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部众刚刚扎下营盘,灶火尚未升起,远处忽然传来一片哭嚎声。一伙草军溃兵朝着营地方向狂奔而来,身后马蹄纷乱,不似官军,是本地私骑在身后穷追不舍。郭宁不敢托大,令手中持有兵器的部曲列阵戒备,又叫赵胜高声喊话,指引溃兵走侧边岔道,不许直冲本阵,免得乱了阵型。
马蹄声越来越近。郭宁看清追兵模样,皆是本地豪强庄丁,骑马而无甲胄。望见这边军阵严整,不愿硬拼,勒马调转,就此退走。
侥幸活下来的溃兵连连磕头拜谢。郭宁将众人接入营中,细细盘问来由。这伙人本是出外打粮的队伍,偏偏撞上一处硬寨子,非但没勒索到钱粮,反倒被寨中骑兵冲杀,死伤不少。
"那寨子叫什么名号?"
"就在穰县西边,唤作牛庄寨。"
郭宁心中一动。能养得起马匹,还能出动骑兵追剿流寇,这寨子家底不薄。
确认这几人并非奸细,郭宁给他们安排了一顿热饭。当夜,帐中聚起赵胜、老赵、老牛、老六。
"存粮还能撑几日,可我们手中一匹战马也无。全靠步卒两条腿,遇上急事跑不动,探哨也来不及。"郭宁环视众人,"我想去看一看这座寨子。"
"不就是个寨子吗?"赵胜抢先开口,"咱们两千多人,还拿不下他?直接打进去,马匹钱粮不都是咱们的?"
"你懂个屁。"老赵斜了他一眼,"养得起骑兵的寨子,墙厚沟深,拿人命填?你有几条命往里填?"
赵胜撇了撇嘴,不吭声了。
郭宁接过话头:"老赵说得对。但战马这东西,咱们确实缺。之前官军骑兵冲阵,咱们只能靠两条腿跑,探哨跑不过人家,撤退也跑不过人家,遇上急事连个传令的都没有。有了马,这些事都好办。"
老牛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点了点头。
"先窥探虚实,不急动手。"郭宁道,"老牛同我走一趟,你看着像乡里农人,不容易引人疑心。"
老牛不多言语,站起身,拢了拢脚上草鞋:"走。"
郭宁寻来一件破旧麻布袍子套在身上,抓一把灰土抹在脸上,带上那名投过来的流民向导,三人连夜动身。
老牛在前面带路,专挑田埂和沟渠走,避开大路。他脚步极轻,踩在枯叶上都不发出声响,郭宁跟在后面,才知道这老兵的本事。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老牛忽然停下,蹲下身,侧耳听了听,低声道:"前面有巡夜的,绕过去。"三人贴着沟渠摸黑前进,夜色浓得像墨,五步之外看不清人影,悄无声息地绕了过去。
又走了一个时辰,三人摸到牛庄寨外围。寨墙上插着几支火把,火光在夜风里摇晃,照得墙头忽明忽暗。守卒的影子在火光里晃来晃去,时不时传来一声咳嗽。郭宁缩回沟渠后方,借着火光打量寨堡虚实。
寨子规模不大,甚至不及旁边的村落惹眼,壕沟、寨墙、箭楼却一样俱全。两丈深的壕沟环绕全寨,沟宽也有两丈,沟后立起木寨墙,一人抱不过来,四角筑有箭楼,正面还多了两座,看不清内部布防。寨门处有人巡逻,吊桥高高吊起,麻绳粗得像胳膊。
郭宁又挪到草垛后方,擦去脸上尘土。一旁蹲伏的向导凑上来,压着嗓子说道:"寨里主事的唤作马三刀,听说与人交手,三刀便可了结对手。"话语之间,还带着几分听来的江湖传闻的得意。
郭宁头也不回:"马三刀?"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既姓马,为何此地叫牛庄寨?"
向导一时语塞,挠了挠头:"小的记事起便叫牛庄寨。听闻早先本是牛氏的寨子,牛家败落,才被马家夺了过来。"
郭宁已然理清脉络。寨子易主,地名却未曾更改,这名字本身,便是一场旧争夺的痕迹。他面上不露分毫。就这么蹲了一夜,天边渐渐泛白,他目光重新投向晨光之中显形的寨堡墙头。有守卒慢悠悠来回踱步,尚未进入紧绷的值守状态。
他在心里飞快盘算:硬打,至少要五百人,伤亡三成起,从哪打?正面箭楼密,背面箭楼稀,但背面也有沟,一样不好过。围?围不住,人家有马,夜里就能冲出去求援。耗?耗不起,咱们自己的粮都不够。为了十匹马,死一百人,不值。
看罢许久,低声自语:"马三刀……三刀,又能如何。"
向导没有听清,往前凑了凑:"大帅,您说什么?"
"没什么,三刀,终究不如一枪。"
向导愣了愣,不敢接话。
硬打风险太高,犯不上折损人手栽在一个地方豪强手里,还是要寻外援。
三人摸黑原路返回,歇了半日。入夜,郭宁赶赴大票帅大营。
帐内灯火昏黄,尚君长坐在案后,正在看一卷文书,尚让立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盏茶。见郭宁进来,尚君长放下文书,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尚君长听完他的述说,开口道:"周遭乡野劫掠便足够,何必专盯着一处寨子死磕。"
"此寨不把我军放在眼里,还截杀我出外打粮的弟兄,得给兄弟们一个交代。"郭宁搬出冠冕堂皇的由头。
尚君长哪里会轻易信他。眼前这人向来爱惜部曲,不会单纯为出气去强攻坚寨:"何必如此。"
"寨中有骑兵。不破此寨,周遭这一片,我们也难征粮。"郭宁实话吐露,又补上条件,"若是破寨,所得当分出一半上缴大票帅。"
尚让在旁边皱了皱眉,想说什么,看了尚君长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约莫多少马匹?"
"方才所见便不下五匹,估测应有十匹往上。"老牛同去,亲眼所见,内里大小牲口足有上百,郭宁刻意往保守了报。报少了引不起上头兴趣,报得太满,日后拿不出那么多,反倒落一个私吞的嫌疑。
"竟有十匹之多。"尚君长动了心思。草军声势浩大,可骑兵本就稀缺,此前攻打郑州又折损不少,正急需战马补充。十匹马,能凑一支小队,探哨、传令、追击都能用得上。
"若是得战马,尽数献给大票帅。我只求分得一部分牛、骡,以供军中劳役。"
郭宁暗喜,看得出尚君长已经动心。
尚君长道:"你有这片心甚好,只是各路军马离得甚远。附近新近有一支投了咱们的,我叫他助你,事后若有多的财货分他一些,马匹莫要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