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兵如何?"李和尚笑呵呵地走过来,朝旁边一队人抬了抬下巴。
那是寨子里投降的护卫,蹲在墙根下,身上的旧衣裳被汗水浸透了,还没从刚才的事情里缓过来。草军的人没为难他们,只是让他们蹲在那里等发落。
郭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人身体结实,看着比自己年长。他知道李和尚在打什么算盘,那些人在寨子里当差久了,见过世面,熟悉门路。有了他们,消息自然灵通,可队伍也就杂了。
"这些是狗腿子的好材料,"李和尚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想扩军,得有这种货。"
郭宁看了他一眼,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不要。不缺。"他拒绝得很干脆,没有商量余地。
李和尚没有反驳,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对那队蹲在墙根下的降兵提高了声音:"郭将军开恩,饶你们不死,收下你们了!"
他又低声对郭宁补了一句:"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不是出家人。"
降卒还是杀了。
李和尚说完那话,笑眯眯看着郭宁,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人我塞给你了,你看着办。郭宁扫了一眼墙根下蹲着的俘虏,没说话。老赵带人把人拖到寨后,手起刀落,一声不响。
郭宁心里没有半分负担。
只是出了点小岔子。
赵胜处置降卒时,一个装死的俘虏突然暴起,张嘴咬在他脖颈上。牙尖撕开皮肉,血瞬间涌了出来,只差寸许就要咬断喉咙。赵胜疼得嘶吼,反手一刀捅进对方心口,那人才松了口,软软倒下去。
老赵闻讯赶来,看了一眼伤口,劈头就骂:"笨得像猪!连杀俘这点事都办不利索!"
"凡事都有第一次,下回就熟练了。"郭宁在旁打圆场。
"还下回?"老赵瞪着眼,"这回差一点把命丢了!失手一次就是死人,哪还有下回给你练手!"
赵胜捂着还在渗血的伤口,血顺着锁骨往下淌,染红大片衣领,自己却跟没事人一样咧嘴:"这不活着呢嘛。"
"活着是你运气好。"郭宁道。
"哼,做事毛躁,运气不会次次都护着你!"
郭宁低头看着那道牙印,心里犯嘀咕。狗咬伤人恐有狂犬,可人咬伤,谁也说不清隐患。他怕小伤拖成大祸,连忙催促:"小红那边有金疮药,你快去问问,别为这点伤误了性命。"
赵胜如蒙大赦,捂着脖子一溜烟窜没了影。
人走后,场面安静下来。郭宁坐在木箱上,终于开口,问起了正事。
方才清扫降卒、规整战果时,李和尚提了一嘴,合兵。
老赵早有预料,半点不惊,只反问道:"你怎么想?"
"我说我做不得主,得给兄弟们商量商量。"郭宁顿了顿,"我也不会打仗,全靠拼命,李大哥运筹帷幄,若是跟着他……"
"不会打仗算什么大事?"老赵闻言笑了,"你知道咱们几个老的,为啥跟着你,认你当头领?"
郭宁面露愧色,诚恳拱手:"晚辈实在不知。各位前辈阅历、本事、眼光,样样都在我之上,谁来带队都比我合适。"
"算你小子识趣。"
老六在一旁擦着刀,声音冷冷淡淡。他手里这把旧刀还是起事时的老物件,刀刃豁口遍布,磨得快成锯条,一路拼杀至今,从未更换。
被他一句话说得脸上发尬,郭宁立刻解下腰间铁刀递了过去:"六叔,这刀你先用着。"此刀背厚重熟铁,刀刃精钢锻打,是正经夹钢好刀,远胜寻常粗制兵器。
老六单手接过,随手舞了两下,直接把那把陪他许久的旧刀丢在一旁,专心擦拭起新刀,爱不释手。
一旁的特子叔当即伸出一只脏手,手心朝上、手背朝下,姿态大气凛然,摆明了要讨好处。
郭宁连忙赔笑:"特叔别急,这寨子藏了不少好东西,晚间我亲自挑些上好的给您送来。"
他心里反省,这些日子只顾着收拢流民、整顿队伍,没带兵经验,事事都要从头摸索,走了不少弯路,反倒疏忽了这帮老兄弟的情分。
老赵看着他,继续开口点透道理:"不会打仗,打几次自然就会了。"
"当初起事造反,你何曾打过仗?不照样敢带头拼命?"
"咱们几个老骨头是见过阵仗、摸过兵器的没错,但乱世熬日子的人那么多,敢站出来领头起事的,只有你一个。"
"我们佩服你的胆气,更羡慕你的运气。"老赵笑得坦荡,"当初谁都知道你是随口胡说,可偏偏就你赌对了,天下大乱,民变四起,草军一路杀到汝州。那种生死关口,能撞上活路,不是本事,是天大的福气。"
"乱世里,敢做事、有福气的人,才是好头领,才值得我们跟着。"
郭宁默然。
他心里清楚,老赵是给他台阶,更是给他撑腰。这份信任,万万辜负不得。
老六擦完新刀,利落入鞘,补了句实在话:"那把破刀早该扔了,豁得跟狗啃的一样,早就不配带了。"
"确实是运气。"郭宁轻声感慨,"当初只是心底一点直觉,赌天下要乱,赌草军能来。现在回头看,步步都是侥幸。"
老赵闻言,底气十足说道:"带兵打仗,说到底和老家械斗差不离。多带几次兵,多打几场硬仗,自然就熟练了。"
"那李和尚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手里一堆流民滥兵,懂点带队法子就想吞咱们?"
他语气带着不屑:"他若识相,就该伏低做小,听咱们号令,尊你为首。日后真要成事,少不了他的好处。"
老六拆台:"就他那堆乌合之众,顶天配当个团练。"
没捞到新兵器的特子叔更是不客气,随口压死:"依我看,给个九品陪戎校尉,打发了事。"
几位老兄弟态度一致,立场鲜明。
郭宁心里彻底踏实,定了主意:"那我便回绝他。"
话音落下,他又顿住脚步,回头谨慎问道:"要不要暗中做些防备?"
老赵却毫不在意,只一笑:"他看你年轻,拿言语哄骗你,你既然当场没有答应,此事自然就结了,不必担心。"
"若他真想吞并,你现在就回不来了。"
嘴上说着无需防备,老赵行事稳妥,依旧挑了三十名机灵强健的青壮,划为郭宁身边亲兵,贴身护卫。
郭宁本想让六叔兼任亲兵队长,却被老赵拦下。老营刚刚收拢,人心杂乱、事务繁多,极其需要六叔这种武力老成的人坐镇压场,半步离不得。
"这些娃子里头,有能成事的苗子。"老赵叮嘱道,"你要会选、会教、会用。"
后续的发展,远比郭宁预想的平淡。
再见李和尚时,对方绝口不提合兵之事,那日只是随口闲谈,听过便忘,无半点试探与算计。
郭宁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慢慢松了。
他原以为李和尚会步步紧逼,或暗中使绊子,或寻机吞并。可对方该吃吃该喝喝,见了面照旧拍肩膀称兄道弟,仿佛合兵二字从未说出口。
想来也是。能哄得自己合兵,便白白多吞一份实力;若是不成,也犯不着当场翻脸。能捞一把便捞一把,捞不到,就此作罢,乱世里的老油条,哪个不是这个做派?
闲谈中李和尚提出结拜兄弟,日后好有个照应。郭宁没有推辞,在寨中寻出旧香炉,焚香立誓。
二人并肩跪在香案前,立下乱世盟约:有饭同吃,有刀同挨。谁若负心,死在乱刀之下,喂狗。
香尽誓毕。
李和尚起身,重重拍了拍郭宁的肩膀,不多言语,翻身上马,挥手带队离去。
大队人马扬尘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漫天灰土落回地面。
郭宁立在寨门口,目送他们彻底走远,方才转身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