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西边地平线上浮起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如一团被风推着滚动的铅云。队伍无旗无号,不闻锣鼓号角,唯有马蹄碾过干土的闷响,由远及近。
郭宁立在营门内侧,眯眼望去。那队伍走得散乱,三三两两不成阵型,衣衫褴褛,兵器也是杂七杂八,有拿刀的,有拿枪的,还有几个扛着锄头扁担的,活像一群逃难的饥民。可仔细看,又不一样:每个人走路都贴着地,脚步沉而稳,眼神不飘,时不时有人扭头扫视四周,像是一群饿极了的狼,看着散乱,实则随时能扑上来咬人。
营中一阵骚动。娃娃兵们没见过这阵仗,纷纷往后缩,有人手里的竹枪都抖了。赵胜握紧刀柄,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骂了一句:"娘的,这伙人看着比官军还凶。"老赵皱着眉,盯着那队伍看了半晌,没说话。老牛靠在营门边,抱着胳膊,目光落在队伍最前面那匹黑马上,一动不动。
一匹黑马独自奔出队列,疾驰至营门前。骑士勒缰,马首高高扬起,前蹄踏落尘埃,稳稳停住。他翻身下马,靴底踩实地面,随手理了理腰间刀鞘,抬眼望向营内:"哪位是郭将军?"
郭宁抬手示意。
来人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在下李和尚,奉命前来助战。"
待他站定,郭宁才看清全貌。内着武人短衫,外罩粗麻罩衣,一副旧皮甲护住胸腹,腰间刀鞘磨得发亮,是常年征战摩擦出来的痕迹。一身装束干净利落,处处透着常年行军厮杀的老练。
郭宁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沾满灶灰的脏旧圆领衫,腰间悬着一柄普通直刀。对方肩宽背阔,往那一站如一堵夯实的土墙;自己这身行头,反倒像个随军管账的文员。
他站直身子,出声应答:"我便是郭宁。"
李和尚一怔,上下打量他一眼,随即拱手笑道:"久仰,久仰。外头都传郭将军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年纪与郭宁相仿,身形却高出一个头,气场截然不同。说话直白坦荡,不带刻意客套,只陈述眼见的事实。
他扫过营中列队的娃娃兵,直言道:"兄弟,你这兵,底子太差,不成气候。"
语气直接却并无恶意,只是道出实情。
郭宁没有接话。
"汝州的事我听过。"李和尚又看他一眼,"外头都说,是你破城亲手擒了刺史。"
像是随口核对传闻,也像是在重新打量他这个人。
郭宁摇头:"刺史并非我亲手所擒。"
李和尚追问:"那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都说你立了头功?"
郭宁讪讪一笑:"只是跟着队伍奔走,侥幸没掉队罢了。"
一句敷衍带过。李和尚眼底清亮,已然看透,却不再多问。
营中置酒,简单相待,并无旁人。
小红备好酒食,站在帐外伺候。
李和尚扯下一只鸡腿,大口啃食,随手用油乎乎的手拍了拍郭宁肩膀,语气诚恳实在:"兄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拉队伍,你得有心腹。这帐里咋连个体己人都没?怎么让个女人招呼?这该是亲兵干的事。"
郭宁尴尬,只得赔笑。
"心腹不必本事顶尖,贵在死心塌地;亲兵不必战力超群,贵在令行禁止。"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笃定:"你有三五个心腹、几十可靠亲兵,就能压住千人队伍。亲兵若能过百,便可统领万众部众。再裹挟老弱妇孺,攒出三五万人马,走到哪里都能立足横行。"
郭宁听得认真,放下酒杯,前倾身子:"不瞒老哥,我眼下能用的就几十老人,其余全是没经过事的娃娃兵。你帮我看看,我这些兵,还能练出来吗?"
李和尚嚼尽口中鸡肉,开口道:"底子不算差,知尊卑、听号令,已经胜过大半流民队伍。唯一短板就是年纪太小,力气不足。"
他望向营中打闹的少年,继续说道:"但你有个大问题。队伍没层级,没内外之分。"
"不能只你一个大帅。底下要有偏将、队正、值守。兵要分亲兵、战兵、杂役。不是刻意分三六九等,是队伍大了,无人管束,必生乱象。"
郭宁点头认同:"眼下人少,还没来得及立规矩。"
"也算正常。"李和尚随口应下,又扯了一块鸡肉,边嚼边说,"我当年拉队伍的时候,比你还惨。就七八个人,三条刀,其余都是拿棒子农具的。被官军追,在山里躲,不敢下山,弄得跟鬼似的。后来怎么起来的?就一条,先立规矩。"
他放下鸡腿,用油腻的手指在案上比划:"七八个人的时候,我就定了三条:听号令、不私逃、抢到的东西大伙分。就这三条,违了就打,打不服就赶走。七八个人里,赶走了两个,剩下五个,都是死心塌地的。就这五个人,是我最早的亲兵。"
"后来人多了,我就从这五个人里挑队正,一个队正管十个人,十个人里再挑一个做亲兵。一层一层往上摞,队伍就稳了。你现在几十老人,正好,先从这几十人里挑心腹,一个心腹带十个娃娃兵,练上三个月,就能成样子。"
郭宁听得入神,心里飞快盘算:几十老人,挑出五六个心腹,一个带十个娃娃兵,就是五六十人。再从娃娃兵里挑机灵的做亲兵,慢慢扩充……这路子,确实比自己瞎琢磨强。
"老哥这番话,抵得上我琢磨半年。"郭宁端起酒杯,敬了李和尚一杯。
李和尚大笑,一口闷了,抹了抹嘴:"道理简单,难在做。你舍得赶人吗?舍得罚自己的亲信吗?这两条做不到,规矩就是空话。"
郭宁没有立刻答话,低头想了想,才开口:"舍得。"
李和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扯了一块鸡肉。
半晌,李和尚抬眼望向远处牛庄寨方向,话锋一转:"这寨子,打算何时动手?"
郭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应声道:"等你把酒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