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门上冒出一个人来，腰里别着一把刀，双手撑在垛口上，探出半个身子朝下喊："北山来的好汉们，某家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他顿了顿，等下面的人接话，但下面的人没有动。"小寨愿奉黍米五十担、麻布二十匹，抵消冤仇。好汉们高抬贵手，往后井水不犯河水。"
李和尚像是没听见，只朝寨门方向抬了抬下巴。旁边一个传令兵立刻上前，双手拢在嘴边喊回去："恁啥话都白说了！乡亲们都来啦，不要恁嘞奉献！你把门打开，支上大锅，俺们爷们吃上三天三夜都走了，木人害恁性命！"传令兵的声音在旷野上滚了几滚，传进所有人耳朵里。
寨门上那人明显不信，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又高了些："黍米一百担、麻布五十匹，再添上好的青盐十担！"他像是在把最后的家底都搬出来，声音里带上了掩饰不住的慌张。"诸位好汉，小寨实在是没那么多存粮了。"
李和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朝寨门方向看了一眼，这般场面他见过太多次，对方总在等着他先动手。他没有回应那个喊话的人，只是朝身后的队伍挥了一下手。乌泱泱的人头开始绕过寨门，石块、枯枝、杂七杂八的东西堆在寨门前。声音很杂，但队伍不乱，像是早就排练过很多遍，不需要再下更多指令。
郭宁跟在李和尚身后，绕过寨门，看到那些人还在往门口堆东西，枯枝、石块、烂门板，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他走快两步跟上李和尚，低声问了一句："堆这些干啥？"
李和尚笑着回他："怕他冲出来。"
"骑兵要冲，得有空地。你把门口堵死了，他马出不来，就只能蹲在墙里头。"他看了一眼寨墙的方向，"他要敢开门清这些，就得派人出来，一步一步的清干净，那跟送死有啥区别？"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守城的人，最怕的就是出不了门。你把门堵住了，他在里头待得越久，心里越慌。"
郭宁没有再问。他走在李和尚身侧，心里把那几句话过了一遍。他想起自己之前想的是怎么翻墙、怎么爬上去，却没有想过怎么让墙里面的人出不来。他忽然觉得，自己确实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郭宁感慨一句："守城不是守城墙，得出来。"李和尚大笑："兄弟说得对。守城不是憋在城里死守，是守着城墙打对攻。"
郭宁跟在李和尚身后绕到寨子北面，一边走一边想起以前玩游戏时攻城的套路，要么把守军勾出来打，要么分兵堵门，再找薄弱处翻墙。但那是在游戏里。眼前这个寨子小得连"薄弱处"都没有，墙头上的人不是瞎子，流民往哪边动，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乡巴佬！"李和尚站在寨墙背面，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箭楼全搁前头了，后面稀稀拉拉立着五六个。"他朝寨墙方向抬了抬下巴，郭宁顺着看过去，确实，正面箭楼密布，背面却被遗忘了一样。
寨子里的人已经发现背面来人了，大呼小叫地往这边跑，有人挤进箭塔，有人爬上了附近农舍的房顶。但寨墙太薄，站不住人，他们能做的也就是这些。那些人影在箭塔和农舍之间来回跑动，有人脚一滑从房顶栽下来，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旁边的人也顾不上扶，一片慌乱。
黑压压的人群散在壕沟边上，没有列阵，没有旗号，但也不是纯粹的乌合之众。有人七手八脚地把场院里的麦秸、干柴推进壕沟，有人脱了衣裳包土，扛着往沟边跑，还有人就地劈开农舍的门板，铺在松动的地面上。一个老头在远处支了张矮桌，低头摆弄着什么，像是来赶集的，不是来攻寨的。
狗子背着土包跟在黄脸汉子身后，前面的人影挡住了视线。他看不见前面，只是闻到一股汗水混着干土的气味。昨天没开伙，队正说今天有大买卖，省着点胃口。拿三个签子的喝稀饭，五个签子的吃干饭，十个签子或者先蹬城的有肉，关键是最后一句：管饱。
"还跟以往一样，跟着我，没球事。"黄脸汉子侧过头来，声音低但稳，"你跟着我，二狗你跟紧你哥。看我停你们俩就停。"
二狗是黄脸汉子的亲儿，狗子孑然一身，全家都死在了逃难路上，黄脸汉子看他可怜就一并带上了。一个娃是带，两个娃也是带，可恨这老天不给活路。
分给他们的活计不算难：背着土包冲到壕沟边上，把土扔进去，转身跑回去，就能换一个签子。寨墙上的弓箭手拼命射，但射不了几支，乡下劣质竹弓，没力气没准头，填壕的人又把土包背在背上，箭根本射不穿。偶尔有人被射中肩膀大腿，也不致命，吓不住人。
"停！"黄脸汉子忽然大喝一声。狗子没刹住脚，他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这是第三回填沟了，壕沟边的土已经被踩得稀烂，脚下一滑，整个人栽了下去。
喊杀声一片一片地涌过来，没人注意到有人掉进了壕沟。土块像雨点一样砸进沟里，一层一层地堆上去。没人会在乎谁掉进去了，在乎的人已经跳下去了。
"狗子！"黄脸汉子丢下土包，顺着沟壁滑了下去。他一把拉起还在迷糊的狗子，顶着他的屁股往上送。二狗在沟边伸手拉住狗子，用力拖了上来。等他再回头看时，他爹已经不见了，只有一根羽箭插在土里，轻轻摇晃。
郭宁站在一个小土堆上观战，他看到黄脸汉子不是唯一的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不时有人跌落壕沟，再也爬不出来。
"这都是乌合之众。想让乌合之众成事，就得逼他，逼他不得不做。还得引诱，许个好处给他，让他只有一条路走。"郭宁听着，这才明白这些饥民为何不怕死。
郭宁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为了打这个寨子，李和尚竟然饿了他们一顿，生怕打寨子有力气吗？
"破釜沉舟。"李和尚搜肠刮肚找了一个自以为贴切的成语。
郭宁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置之死地而后生。"郭宁附和了一句。他确实学到了，从那个掉进壕沟的孩子身上，从那个顶着他往上送的黄脸汉子身上。
他婉拒了李和尚让他老营参战的提议。他的老营就是一群老弱妇孺，连编组都没有，硬拉上来只会出笑话。但李和尚是好意，现在壕沟已经填平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寨墙，用不着死多少人就能破墙。
"打下寨子，放开吃米！"
"打下寨子，放开吃米！"
黑压压的饥民里，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然后几十个，几百个声音一起大喊："打下寨子，放开吃米！"
第一波人涌到寨墙下，手里攥着竹枪和木棒，爬墙的爬墙，戳人的戳人。有的人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推下来，摔在后面人的脑袋上，两个人一起倒下去，又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寨墙上的守卫有的拼命射箭，有的吓得拉不开弓。一个倒霉蛋正低着头装箭，忽然被一枪勾住了后领，整个人被拽出了墙头，如一块石头掉进河里，溅了一下就没了。
"打下寨子，放开吃米！"
"打下寨子，放开吃米！"
"让我上！让我上！"狗子在人群里挤了半天，没抢到位置。他刚从人缝里钻出来，旁边几个人已经搭好了人梯，也不管他是谁，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腿，喊了一声号子就把他甩过了墙头。他砸在寨墙内侧一个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的人身上，两个人一起滚了两圈，那人被压得闷哼一声，还没缓过来，狗子已经撑着胳膊爬起来，伸手摸到什么就往那人头上砸。那人的脑袋砸在土墙上弹了一下，他想翻过来，又被土块迎面砸了下去，土块碎了，他就只能用拳头，拳头上全是蹭破的皮和泥。
"吃米……"狗子的声音含混不清，嘴里像堵着一团棉花。饥饿和脱力让他眼前发黑，那些记忆里已经不成形的影子正从暗处浮上来，爹、娘、阿姐、阿兄，一张张脸轮流出现，要一起带他离开这堵城墙。
"打下寨子，放开吃米！"新的吼声从墙外涌进来，越过他的头顶，灌进他耳朵里。狗子猛地抖了一下，眼前的影子碎了，只剩下一张还在动的人脸，还有一股腥咸的气味从喉咙里涌上来，堵住了他所有的念头。
"吃米！"
狗子狂吼，然后冲着那人的脖子狠狠咬了下去。
墙头涌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喊声和喘气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吼谁在哭。寨墙被冲开一道口子，人就从那道口子里往里淌，寨子里的守卫还在退，但退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散，已经被那股黑色的潮水推到了尽头。有人大喊"不准放火！不准放火！"，喊声在嘈杂中穿插。
一个又一个饥民越过寨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