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营地火堆噼啪燃烧。
赵胜将碗搁在膝头,拨动柴火,火苗腾起几分。郭宁坐在对面,捧着一碗肉汤,碗底沉下肥瘦相间的肉块。
赵胜喝了一口热汤,开口问道:"哥,为啥不给我说?信不过兄弟?"
"不是,你心善,做不得这事。"郭宁嚼着肉,没有抬头,"我让六哥去的,他刀快,心狠。"
赵胜"嗯"了一声,又抿下一口汤,细细品着其中滋味。"大票帅那边,怎么交代?"
郭宁把碗搁在膝盖上:"大票帅很满意,夸咱们会办事,给咱封了个票帅。"
"我也跟大票帅说了,给你封个别部帅。"赵胜刚要接话,郭宁又补了一句:"也给李严要了一个。"
赵胜手中筷子猛地一顿,搁在碗沿:"给他做什么?你看他那样子,还五花军,分明想单干。"
"我知道。"郭宁伸手拨正火堆里半燃的木柴,"起事的时候,人家帮了大忙,咱不能不承人家的情。"
"又不是他主动讨要。"
"但他已经实实在在握有部曲。给他名分,将来若是他决意独自出走,也算留一份体面善缘,说不定哪天能用得上。"
赵胜沉默良久,端起碗喝下一口肉汤,把满腹异议一并咽下,没有再反驳,却也不曾应下一声赞同。
柴火细碎的爆裂声在夜色里回荡。半晌,赵胜低声开口:"那咱们白头军,依旧还是白头军?"
郭宁没有答话,端起碗饮下肉汤,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一直都会是。"
十月。
老山贼前来投诚那日,值守的娃娃兵将人截住,一路押过街巷,带到郭宁面前。
来人满身风尘,连日赶路、穿山越岭而来。娃娃兵手脚利落,先解下他腰间残旧佩刀丢在一旁,仔细搜身确认无暗藏兵刃,才躬身退开到侧。
那人立在原地,不卑不亢,静待郭宁问话。
"何事?"
来人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火漆封口完好无损,只是纸面边角沾着细密汗渍,显然是贴身藏在胸口,日夜携带。他双手递上:"大帅请看。"
郭宁接信拆开,信纸被体温捂得微潮,字迹却清晰分明。这是一份朝廷敕书的抄件,寥寥数行,字字刺眼:平卢军节度使宋威,奉旨授诸道兵马招讨草贼使,周边诸路官军,归其调遣,攻讨进退,皆听宋威节度。
郭宁默然折好书信,收入怀中,抬眼看向来人:"你叫什么?"
"无名无姓,老山贼一个。"
"你想要什么?"
老山贼道:"只求跟随大帅,有口饭吃,足矣。"
郭宁打量他片刻:"手下还有多少弟兄?"
老山贼一丝犹豫,低声回道:"就为了这封信,山寨被朝廷踏平,只剩十余人躲在山中,安顿好便可赶来汇合。"
郭宁不点破他,此人多半是孤身来投,所谓十余人,不过是壮大声势的说辞。
郭宁起身解下腰间随身横刀,递了过去。刀身沉实,鞘边铜件微凉,递出之时轻响一声。
"拿着。先去吃饭,我身边还缺着不少位置。"
老山贼双手接刀,紧握刀柄,掌心触到残留的体温,沉沉力道落入手心,心也瞬间定了大半。
稍后,郭宁找到老牛问道:"你可知宋威此人?"
老牛闻言一怔,沉默许久,才开口:"知道。当年庞勋作乱,我跟着一伙弟兄在濉水外设伏,不巧撞上他的兵马。"
他抬眼望向远处夯土城墙,目光穿透层叠壁垒,想起当年的血色山脊。
"我们溃散之后,他依旧紧追不舍,日夜不休,连追三四天。"老牛轻轻一叹,语气发沉,"跑得慢的,一个没活下来。"
一旁老赵闻声侧目,补了一句:"早年南诏战事,我在他麾下当过队正。军纪、战力,远非如今州县烂兵可比。此人一来,草军恐有大劫难。"
众人言语之间,危机已然明了。
郭宁沉声再问:"汝州,还能守多久?"
"撑不了几日。"老赵答得干脆。
入夜,郭宁独坐营帐,再度展开那封调兵文书,逐字看完,仔细折起收好。他转头叮嘱赵胜:"今夜我亲自将密信送往大票帅帐中。城内防务交由你全权打理,夜里别再去搅扰妇人。"
月末,城外阴云渐聚,败势初显。
"哥,北门又来人了。"赵胜快步来报,"个个带伤,说是前头顶不住了。"
"这是第几批?"
"前后三日,一批比一批多。前天两个,昨天五六个,今日直接涌来十余个。都是零散溃兵,不是被大队追杀,是自行奔逃回撤。"
郭宁望向远处城门方向,心中了然。
溃败从来不是突然崩塌。最先只是零星几人,如细水渗过墙缝,无人在意。可日积月累,逃兵越来越多,人人带伤、个个言败,传递的都是同一个信号:前线崩了。
城门不会一朝关闭,只会被源源不断的溃兵人影,慢慢挤得彻底封不住。
"走。"郭宁起身拍尘,"去见大票帅。"
局势彻底明朗,草军决意弃城撤离。
大军开拔,郭宁麾下白头军开路,李严五花军断后,两千余流民百姓裹挟居中,浩浩荡荡撤出汝州,名义南下征粮,实则避祸南逃。
不过数日,汝州城彻底被各路溃兵填满。东西北三面战线全线崩盘,后路断绝,唯有向南,尚有一线生机。
天补平均大将军麾下主力南下,兵分两路疾驰突进,绕过方城,踏入南阳。
此地地势坦荡,沃野千里,村落密集、人烟繁盛,与汝州残破萧瑟的景象截然不同。
草军入乡,如粗盐入水,瞬间四散铺开,各处劫掠翻腾。地方大族、豪强村寨纷纷结寨自保,拉起吊桥、张弓搭箭,任凭外人叫骂挑衅,始终紧闭寨门、拒不纳降。小股草军无力攻破坚寨,只能在外虚张声势,遇胆小村民便可勒索些许米面粮草,遇硬气村寨也只能悻悻退去。
一路南下,战火绵延,村舍焚毁,百姓流离。
郭宁不愿滥杀劫掠,只跟在主力身后,收揽各路败落孤儿、逃难寡妇。一路行进,一路收纳,麾下白头军精锐扩充至三百余人,随行老弱妇孺累积两千有余。
行军队伍拖得极长,日暮扎营,连片炊烟升起,宛如一座随地迁徙的移动村落。
人多有人多的用处。老弱妇孺搭棚挖灶、拾柴整营,琐碎杂务包揽,反倒让郭宁手下百余精锐得以休整歇力。
可安稳只是暂时。
望着营中袅袅炊烟,郭宁心中只剩一个最现实的问题,今日粮尽,明日,全军该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