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孙晓梅到了局里的档案室。

档案室在地下一层，没有窗户，灯管亮着惨白的光。铁皮柜一排一排地立着，从地板顶到天花板。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的味道，闻久了嗓子发干。她走到最后一排，找到靖海市2013年交通事故的卷宗柜。柜子上贴着一行标签，字迹已经褪色了。她拉开柜门，里面塞满了牛皮纸档案袋。她按年份翻，找到2013年3月的那一格。档案袋上写着：“3.8靖海大道交通事故。林枫。”

她抽出来。档案袋很厚，里面的纸有点发黄。她拿到旁边的阅览桌上。桌子是铁的，漆面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她坐下来，把档案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现场勘查笔录、事故车辆鉴定报告、目击者证言、尸检报告、结案审批表。

她先看结案审批表。审批栏有三个签名。经办人：周海东。审核人：秦国伟。批准人：郑权。三个名字，从上到下，排成一列。

她翻到现场勘查笔录。一共十二页。她从头看。第一页，现场方位图。第二页，车辆状况描述。第三页，地面痕迹。第四页，散落物。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十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第十一页是散落物清单。清单上列了十几项，从车内提取的物品。矿泉水瓶残骸、打火机残骸、手机残骸、钱包、钥匙。每一样都编了号，有提取位置和状态描述。

她翻到下一页。第十二页是空白。不是没有内容，是被撕掉了。纸的边缘还留着，很窄的一条，不到一厘米宽。她凑近看。纸边上有一行字的残迹，只露出后半截。

“……周三晚九点四十分，后门。”

孙晓梅把档案合上。她想起赵云飞说的。这一页是三年前被调阅的。调阅人签名是郑权。她坐在档案室的铁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周三晚九点四十分。后门。和林雅周记里写的一模一样。和林枫笔记里写的一模一样。但这一页被撕掉了。被郑权撕掉了。郑权看到了这条线索，然后把它销毁了。

她站起来，走到档案室角落的复印机旁边。她把整份卷宗复印了一份。第十二页的残缺边缘也印了。她把复印件收好，原卷宗放回档案袋，塞回柜子里。她走出档案室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赵云飞。

“赵叔。”

“你怎么在这儿？”

“翻林枫的旧卷宗。”

赵云飞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有人。他压低声音。

“你翻到了什么？”

“第十二页被撕了。”

赵云飞沉默了几秒。“我知道。我上次翻的时候就发现了。”

“你当时怎么没跟我说？”

“我跟郑权说了。”赵云飞说，“三年前。我在整理旧档案，翻到这一页，发现被撕了。我写了报告。郑权批的。他说是自然损坏。”

“你信？”

“我当然不信。”赵云飞说，“但我能怎么办？他是副局长。我是马上要退休的老警察。”

孙晓梅看着他。老警察的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浑浊，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甘。他当了一辈子警察，快要退休了，却眼睁睁看着证据被人销毁。

“赵叔，”孙晓梅说，“你还记得五年前林枫出事那天的事吗？”

赵云飞靠在档案室门口的墙上。他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记得。那天我值班。报警电话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打来的。报案人是个出租车司机。他说靖海大道东段有一辆车撞在了路边的电线杆上。车在烧。我到了现场的时候，火已经灭了。消防队比我先到。”

“你到了之后看到了什么？”

“一辆车。烧得只剩架子。车牌还能认出来。是林枫的车。他趴在方向盘上。已经死了。”

“你当时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赵云飞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

“有一个事。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想起来觉得不对。”

“什么事？”

“林枫的车撞的是电线杆。但车头没有撞痕。”

孙晓梅看着他。“没有撞痕？”

“对。车头是完好的。保险杠没有变形，引擎盖没有凹陷。但车烧了。烧得很彻底。像是从里面烧出来的。”

“从里面烧出来的。”

“对。我后来想，如果是撞车引发的火灾，应该是车头先着火，然后蔓延到车身。但那辆车是后座先着火的。后座烧得最厉害。车头反而烧得轻。”

“后座。”孙晓梅想起卷宗里写的那句话。“车后座有半熔塑料容器。”

“对。矿泉水瓶。装助燃剂的。”赵云飞说，“我当时在现场看到后座有塑料熔化物的痕迹。但郑权没让我写进报告。他说，是车内的塑料件自然熔化，不要瞎写。”

“郑权。”

“对。他第二天来的现场。他站在车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跟我说，老赵，这个案子简单，疲劳驾驶，撞车，起火。别搞复杂了。”

孙晓梅看着赵云飞手里的烟。烟已经被他捏扁了。

“赵叔，第一目击者是谁？”

“郑重。源诚装饰的老板。他说他正好开车经过。看到火光就报了警。”

“凌晨两点。他开车经过靖海大道东段。那个地方是工业区，晚上没什么人。”

“对。我后来想，他为什么会在那里。”

“你问过他吗？”

“问了。他说他从公司回家。他家在城西。公司在城东。他回家要经过靖海大道。但那天是周末，他周末一般不去公司。”

“他去公司干什么？”

“他说去拿一份文件。”

孙晓梅把这件事记下来。她想起陈情说的。那辆黑色奔驰。车牌尾号三个八。三月一号在城西保养。下午四点。然后往城东开。林枫的车祸发生在晚上八点。中间隔了四个小时。

“赵叔，”孙晓梅说，“当年的事故卷宗里，有没有提到一辆黑色奔驰？”

赵云飞想了想。“好像有。事故报告里写了一句，现场附近有一辆黑色轿车停靠。但后来被删了。定稿里没有。”

“谁删的？”

“应该是郑权。他是批准人。”

孙晓梅把档案袋放回柜子里。她转身看着赵云飞。

“赵叔，如果让你重新调查这个案子，你会从哪里开始？”

赵云飞把捏扁的烟扔进垃圾桶。他看着孙晓梅。

“从轮胎开始。”

“轮胎？”

“林枫的车烧了。但轮胎没烧。我看了现场照片。四个轮胎都是好的。但有一个轮胎是新的。右后轮。花纹比其他三个深。像是刚换过。”

“刚换过？”

“对。我后来查了一下。事故前一天，那辆车在城西修理厂做过保养。换了右后轮胎。”

城西修理厂。孙晓梅想起陈情说的。三月一号，源诚装饰那辆奔驰也在城西修理厂保养。同一天。同一家修理厂。一辆黑色奔驰。一辆林枫的车。

“赵叔，那辆奔驰和林枫的车，在同一天同一家修理厂做过保养。”

赵云飞看着她。他的眼睛瞪大了。

“你是说……”

“我不知道。”孙晓梅说，“但我想查一下那家修理厂的记录。”

她走出档案室。上了楼。回到办公室。她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开始查城西修理厂的工商登记信息。法人代表的名字跳出来的时候，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法人代表：宋平。

她拿起手机，给陈情打电话。

“陈队。城西修理厂的法人代表，叫宋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确定。工商登记信息。2008年注册。宋平占股百分之六十。”

“宋平。”陈情说，“那个名字。”

“对。秦国伟昨晚给你的那个名字。”

陈情在电话那头呼吸变重了。“你在局里等着。我马上到。”

孙晓梅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宋平的名字。她想起秦国伟说的。这个人五年前已经退休了。但他退了之后，还在管靖海市的户口。她想起那张照片。1998年。四个人。林枫、秦国伟、崔道远、宋平。四个人。四条线。二十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下着小雨。三月的雨，细细密密的。她看着雨，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城西修理厂。宋平。林枫的车在那里保养。源诚装饰的车也在那里保养。同一天。林枫的车换了右后轮胎。那辆奔驰呢？换了什么？

她掏出手机，给陈情发了一条消息。

“林枫的车在城西修理厂换了右后轮胎。同一天，源诚装饰的奔驰也在那里保养。查一下那辆奔驰换了什么。”

发完消息，她坐回椅子上。她打开抽屉，翻出昨天陈阿姨的笔录。她重新看了一遍。陈阿姨说，案发当晚，她看到郑源恺的父亲从后门走出来，上了那辆黑色奔驰。车就开走了。那辆车。和五年前林枫车祸现场的那辆车，是同一辆。

她合上笔录。看着窗外。雨还在下。她想起林静在矮墙上放的那只纸飞机。白色的。燕子的形状。上面写着“第八分钟”。她想起林静在窗台上放的。在巷子里扔的。在二楼转角放的。四只燕子。她在等春天。

孙晓梅站起来。她拿起包，往楼下走。她要去找陈情。她要告诉他，宋平这个名字，和五年前的车祸、和源诚装饰、和文昌中学、和贩婴网络，全都连在一起。

她走出市局大门。雨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陈情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档案室等你。林枫的卷宗，第十二页被撕了。撕的人，是郑权。但这一页的内容，我猜到了。周三晚九点四十分，后门。和郑源恺每周三消失的时间，一模一样。”

她发完消息。站在雨里。她想起林静。那个十八岁的女孩。坐在楼梯间里。头发是湿的。手腕是干的。手指蜷了一下。她在等。等陈情。等真相。等春天。

孙晓梅把手机放进口袋。她转身走回市局大楼。走廊里的灯光明亮。她往档案室的方向走。她要等陈情来。然后把所有的事告诉他。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文昌中学的第三节课刚刚下课。郑源恺从教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摞作业本。他往办公室方向走。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停下来。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高三3班的教室。门关着。玻璃窗后面，靠窗第三排的位置，还是空的。

他看了两秒。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办公室走。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尺子量出来的线。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把作业本放在刘老师桌上。然后他转身出来。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高三3班的教室。这一次他没有停。但他的右手动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像是在搓什么东西。但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往教室走。走进4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翻开课本。低头写作业。窗外，三月的雨落在操场上。梧桐树的枝干上，米粒大的芽苞刚刚冒出来。有一只麻雀落在树枝上，叫了两声。然后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