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澜城的风一天比一天烈。
傍晚下班时分,温知予刚走出书店,天色陡然翻脸。狂风卷着海面水汽呼啸而来,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瞬间把整条街浇成白茫茫一片。
她今日没带伞。书店屋檐太短,根本挡不住横飞的暴雨。行人四散奔逃,车辆飞驰而过,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手机震了一下,房东发来消息:你家阳台窗户没扣死,这风再刮下去,屋里非灌水不可。
温知予心头一紧。画板、画稿、堆在窗边的书,哪一样都经不起暴雨泡。
她犹豫了两秒,抬手挡在头顶,准备冲进雨幕。
抬脚的一瞬,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减速,稳稳停在她身侧。
车窗降下。
陆时衍的脸出现在视线里。隔着半落的窗,他看着她,雨水顺着车顶噼啪砸下来,溅在两人之间。
美术馆一别之后,他克制了许久。每天远远望着,从不出现在她视野之内。可今天这样的暴雨,看着她准备就这样冲出去,理智筑起的防线,终究崩开一道口子。
“上车,我送你。”
声音平静,克制,没有逼迫。
温知予脚步顿住。
经过美术馆那次遥遥相望,她心里早已清楚,陆时衍就在这座城市。这一天的碰面,其实早就在预料之中。
清溪逃过,医院后巷逃过,一路千里逃到澜城。她已经逃了太多次。两年时光给了她直面过往的底气,况且,她也确实需要尽快赶回去。
她没有说话,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后座。刻意隔开距离。
车厢安静,弥漫着淡淡的雪松冷香,属于他多年不变的气息。密闭的空间把两个人重新困在同一片方寸之间。
陆时衍心口狠狠一颤,压下翻涌的心绪,缓缓踩下油门。
他以为她会拒绝,甚至做好了被她摔门而去的准备。可她没有。
车子驶入雨幕。一路沉默,只有雨刷来回摆动的沙沙声。
温知予侧头望向窗外,湿漉漉的街景不断后退。她不开口,他也不打扰。
小区楼下,车停稳。雨势依旧狂暴。
“谢谢你送我回来。”温知予伸手推车门。
“知予。”
他出声唤住她。这是重逢之后,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
陆时衍转头看向后座的她。两年风霜刻在眉眼间,褪去了所有霸道强势,只剩沉甸甸的疲惫。
“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留在澜城,只是想确认你平安。”
“但我不想再只做一个躲在暗处的旁观者。”
清溪古镇时他选择藏匿、窥探、默默善后,不敢站到她面前。如今他不想再复刻那种卑微的守护。
“八年的伤害,不是一句道歉能抹平。我不奢求复合,不奢求你原谅我。”
“只是,能不能给我一个普通相识的身份。不必相爱,不必释怀,至少,不必再拼命躲避。”
他受够了隔着人海遥望,受够了永远只敢站在阴影里。
温知予安静听完,缓缓转过脸,目光平静地迎上他。
没有愤怒,没有落泪。只有历经世事的清醒。
“陆时衍,你分得清吗。”
“普通相识,是不再介入彼此的人生。而你的执念太重,你做得到只当普通故人吗?”
“我可以不逃。但我不会给你虚假的希望。”
“过往的一切,已经结束。我的余生,要为我自己而活。”
话音落下,她推开车门,撑开随身带的简易雨衣,迈步走入滂沱大雨。没有回头。
陆时衍坐在车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楼门洞。
雨水模糊了车窗。他的请求没有被接纳,却也没有被彻底回绝。
不再是彻底的老死不相往来。
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在两个人冰封的关系之间,悄然裂开。