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狐最近的睡眠质量差得离谱。
不是失眠。恰恰相反,她睡得太好了,好到每次闭上眼都会做梦梦的内容清晰得过分。
她梦到过赤原星东部海岸的一个小渔村。
梦里那个渔村再过三年会被一场海啸彻底抹平,没有幸存者。
她还梦到过北部盆地最大的聚居点,那里两个部族的长老正在因为水源分配吵架,如果没人管八个月后会演变成一场持续十二年的战争死一万七千人。
最离谱的是,她梦到了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那孩子会在四十年后成为赤原星上第一个统一三个大型部落的首领。但前提是他母亲在怀他的第七个月不能吃一种叫赤果的浆果,否则会早产孩子活不过三天。
绯狐醒来的时候盯着石头天花板看了很久。
这都什么玩意儿。
她翻了个身,红色的长发散在粗糙的石床上,眼角那颗泪痣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梦的内容太具体了。不是那种模糊的醒来就忘的普通梦,是带着时间线因果链概率百分比的完整推演。
她闭上眼,脑子里自动弹出一条信息。
赤原星西南部落,铁匠学徒卡鲁,未来三十七天内有百分之六十二的概率死于锻造事故。死因是炉温控制失误导致金属液飞溅。他死了的话,手里正在研究的合金配比会失传,西南部落的冶金技术倒退至少八十年。
绯狐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地上,走到聚居点边缘的高台。整个北部盆地尽收眼底。
三十多万人在下面忙碌。搬石头的,砌墙的,生火做饭的。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脑子里的信息跟弹幕一样刷个不停。
这个男人三天后会摔断腿,那个女人明年会生双胞胎角落里蹲着啃石饼的老头还能活一百二十年会成为这个聚居点的精神领袖。
绯狐使劲揉了揉太阳穴。
烦死了。
她去找苏源。
苏源再哪块他最喜欢的石头上蹲着,小黑的触手卷着一颗结晶石往嘴里塞吃得嘎嘣响。
“我出问题了。”
苏源抬头看了她一眼。
“哪不舒服?”
“脑子。”
绯狐在他对面坐下,两条长腿交叠单手撑着下巴。
“我能看到未来。”
苏源喂食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闭上眼就能看到每个人的命运走向,睁开眼也能看满脑子全是别人的生老病死吵得我头疼。”
苏源沉默了两秒。
“能关掉吗?”
“你觉得我来找你是因为关得掉?”
苏源点了点头。确实能关掉就不用来了。
“跟雷戈和械老的情况差不多。”
“差远了。”
绯狐的语气带着一股罕见的焦躁。
“雷戈那个粗人,能给人加个buff就乐得找不着北。械老更离谱,把自己种进地核里当服务器还美滋滋的。”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这个不一样我看到的是所有人的命运,每一条分支,每一个节点,每一种死法。三百万人的未来同时往我脑子里灌你猜什么感受?”
苏源想了想。
“信息过载?”
“网吧同时开三百万个窗口,每个都在播不同的电影。”
苏源的嘴动了一下,好家伙这比方够直白。
“能筛选吗?只看重要的。”
绯狐愣了一下。
她试着集中注意力,不去管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只盯那些会牵动大量人命运的关键节点。
脑子里的信息潮退了大半。
剩下几十条粗壮的暗红色命运线,每一条都连着一个关键人物或者一个关键事件。
“能筛。”她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
苏源点头继续喂小黑。
“那就跟以前一样,你本来就是干情报的,现在只不过是情报来源从人变成了命运本身。”
绯狐没接话她盯着苏源看了好一会儿。
“你的命运线我看不见。”
“正常。”
“雷戈的也看不见。械老的也看不见。”
“我们不在这套规则里。”
绯狐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行,我知道怎么做了。”
苏源看着她的背影。
“别太累。”
绯狐头也没回,手往后摆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见我累过?”
——
绯狐的做事方式跟雷戈和械老完全不同。
雷戈是站在岩脊上,光芒万丈,所有人跪着喊战神。
械老是钻进地核里闷头搞研究,半夜给人脑子里塞几何题。
绯狐什么都没干。至少看起来什么都没干。
赤原星第九十三天,东部海岸的小渔村里,一个叫塔娜的女人正在收渔网。
她是这个村子里最好的渔手,二十出头胳膊上全是被渔线勒出的疤,手掌粗粝得能磨砂。
今天收获不错,网里有七条石鳞鱼够全村三十个人吃两顿。
塔娜把网拖上岸的时候沙滩上坐着一个女人。
红色的头发很长,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眼角有一颗痣。
塔娜没见过她。
“你从哪来的?”
红发女人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路过。”
“这地方没路,你怎么路过?”
“走丢了。”
塔娜皱眉打量了她一会儿,这女人穿的衣服料子很好,不是渔村里那种粗麻布,但脸上带着灰,鞋子也磨破了确实是赶了远路的样子。
“饿不饿?”红发女人摇头。
“不饿。但有件事想问你。”
“问。”
“你们村的防波堤,是你爹建的对吧?”
塔娜的表情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路过。之前路过的时候见过你爹再修堤坝。”
塔娜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两年前死了。”
“我知道。”
红发女人的声音很轻,所以防波堤也没人维护了。
塔娜没说话。
“东边那段堤坝,靠近礁石群的位置,有三块基石以经松动了。你看不出来因为表面的沙土盖住了裂缝。”
塔娜攥紧了渔网。
“你到底是谁?”
红发女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一个路过的人。”
她转身往沙丘的方向走了几步,没回头。
“下个月的大潮会比往年高三倍。如果那三块基石不换掉,海水会从哪个缺口灌进来。”
塔娜站在原地指节发白,等她追上去的时候沙丘后面什么人都没有。
塔娜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跑回了村子。
她花了六天,带着村里仅有的几个壮劳力,把东段防波堤的基石全拆出来重新砌了一遍。
村里的人骂她发疯。
那几块石头看上去好好的,拆出来一看里面全是裂纹碎得跟饼干渣一样。
一个月后,大潮来了。
海水比往年高了整整四倍,不是三倍,是四倍。
重新加固过的防波堤撑住了。海水在堤坝前撞碎浪花飞了十几米高,但没有一滴水漏进村子。
塔娜浑身湿透的站在堤坝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村子。三十个人站在棚子底下,脸上全是茫然。
没人死。
塔娜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她再也没见过那个红发女人。
——
类似的事情在赤原星的各个角落反复发生。
北部盆地最大的聚居点里,两个部族的长老为水源吵得不可开交。
一个穿着灰袍的老妇人混在围观的人群中,在争吵最激烈的时候,对其中一个长老的小儿子说了一句话。
“你爹年轻的时候,跟对面哪个老头一起扛过同一头甲兽。你问问他,他敢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忘了。”
小儿子愣了一下当场就问了,老长老的脸涨得通红,对面那个老头也别过了脸。
吵了三天的水源纠纷当晚就谈妥了。
没人在意那个灰袍老妇人是谁,等有人想起来要找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西南部落的铁匠学徒卡鲁,锻造的时候总喜欢把炉温烧到最高。
有一天他正准备往炉子里加料,一个路过的商人随口说了一句。
“上一个把炉温烧这么高的铁匠,脸上至今还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疤。”
卡鲁的手顿住了,他多想了两秒把炉温降了一档。
三十七天后炉子确实炸了一次。但因为温度没到临界点,飞溅出来的金属液只烧焦了他的袖子,没伤到人。
卡鲁后来跟人提起这事,总会说到哪个路过的商人。
“奇怪的是,咱们部落最近根本没有外来的商队。”
——
绯狐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她是渔村沙滩上的红发旅人,是聚居点里的灰袍老妇,是西南部落路过的商人,是北极冰原上迷路的猎手,是东部草原上教孩子编绳结的哑巴女人。
每一次出现,她只做一件事。
问一个问题。
或者说一句话,不多不少刚好够改变一个关键节点上的一个选择。
她从不解释原因,从不留下名字从不在同一个地方出现第二次。
苏源有一次问她累不累。
绯狐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红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找到哪个关键节点,不是变装混进去,也不是编出一个让对方相信的理由。”
她睁开眼。
“是忍住不管。”
苏源没说话。
“我能看到所有人的命运。每一种死法,每一个悲剧。但我不能全救救了这个,另一条线就会偏移可能制造出更大的灾难。”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能挑最关键的节点,用最小的力度拨一下。一个问题,一句话,一个眼神多一分都不行。”
苏源蹲在石头上,手里的结晶石在指尖转了两圈。
“你做得很好。”
绯狐嗤的一声笑了。
“少来。你是想说我终于不只是个卖消息的了吧。”
苏源没否认。
“你以前卖情报是为了钱,现在是为了让人活下去本质上没区别,都是把正确的信息在正确的时间给到正确的人。”
绯狐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弯了起来是真的在笑,不是她对着客户和情报对象挂的哪种职业性微笑。
“这话听着挺顺耳的。”
“走吧,东边的海岸部落下个月还有一场风暴。”
绯狐站直身体,把头发拢到耳后。
“已经处理了。让塔娜在上游修了一道导流渠,风暴来了水会从侧面泄掉。”
苏源点头不再多问,绯狐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对了,有件事告诉你。”
“说。”
“你脚下这块石头,明天中午会裂开。”
苏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蹲了好几个月的石头。
“别再蹲上面了。”
——
五百年后,赤原星上流传着无数关于命运夫人的传说,没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
有人说她是红发的年轻女子,有人说她是白发的老妪,有人说她是个哑巴,有人说她的声音能穿透骨头。
唯一的共同点是,她总在灾难降临之前出现,说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消失。
而那句话事后总会被证明救了很多人的命,祭司们关于她的记载只有一行字。
“命运夫人不改写命运。她只问一个问题,答案从来都在你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