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北面还在追杀残余的守卫，东边大锅已经支了起来。几口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台上，灶膛里的火还没烧旺，有人已经把金灿灿的小米倒了进去。铁锅发出一阵轻微的嘶响，生的气息正在苏醒。
"吃粮食太浪费了吧？"
郭宁站在李和尚旁边，看着那些正在往锅里倒米的人，低声说了一句，"先吃杂粮和腌货不行吗？那些东西占地方，不好带。"
李和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几口正在冒热气的大锅上："许出去的不能反悔。"他顿了顿，"现在谁敢让他们不吃饭，谁就得被吃。"
那些还在喘气的人影开始往灶台方向聚拢。井水打来了，倒进锅里，小米的焦香变成了噗噗的气泡声。
就是这个味道，让人心安，让人暂时忘记刚才发生了什么。杀气正在散去，生活的气息正在回来。有人蹲在锅边，捧着一只粗碗等着；有人坐在墙根下，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有人正在把躺在地上的人扶起来，试着让他坐稳。那些嘈杂声响慢慢取代了喊杀声与兵刃碰撞声，一点点把这片刚流过血的地面重新压实。
手里的竹签，决定了众人今天能吃上什么档次的饭食。那位先前在野外记账的矮桌老头，此刻已经挪进寨中，照旧支桌坐定，统计功劳、核发竹签。
这份战果轮不到郭宁心安理得享用。他心里正盘算着如何跟李和尚分赃，今日自家几乎没有出力，委实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李和尚倒是没让他为难太久，随口便把分法摆了出来："粮食咱三七分，我三你七，我瞧见了你家人口多。大牲口对半分，羊都归你，算老哥给你的见面礼。"他说得随意，如同在分派一堆不值钱的杂物。
郭宁心头微震，险些接不住话。他盘算一遍：自己不过引路一程，未折一兵、未伤一人，竟能拿大头粮食、对半牲口，还白得整群羊。倘若他真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此刻怕是当场就要拱手认大哥。但他心智早已成熟，强行按下了这份异动。
"大票帅那边早前定好，要十匹马。其余物件，小弟无功不敢妄取。只是这些马匹，我早已许诺上交大票帅，寨中实情我也尽数禀明，这事做不得假，不好糊弄。"郭宁抬眼看向李和尚，语气诚恳又坚定。
李和尚眯了一下眼，把他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还想确认一下。他看着远处那几匹正在被牵出来的马，没有转头："你不说，我不说，随便交几匹上去……"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飘在空气里了。郭宁没有接话。他知道那句话不能接，一旦接了，接下来就得在"装傻"和"翻脸"之间选一条路。
"你看这些马。"李和尚眯着眼扫过马群，"匹匹膘肥体壮，一人一马便是骑兵。十个精锐骑兵，用得得当，便能冲散千余乱兵！"
"你我闭口不提，随便上交几匹，余下的咱们兄弟自己留着……"
他不曾明说野心，可那点心思已经写在脸上了：大票帅不过是起事更早、人手更多，才坐得大帅之位。待他日自己兵强马壮，位次高低，犹未可知。
"这事怨小弟没主张，将寨子的实情都禀了大票帅，这假做不得。"郭宁不想惹事，现在还靠大票帅庇护，眼前这大和尚今天才认识，喝酒吃肉嘻嘻哈哈还行，上来就搞歪门邪道，他信不过。
"算了，人实在也有实在的好处。"他站起来，朝那几匹马走了过去。他在那排马前走了一趟，伸手拍了拍其中几匹的脖子，掂量掂量它们的斤两。他挑了两匹，牵到一边，又在马群前站了一会儿，目光在剩下那些马匹里扫了一圈，然后指着一匹看似神俊的栗色马，对旁边的人说："这匹也牵出来，回头献给大票帅，莫让他说咱们闲话。"
最终，李和尚恪守自己说的三七分账，分毫不多占一粒粮食。郭宁看着粮袋分门别类搬运，自己占了大头，心里愈发过意不去，上前两步道："这如何使得？兄长麾下也有无数人口要养。"
李和尚摆了摆手，神色淡然："不妨不妨。我手下皆是饥民，饿上几日乃是常事。若是顿顿吃饱，反倒骄纵难驭，用不得了。"他侧头看向郭宁，似笑非笑，藏着一层不必点破的乱世驭人道理。郭宁似懂非懂，并未追问。
李和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远处那群正在被圈拢的羊抬了抬下巴："那些羊你可要好生看着。羊吃草就能活，让你家老营的妇孺带着，平日里能挤些奶水，到了绝境也可杀了吃肉，这才是上好的军粮。"郭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羊正低头啃着墙根下的枯草，白花花的一片。"驴子也是好货，"李和尚继续说，"能载人能驮货，吃的还少。若是只从行军上说，它比马强。"
没等郭宁应声，几名壮卒推搡着一道人影过来，至近前一脚踹在他腿弯。那人踉跄几步，硬是不肯屈膝，强撑着挺直脊背。身上刀伤交错、衣衫破碎，桀骜却没少半分。郭宁一眼便认出，正是寨墙上喊话的那个。
"马什么来着？"李和尚坐到一只倒扣的木箱上，戏谑地望着他。
"你家爷爷诨号马三刀！一刀斩断赵河水，两刀劈倒火星庙，三刀王法随我意！"马三刀报出自家诨号，语气依旧硬挺，哪怕身陷绝境，也放不下旧日寨主的傲气，想用这最后一番话为自己收场。
"行了行了，"李和尚打断，这种狠话听得多了。
"你若是敢开寨死战，我尚且敬你是条汉子。如今这般缩头苟活，不过一条癞皮狗。"他起身拍净手上尘土，凑近两步，指着自己的面庞道，"取你性命之人，俗家姓李，法号罕之，诨号摩云。日后到阴间告状，切莫告错了人。"
"下辈子做个好人吧。"郭宁立在一旁，心绪复杂，只是送出一句祝愿。
"做个好人？"马三刀狂笑，笑声里裹着彻骨的癫狂，再无半分掩饰，"一辈子吃糠咽菜、当牛做马？来世我还要做恶人，做个大大的恶人！把你们尽数杀掉，抽筋剥皮！"
嘶吼撞在寨墙上，弹回来，碎成一片，零零散散落回地面。
"你还有什么遗愿？"李和尚语气平得冰冷，"若你来世有本事杀我，我便不告你阴状。"
马三刀嘴角翕动，似有言语。他目光扫过易主的屋舍、被聚拢看管的家眷、一生打拼的基业崩塌殆尽的光景。他唤来幼子，俯身抱住，看似要低声叮嘱。
下一瞬，他猛地高高举起孩子。
郭宁只来得及抬一下脚，孩子已经摔了下去。
头朝下。
全场死寂。
借着众人失神的刹那，马三刀嘶吼着直扑李和尚。郭宁反应极快，抬腿踹在他腰侧，将人当场踹飞。紧随其后，长枪、棍棒、刀背齐齐落下。
马三刀倒地，抽搐数下，再无动静。鲜血渗入泥土，在午后日光下晕开一圈暗沉的血色。
李和尚立在几步之外，低头望着那具尸体，在暗沉的血泊前驻足片刻，随即双手合十，低声诵念："阿弥陀佛。"
马家的家眷被拢到一处，郭宁经过时没多看一眼，也没有停下脚步。他没那么多妇人之仁，他在王家庄做过奴工，知道那些院落里的吃穿用度，每一粒米都沾着别人的血汗。现在账还回来了，方式粗暴了些，但账就是账。
一袋袋的粮食从库里扛出来，金灿灿的小米堆在阳光下。
狗子背着土包往壕沟跑的时候，脑子什么都没写，只有"管饱"那两个字。幸福有时候就是这么具体，它就是一袋粮食的重量，是一碗热粥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