还挺像回事!”
苏源嗯了一声。
“械老又给人发梦了,这回发的是杠杆原理,西南部落有个铁匠做了个简易起重装置,把一块三吨重的石头吊起来了!”
苏源又嗯了一声。
“还有,绯狐让我带个话,说东边海岸下个月有台风,她以经处理了。”苏源第三次嗯了一声,雷戈凑过来看了看苏源的脸色。
“老板你今天怎么了?蹲这一天了吧?”
“在调东西。”
“调什么?”
苏源想了想,该怎么跟一个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肌肉脑解释“我刚才给一颗快要爆炸的恒星续了四万年的命,又帮一颗行星调了轨道,还围观了一个单细胞生物的出生”这件事。
“调灯。”
“啥灯?”
苏源抬手指了指天上,暗金色的星光铺满了赤原星的夜空,每一颗星星都挂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明明灭灭各司其职。
雷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
“天上的灯?”
“对。有一盏快烧坏了,我修了一下。”
雷戈挠了挠脑袋,他显然不太理解但也没追问。
“那老板你修好了没?”
苏源看着满天星光,那颗被他续命的蓝色巨星在三万两千光年外安稳的燃烧着,周围三个行星系的大气层正在一点一点变厚。
那颗被他调了轨道的岩石行星,正沿着一条新的椭圆轨道缓慢运行,三千年后它的表面会出现第一片海洋。
而赤原星南部海域的那块岩石上,两团胶状物以经变成了四团。
“差不多了。”
苏源低下头,把小黑从腿上扒拉下来触手在空中挥了两下,又卷回去继续睡。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蹲太久了膝盖有点麻,全宇宙的至高意志蹲麻了腿。
雷戈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斧头横放在膝盖上忽然开口。
“老板。”
“说。”
“你说那些灯,是不是也跟我们一样?”
苏源偏过头看他,雷戈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他盯着天上那些亮点。
“我教那帮人打架的时候发现一个事。他们一开始乱糟糟的,不知道往哪站,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退。但只要有人给他们指个方向,他们马上就不一样了。”
他搓了搓手掌。
“天上那些灯是不是也这样?你不管它们就乱烧,你指一下,它们就知道该怎么亮了?”
苏源看了雷戈好一会儿。
“你今天脑子挺好使。”
“嘿嘿。”
雷戈咧嘴笑了,那副两米五的巨汉傻笑的画面放在哪个星球都是一道独特的风景。
苏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他心里承认雷戈说得不算离谱。
他不是在创造什么,也不是在控制什么,他只是在看着。
看着恒星燃烧,看着行星运转,看着第一个细胞分裂成两个,看着两个变成四个,看着四个变成无数。
看着这个用禁忌生物的血肉和骨骼铸造出来的宇宙,一点一点的学会呼吸。赤原星的地面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频率很低,很稳。
那是械老的心跳。
东边的海岸线上,一个穿着灰色布衫的老妇人正在跟一个渔民聊天,聊的是明天的潮汐和后天的鱼群走向。
老妇人的眼角有一颗泪痣。
南边的荒原上,一群战士围着篝火,拿着削尖的木棍练习列阵。一个年轻人站在后方,脚下的站位刚好比前一排靠后半步。
苏源坐回那块石头上,小黑的触手卷上了他的脚踝。
夜空很大。
星星很多。
够他看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