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澜城阴雨不断,狂风裹着海面水汽轮番席卷海岸。
温知予将那日傍晚搭乘陆时衍轿车的插曲,悄悄搁置心底。没有刻意记挂,也没有惶惶不安。正如她所言,她不会再无休止逃避。可这不代表,她愿意主动靠近。
周末午后,书店里客人比往常多些。暖黄落地灯铺满整间书屋,空气里浮动着油墨与咖啡豆的淡香。
温知予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站在书架间整理新到的画册。门口风铃叮咚一响,有人推门进来。她没抬头,只当是寻常顾客。
脚步声在距她两米开外停下。
“请问,有没有海洋摄影的图册?”
温知予指尖一顿。这声音,隔多少年她都能瞬间辨出来。
她缓缓抬眼。陆时衍站在书架过道对面,浅灰色针织上衣,没有西装革履的凌厉,像任何一个周末来逛书店的普通人。他恪守分寸,没有上前半步,也没有远远躲藏。
美术馆遥遥相望,暴雨车内短暂交谈。这是他们第一次,在白天的人群之中,以故人的身份碰面。
“靠窗第三排书架。”温知予伸手示意,语气平和,如同对待普通来客。
“多谢。”陆时衍微微颔首,目光从她身侧那排风景画册上一掠而过——正是她平日最爱临摹的几本。视线只停了一秒,便飞快移开。
他不敢多看她。
那夜雨里她说的话,他记得清清楚楚。不越界,不给虚妄期许。今日来书店,也并非蓄意。只是沿海岸散步,恰好路过,挣扎许久才推门进来。只想确认她安然无恙。
几名游客从两人身侧穿行而过,狭窄的过道里隔着一段安全距离。
“在这里工作多久了?”他轻声问,只是一句最简单的寒暄。
“两年。”温知予手上不停,淡淡应声。
“澜城潮湿,海边风重,注意身体。”
一句寻常叮嘱,不带暧昧,不过分关切。温知予轻轻嗯了一声,没再接话。没有追问他何时定居澜城,也没有打探他今后打算。
话题到此为止。
陆时衍自知不能久留。他走到窗边书架,随手抽了本海洋图集,去前台结账。付款后没有再搭话,风铃叮咚一声,推门离开。
海风从门缝灌进来,凉丝丝的。
温知予站在书架间,长长呼出一口气。方才短短数句寒暄,波澜不大。可只有她知道,绷紧的神经自始至终没有松过。
他们做到了一场普通故人的碰面。只是人心里埋了那么多年的执念,哪是几句克制对话就能轻易收束的。
而此刻,百里之外的城郊女子监狱。
探视室里,厚重的玻璃隔开两个世界。一名黑衣律师低头听着对讲听筒里传出的声音。
铁窗之内,苏语柔面色苍白憔悴,早已没了当年光鲜。牢狱岁月磨去她大半傲气,眼底的阴毒却分毫未消。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很难走出高墙,可她不甘心。
不甘心眼睁睁看着陆时衍和温知予,就此安然度过后半生。
“那份东西藏在哪里,只有我清楚。”她嘴唇贴近听筒,声音压得极低,阴冷诡谲,“帮我传消息出去。我要让温知予,永无宁日。”
律师面色微变,环顾四周监控,迅速点头。
一封加密短信悄无声息送出监狱,发给潜藏在外、仅存的一名心腹。
黄昏,澜城。
陆时衍刚回到临海平层,助理小周便匆匆进门,神色凝重。
“陆总,狱中传来消息。苏语柔在暗中联系外界,似乎留了一份后手。具体是什么,我们暂时没查清。”
落地窗外,暗色波涛翻涌。陆时衍原本稍稍舒展的眉头骤然紧锁,眼底浮出凛冽寒意。
他不惜代价把苏语柔送进牢里,竟没料到她还有底牌。若这件后手,目标直指温知予——那她刚刚挣来的两年安稳,就要再次被卷入风波。
“调全部人手。”他开口,语气冷硬,不容置喙,“不计代价,尽快查清她藏了什么。无论如何,不能让它惊扰到温知予。”
暮色吞没整座滨海小城,一场无人察觉的危机,已悄然埋下。
而书店里毫不知情的温知予,正低头整理最后几本画册。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像某种无声逼近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